蕭峰扯開自己衣襟,也現出胸口那張口露牙、青鬱郁的狼頭來。兩人並肩而行,突然間同時仰天而嘯,聲若狂風怒號,遠遠傳了出去,只震得山谷鳴響,場中眾人聽在耳中,盡感不寒而慄。雖然一共只有兩人,但聲勢之盛,直如千軍萬馬一般。
宋青書佩服不已:“果然是豪氣干雲。”
旁邊的趙敏卻堵住了耳朵,不滿地說道:“真是吵死了。”
蕭峰從懷中摸出一個油布包開啟,取出一塊縫綴而成的大白布,展將開來,正是智光和尚給他的石壁遺文的拓片,上面一個個都是空心的契丹文字。
那虯髯老人指著最後幾個字笑道:“‘蕭遠山絕筆,蕭遠山絕筆!’哈哈,孩兒,那日我傷心之下,跳崖自盡,哪知道命不該絕,墮在谷底一株大樹的枝幹之上,竟得不死。這一來,為父的死志已去,便興復仇之念。那日雁門關外,中原豪傑不問情由,便殺了你不會武功的媽媽。孩兒,你說此仇該不該報?”
蕭峰道:“父母之仇,不共戴天,焉可不報?”
蕭遠山道:“當日害你母親之人,大半已為我當場擊斃。
智光和尚以及那個自稱‘趙錢孫’的傢伙,已為孩兒所殺。丐幫前任幫主汪劍通染病身故,總算便宜了他。只是那個領頭的‘大惡人’,迄今兀自健在。孩兒,你說咱們拿他怎麼辦?”
蕭峰急問:“此人是誰?”
蕭遠山一聲長嘯,喝道:“此人是誰?”目光如電,在諸僧臉上一一掃射而過。
諸僧和他目光接觸之時,雖然明知己方佔盡優勢,可是骨子裡依然有一股慄慄自危的感覺。雖然這些人大多與當年雁門關外之事無關,但見到蕭氏父子的神情,誰也不敢動上一動,發出半點聲音,唯恐惹禍上身,被兩人臨死一擊拉上墊背。
宋青書暗暗嘆了一口氣:“如此一來,阿朱和阿紫就危險了。”
之前蕭遠山一直不說帶頭大哥是誰,就是怕逼得對方狗急跳牆,同時害了兩位小姑娘的性命,可如今他與玄澄交手震斷面巾,露出本來面貌,身份再也藏不住,再加上被勾起了傷心事,哪還管得了那麼多。
可是他不管,宋青書卻不能不管,他對阿紫雖然沒甚麼感情,但她畢竟是自己女人,豈能由他人處置?特別是阿朱,更是對其有恩,更不能讓她碰到甚麼危險了。
蕭遠山目光落在玄慈身上,冷冷道:“玄慈方丈果然是佛法精深,到現在居然還沉得住氣。”
瞭解當年內情的幾位紛紛色變,另外一些不知情的少林弟子各個下意識往玄慈望去。
蕭峰又驚又怒:“玄慈方丈,帶頭大哥居然是你!”要知道他以前和玄慈打過交道,甚至還與其交手過兩次,對他的武功與人品都十分佩服,哪知道他居然就是自己苦苦追查的大惡人!
玄慈方丈雙手合十:“善哉,善哉!既造業因,便有業果。當年雁門關一事雖然是被奸人矇蔽,不過對你父母族人的慘死,老衲依然難辭其咎。”
第1471章武學障
“原來是你!”蕭峰勃然大怒。
玄慈嘆了一口氣:“阿彌陀佛~”
蕭峰怒道:“你們當年殺我媽媽,還可說是事出誤會,雖然魯莽,尚非故意為惡。可是你卻為了隱瞞身份,去殺了我義父義母喬氏夫婦,還殺了趙錢孫、譚公譚婆等人,甚至連我恩師玄苦大師也不放過,當真是禽獸不如!”
玄慈面露異色,驚訝地說道:“這話從何說起,這些人不都是死於蕭居士之手麼?”
玄澄這會兒也從剛才的襲擊中緩了過來,正因為剛才吃了個暗虧,聞言更是大怒:“姓蕭的你別含血噴人,我師兄德高望重世人皆知,又其實你口中那種人,更何況那些人分明是你殺的,玄苦師兄之死更有多人目睹你行兇,你還敢狡辯!”
蕭峰正要辯解,蕭遠山卻哈哈大笑,道:“孩兒,你這可錯了。”蕭峰愕然道:“孩兒錯了?”蕭遠山點點頭,道:“錯了。那喬氏夫婦,是我殺的!”
蕭峰大吃一驚,顫聲道:“是爹爹殺的?那……那為甚麼?”
蕭遠山道:“你是我的親身孩兒,本來我父子夫婦一家團聚,何等快樂?可是這些南朝武人將我契丹人看作豬狗不如,動不動便橫加殺戮,將我孩兒搶了,去交給別人,當作他的孩兒。那喬氏夫婦冒充是你的父母,既奪了我的天倫之樂,又不跟你說明真相,那便該死。”
蕭峰胸口一酸,說道:“我義父義母待孩兒極有恩義,他二位老人家實是大大的好人。然則放火焚燒單家莊,殺死譚公、譚婆等等,也都是……”
蕭遠山道:“不錯,都是你爹爹乾的。當年帶頭在雁門關外殺你媽媽的是誰,這些人明明知道,卻不肯說,個個袒護於他,豈非該死?”
蕭峰默然,心想,“我苦苦追尋的‘大惡人’,卻原來竟是我的爹爹,這……這卻從何說起?”緩緩的道:“少林寺玄苦大師親授孩兒武功,十年中寒暑不間,孩兒得有今日,全蒙恩師栽培……”說到這裡,低下頭來,已然虎目含淚。
蕭遠山道:“這些南朝武人陰險奸詐,有甚麼好東西了?這玄苦是我一掌震死的。”
少林群僧齊聲誦經:“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聲音十分悲憤,雖然一時未有人上前向蕭遠山挑戰,但群僧在這唸佛聲中所含的沉痛之情,顯然已包含了極大決心,今日必取他們父子性命報仇雪恨。
蕭遠山又道:“殺我愛妻、奪我獨子的大仇人之中,有丐幫幫主,也有少林派高手,嘿嘿,他們只想永遠遮瞞這樁血腥罪過,將我兒子變作了漢人,叫我兒子拜大仇人為師,繼大仇人為丐幫的幫主。嘿嘿,孩兒,那日晚間我打了玄苦一掌之後,隱身在旁,不久你又去拜見那個賊禿。這玄苦見我父子容貌相似,只道是你出手,連那小沙彌也分不清你我父子。孩兒,咱契丹人受他們冤枉欺侮,還少得了麼?”
蕭峰這時方始恍然,為甚麼玄苦大師那晚見到自己時,竟然如此錯愕,而那小沙彌又為甚麼力證是自己出手打死玄苦。卻哪裡想得真正行兇的,竟是個和自己容貌相似、血肉相連之人?
聽到這一切,樹上的趙敏忍不住撇撇嘴:“這個蕭遠山當真是被仇恨矇蔽了心智,腦子已經不正常了,他做的這些除了坑自己的兒子,還有甚麼用?”她之前在汝陽王府負責經略中原武林,自然知道蕭峰所遭遇的一切事情。
宋青書一臉古怪,其實他也贊同趙敏的看法,人家都是坑爹,可是在整個天龍八部裡面,蕭遠山和慕容博堪稱是坑兒狂魔,在坑兒方面,可謂是不相上下。
“殺了玄苦師兄,今日讓你們父子倆血債血償!”玄澄剛剛被蕭遠山弄得有些狼狽,急於找回面子。
“哼,老夫當年能將你們中原武林人士殺得屍橫遍野,今日一樣也行!”蕭遠山傲然道,話音剛落,全場頓時充斥著一股肅殺之氣。
“不自量力!”玄澄手中禪杖重重在地上一杵,一股肉眼可見的聲波四散開來,場中功力低者,不少都煩厭欲嘔,像阿朱阿紫更是站都有些站不穩。
“我討厭這個臭和尚!”樹上的趙敏撫著自己胸脯,輕嗔不已,要知道他之所以中了慕容景嶽的三尸腦神丹,就是因為當初被玄澄襲擊,被他大金剛掌掌力所傷,不得不去開封尋平一指醫治,誰知道平一指的真實身份居然就是慕容景嶽。
“我也不喜歡他。”玄澄好勇鬥狠,脾氣暴躁又愛出風頭,宋青書總覺得他有違出家人本分。
蕭遠山忽然神情一變,急忙一個跳躍離開原地,只聽得嗤嗤幾聲響,他剛剛所處之地身後的樹上已多了三個焦黑的指洞。
“無相劫指!”蕭遠山臉色難看,難怪他剛剛故意用禪杖杵地,原來是掩飾真正的殺招,無相劫指本就無形無相,再被他這麼一掩飾,更是防不勝防,“閣下身為佛門中人,居然暗施偷襲。”
玄澄哼了一聲:“對付你這種無恥之徒,用得著講甚麼江湖規矩麼?更何況當初你偷襲玄苦師兄,也沒見得……”
他還沒說完,忽然身邊傳來一聲慘叫,只見空智胸前三個恐怖的血洞,若非他功力精深,恐怕已經當場斃命,不過饒是如此,如今已經失去了再戰之力。
“無相劫指!”這下輪到少林寺諸僧勃然色變了。
蕭遠山慘笑道:“嘿嘿,嘿嘿!當年我並無奪取少林寺武學典籍之心,你們卻冤枉了我。好,好!蕭遠山一不作,二不休,你們冤枉我,我便做給你們瞧瞧。這三十年來,蕭遠山便躲在少林寺中,將你們的武學典籍瞧了個飽。區區一個無相劫指,又算得了甚麼!各位大師可以品評一下,我這無相劫指造詣如何?”
宋青書看得大為佩服,蕭遠山如今腦瓜子雖然不好使,但是在戰鬥技巧上他卻是最頂尖的存在,這麼輕易便廢掉了對方一個頂尖高手,要知道空智雖位列四大神僧之末,卻精通十一門少林絕學,真單打獨鬥,蕭遠山要勝過他也沒那麼容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