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索額圖出來打圓場:“既然是一場誤會,那吳知府就起來吧,我們還等著看你今天準備了甚麼節目呢。”
“是是是,兩位大人這邊請。”吳之榮連滾帶爬地站了起來,低頭哈腰地在前面帶路。
一行人浩浩蕩蕩來到禪智寺,剛下了轎子,便看到室外有一大片燦爛的芍藥花。日光照在數千株芍藥之上,璀璨華美,真如織錦一般。
“果然不愧為揚州一景。”索額圖忍不住讚歎道。
吳之榮心中得意,之前驚惶的內心終於安定了幾分,他素來善於專營,早於數日之前,便在芍藥圃畔搭了一個花棚,是命高手匠人以不去皮的松樹搭成,樹上枝葉一仍如舊,棚內桌椅皆用天然樹石,棚內種滿花木青草,再以竹節引水,流轉棚周,淙淙有聲,端的是極見巧思,飲宴其間,便如是置身山野一般,比之富貴人家雕樑玉砌的華堂,又是別有一般風味。
在他想來,這兩位都身居高位,甚麼富麗堂皇的東西沒見過,恐怕早就看膩了,自己這番別出心裁必然能討得兩人的歡心。
哪知宋青書早就看他不順眼,有意為難他,來到花棚,第一句便問:“怎麼有個涼棚?啊,是了,定是廟裡和尚搭來做法事的,放了焰口,便在這裡施飯給餓鬼吃。”
吳之榮一番心血,全然白用了,不由得臉色十分尷尬,不知道他是全身無半根雅骨還是有意諷刺,只得陪笑道:“卑職見識淺陋,這裡佈置不當大人的意,實在該死。”
旁邊的索額圖也是眉頭暗皺,沒想到自己這個新結義的兄弟居然是粗人一個,也不知道他是怎麼混成金國第一人的。
不過比起風雅甚麼的,當然還是利益更重要。雖然頗為喜歡吳之榮這番佈局,但嘴上卻附和起宋青書來,弄得吳之榮心肝直顫,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
宋青書見眾賓客早就肅立恭候,知道自己畢竟不是他們的直系上司,若是繼續發作下去難免大家臉上難堪,於是招呼了便即就座。那兩江總督昨日已回治所,巡撫、布政司這時都留在揚州,陪伴兩國欽差大臣。其餘賓客不是名士,便是有功名頂戴的鹽商。
揚州的筵席十分考究繁富,單是酒席之前的茶果細點,便有數十種之多,宋青書雖然來自後世見多識廣,卻也不能盡識。
喝了一會茶,宋青書有一搭沒一搭應付著,眾人看出他興致不高,再加上有吳之榮前車之鑑,誰也不敢觸他黴頭,各個都向索額圖獻殷勤,索額圖素來是八面玲瓏之人,隨意應付幾句就弄得一干官員如沐春風,喜不自禁。
宋青書正尋思著宋朝使者的事情,為如何藉機到寺裡面查探一番發愁,卻忽然聽到某官員大肆吹噓揚州各種好,他不由計上心來,忽然開口說道:“揚州甚麼都好,就是和尚不好。”
席上眾人面面相覷,不知道他突然說這句話是甚麼意思。布政司慕天顏是個乖覺而有學識之人,介面道:“元帥大人所見甚是,揚州的和尚勢利,奉承官府,欺辱窮人,那是自古已然。”
這下輪到宋青書發怔了,他原本是故意找茬,可是聽對方話中意思,似乎其中還有甚麼典故,便順著他的話問道:“是啊,慕大人是讀書人,知道書上寫得有的。”
慕天顏道:“唐朝王播碧紗籠的故事,不就是出在揚州的嗎?”
宋青書一頭黑線,對方說得東西他完全沒聽過,幸好他如今扮演的角色是個粗魯的金國人,倒也不會在意背上個不學無術的名頭,便笑著問道:“甚麼‘黃布比沙龍’的故事。”
索額圖聽他出言粗俗,差點沒一口茶嗆到喉嚨,這個故事只要是讀書人,就沒幾個不知道的,不過他擔心對方面子上不好過,就沒有表現出來,裝作自己也是第一次聽說的樣子。
慕天顏道:“回稟大人,是王播而不是黃布。這故事就出在揚州禪智寺。唐朝乾元年間,這禪智寺尚叫作木蘭院,詩人王播年輕時家中貧窮,在木蘭院寄居。廟裡和尚吃飯時撞鐘為號,王播聽到鐘聲,也就去飯堂吃飯。和尚們討厭他,有一次大家先吃飯,吃完了飯再撞鐘。王播聽到鐘聲,走進飯堂,只見僧眾早已散去,飯菜已吃得乾乾淨淨……”
宋青書原本只是隨口一問,聽到這裡卻有些義憤填膺,在桌上一拍,怒道:“他媽的和尚可惡。”
索額圖附和道:“是啊,吃一餐飯,費得幾何?這些和尚的確可惡。”
見引起了兩位欽差的興趣,慕天顏心中大喜,繼續講述道:“當時王播心中慚愧,在壁上題詩道:‘上堂已了各西東,慚愧回黎飯後鐘。’”
“迴黎?”宋青書一怔。
眾官和他相處這會兒功夫,知道這位金國來的欽差大人壓根不是讀書人,簡直可謂是不學無術,因此慕天顏極為體貼地解釋道:“迴黎就是和尚了。”
宋青書一掃眾人的表情,就將他們的心思猜得八九不離十,不由心中暗笑,你們這回還真冤枉唐括辯了,莫說是他,連我自己也不知道。
“後來呢?”宋青書急忙問道。
第1010章佛門女眷
慕天顏答道:“後來王播做了大官,朝廷派他鎮守揚州,他又到木蘭院去。那些和尚自然對他大為奉承。他去瞧瞧當年牆上所題的詩還在不在,只見牆上粘了一塊名貴的碧紗,將他題的兩句詩籠了起來,以免損壞。王播很是感慨,在後面又續了兩句詩道:‘三十年前塵土面,如今始得碧紗籠。’”
宋青書皺眉問道:“他有沒有把那些賊禿捉來大打板子?”
慕天顏道:“王播是風雅之士,想來題兩句詩稍示譏諷,也就算了。”
宋青書搖頭道:“這我就不認同了,男子漢大丈夫立於天地間,自然應當快意恩仇。你們漢人那位孔聖人不是有句話麼——‘以德報怨,何以報德?以直報怨!’換作是我的話,必定要狠狠出一口惡氣。”
眾人一開始只當他是不學無術之輩,心中還暗暗嘲笑金國怎麼讓這麼個渾人當上了軍政一把手,可是剛才那一瞬間對方身上升起來的威勢,卻是讓一干人等冷汗直冒,頓時對其刮目相看。
“元帥大人不僅能征戰沙場,居然還熟讀論語,實在是令我等佩服佩服!”慕天顏一干人等急忙大拍馬屁,弄得宋青書都有些暈乎乎起來,心想難怪古往今來那麼多大人物都免不了俗,這法螺功的威力的確非同小可。
幸好宋青書牢記著自己的目的,順勢說道:“既然如此,不如我們進寺去看看當年王播題下的詩還在不在。”
一群官員面面相覷,心想這有甚麼好看的,而且裡面青燈古佛,萬一掃了兩位欽差大臣的興致就糟了。
幸好索額圖非常給面子,聞言笑道:“正好我也來了興致,老弟,我們一起去瞅瞅吧。”昨日兩人結拜時互相交換了生辰八字,女兒烏雲珠都那麼大了,索額圖的年紀當然比唐括辯大,因此他是義兄,唐括辯是義弟。
一群人就這樣浩浩蕩蕩往寺廟裡走去,寺廟裡的僧人早就得到訊息,急忙迎接出來。宋青書此行本來就是為了打草驚蛇的,哪能由著這些僧人領著他逛?
完全不搭理那些僧人,只顧悶頭亂闖。一般寺廟的結構他早已爛熟於心,心想宋朝的使臣既然要在寺廟裡落腳,想必只能住在香客客房之中,因此他雖然表面上看是在漫無目的地亂逛,實際上卻是直接往客房那邊而去。
“眾位施主請留步,前面是本寺香客留宿之所,沒有甚麼值得看的。”當宋青書抬腳欲往院子裡走的時候,旁邊的一個僧人滿頭大汗地出言阻止道。
“本帥就是想到處看看而已,有甚麼問題麼?”宋青書故意吹鬍子瞪眼地說道。
“這……這恐怕不太方便,裡面都是香客,萬一打擾了他們休息,傳揚出去以後誰還來本寺添香油錢。”那僧人硬著頭皮說道。
宋青書哈哈一笑:“原來是念著香油錢,來人啊,給這位大師五百兩銀子,就當本帥的香油錢。”
早有金國士兵上前遞了一袋銀子給那僧人。
宋青書笑道:“現在我也是香客了,進去看看你們提供的住所應當沒問題吧?”
“這……”那僧人急忙說道,“這個……小僧做不得主,還需稟明主持……”
他還沒說完,宋青書頓時勃然大怒:“你一直推三阻四,莫非裡面有甚麼見不得人的秘密不成?來人啊,給本帥搜!”
“萬萬不可!”那僧人想阻止,卻被一旁的金國士兵一腳踹到地上,宋青書當先跨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