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天氣變得很糟糕,街上起了風,哪怕古思鈺穿得很厚實還是受了凍。
古思鈺手指僵硬,還一直在看資訊,她清楚的知道接下來的十二個小時裡收不到霍君嫻的資訊,可眼睛沒地方放總是忍不住去看手機,翻以前的聊天記錄。
她找不到甚麼事情幹了,很無聊,腦子裡想了很多事情,一段一段的,像回憶又像是走馬燈。
嘶。
走馬燈那是將死前才能看到的。
古思鈺抓著圍巾擺貼在臉上,涼涼的早已經不溫熱了,有的只剩下她自己的溫度,但是她能嗅到到上面的味道,時有時無的,甜甜淡淡的奶香。
等她起身時,順手去拿旁邊的東西,這才發現自己還拿著霍君嫻的包,她抓著包飛快往裡走,怕是甚麼重要的東西,走到機場裡看到螢幕上顯示的時間點,反應過來,兩個小時前飛機就早早的起飛了。
哦,霍君嫻已經回去了。
此刻她飛到哪個國度了呢。
古思鈺慢慢折回去,冷風吹在她臉上,她開啟包,包裡放著一個扎著絲帶的盒子,盒子上貼了一個黃色的便利貼“送你的禮物”。
古思鈺把盒子拿起來,裡面是一張卡片。
霍君嫻總想送你一些東西,想送的理由很多,比如補給你過去兩年的生日禮物,又或者是慶祝別的節日,今天包禮物的時候,才發現最近好像除了是我爸爸的忌日這一個大日子,再沒其他好的節日了,實在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送給你了。這兩年裡,我總會想起你走時留給我的東西。全是有關薔薇花的,我仔細想想卻不知道你喜歡甚麼。
字如其人,霍君嫻的字寫得很溫柔,一筆一劃。
結尾還畫了一個可愛的小鼓。
古思鈺把大盒子拆開,裡面放了幾個小盒子。
一塊很名貴的表,好像叫百達翡麗,還有一個玩具小鼓,很像那種網上流行的盲盒捏出來的小工藝品,看這細膩的手工,多半是霍君嫻自己弄的。
再往下是一個相框,古思鈺小心翼翼地把相框上的白紙撕開,她看到了一副油畫,畫的是她——古思鈺。
她站在門外,手裡拿著一個蘋果往屋裡送。
視角是從裡往外畫的,彷彿是有人站在裡面看著她,她手很纖細,握住一整個紅蘋果要很用力,指節突出的地方描了一兩筆高光。
她站得並不是很直,歪著頭往裡看,似隨意的一瞥,殘存的興味,又特別好奇裡面人的狀態。
眼睛處光線明亮,眸子裡有陰影,仔細看裡面很像住了個人,可畫布有限畫出來的眼睛太小了,她看得並不是很清楚。
古思鈺很喜歡這個畫。
她隱隱猜出來了,這好像是她剛進霍君嫻家裡那會,看霍君嫻沒吃飯,特地去跑過去討好霍君嫻,傻兮兮的拿個蘋果給她吃。
那會她可不知道門口住的是個惡魔。
透過這幅畫,古思鈺也能感受到霍君嫻那時的狀態,儘管她很努力的拿蘋果誘惑霍君嫻,但是霍君嫻的視線從始至終落在她的臉上。
難怪那時她覺得屋裡有月光。
原來是霍君嫻的眼睛過於明亮。
古思鈺深呼口氣,她整了整脖子上的圍巾,把手錶戴上,其他都放在包裡,再低頭看了眼,又將裡面的畫框拿出來,上面有根繩子,她就捏著繩子去坐地鐵再去坐電車,車上很多人看著她的畫框。
下車還有個小哥問她在哪兒畫的。
回到家,古思鈺把畫框掛牆上,她放在臥室裡盯著看,目光總是瞧著蘋果,鮮紅、誘人的。
側臉貼著枕頭。
中間她起來把畫放在床上,看到背面的日期。
動筆時間是去年的新年。
古思鈺眼睛很酸,闔家團圓裡,她一個人在外面流浪,霍君嫻也一個人在家裡畫畫,她們都在等人。
終於十二個小時過去。
古思鈺這邊是凌晨一點。
霍君嫻那邊是下午一點。
霍君嫻從機場出來,溫差感湧了上來。
國內天氣晴朗,她穿得太厚了,霍君嫻摘了手套和帽子,手放在大衣兜裡,她低著頭拿出手機。
“小心。”保鏢將手舉過她的頭頂。
霍君嫻彎腰坐上車,去陵園花了三個小時,路上車子太堵了,等到地方已經是黃昏將至了。
古思鈺東西都收到了,很好看,謝謝。
還附贈了一張照片。
霍君嫻回了個好。
古思鈺你去看你爸爸了嗎,這次沒時間給你爸爸彈琴,可能會有些遺憾。
霍君嫻之後可以補給他。
聊天結束,霍君嫻把手機放在大衣兜裡。
陳濤帶著人一早等著她了,遞給她一捧玫瑰花,他們上去的時候,陳濤猶豫了幾秒才開口。
“莊園那邊來訊息說夫人想來看看先生,她的狀態好像好了很多……”
霍君嫻蹲下來,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聲音微微冷,問“她有表現出後悔嗎?”
“這個……”
霍君嫻把花擺上,像小時候她爸爸摸她頭那樣摸摸墓碑,她跟爸爸說悄悄話,說“我很後悔。”
剩下的話都說在心裡。
等祭拜完,她們從陵園出來,霍君嫻一步步往外走,說“以後她要來看,你不用跟我說。”
“嗯?好。”陳濤說。
霍君嫻又走了幾步,突然她蹲了下來。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陳濤忙上去關心地問她。
“我沒事。”霍君嫻聲音沙啞,手貼著自己的心臟,心跳在高速的運轉,掌心被震動的微微發癢,她抿了抿唇。
從飛機下來她就不舒服了,只是著急來墓地,她選擇把感情壓在了最底層,現在要大口大口的呼吸。
很難想象,她居然自己回來了。
而不是拽著古思鈺,逼著她哄著她同自己回來。
真的不敢想象。
激動又難過,在飛機上每一秒都很難捱。
離開一個人真的很難,離開的就是酷刑。
·
分隔兩地,又將近十二月,事情很多,縱使兩個人每天都在聊天,實際她們都能清晰地感覺出來,她們總得去湊時間。
一個起床,另一個在睡覺,唯一交合的辦法就是一個熬熬夜,另一個再早點起床。
偶爾,古思鈺也想發個影片過去看看她,兩個人好好影片說說話,可每次要打過去又停止,她說不清楚為甚麼。
古思鈺曾經覺得習慣是很可怕的事情,她習慣了霍君嫻,所以沒有霍君嫻的日子會很痛苦。
現在發現她的感情早就超過了習慣,成了很乾脆的捨不得,一個人去學校,在學校裡發呆,身邊人都看出來她悶悶不樂,覺得她回到了最初來學校的狀態。
對甚麼事都漠不關心,成了外面最普通的大人,肅著一張臉,心裡藏著越不過去的坎。
同學說她“xg又變成了一個大人,真沒意思。”
“應該是她姐姐回國了。”
是啊,大家都發現了,她藏不住難過。
現實有事影響著她,她就得找點新事兒來麻痺自己,這樣她才能把控好自己的情緒。
上課聽課,下課發呆,放學看附近的車。
霍君嫻沒有像以前那樣突然出現,古思鈺明知她離開了回去了,卻還是會每天期待。
一天期待落空,第二天期待繼續輪空,慢慢的,期待直接變成空,古思鈺知道霍君嫻不會再來了,她也有事情要忙。
可像是在寒冬裡期待一個夏天。
被凍死了,卻依舊要讓心暖和起來。
十一月過去,十二月過的很慢。
兩地節日不同,國外十二月中旬就要考試。
古思鈺不用參加這邊的節日,她可以早早的放假,她回到別墅開始收拾東西,衣服、鞋子塞了幾個皮箱,又去裝貴重的物件,選擇國際快遞。
急急忙忙的收拾了一天一夜。
早上十點,古思鈺拖著行李箱往外跑。
“去哪啊?”老闆娘坐在門口磕著瓜子,今天她又掛牌不開店,跟自個先生一早就出來曬太陽。
古思鈺拖著行李箱,她停了一下,喘著氣,“我……趕車。”
老闆娘這一問直擊靈魂了,她沒有很及時的回覆,現在回去,兩年的時間很多都是物是人非了。
朋友、房子……
古思鈺呼了口氣,感覺被燻到了眼睛,她說“回家吧。”
老闆娘笑了一聲,衝著她揮揮手。
“一路平安,到地方說一聲。”
“嗯。”古思鈺並不是個多愁善感的人,這會鼻子發酸,她吸了吸鼻子,拖著行李箱低著頭往前走,走遠了抬起頭小跑著去趕即將到站的電車。
她從出生落地的瞬間就開始在這個世界流浪,沒有一刻感受到歸屬感,總是掙扎著找藏匿的地方。
這一刻是清晰的。
快27歲的人,突然很想回家了。
這對她來說是一次成長,終於不再如魚飲水,冷暖自知。
古思鈺坐在電車上。
她是個很極端的人,到國外這兩年,她從來沒覺得自己會在這裡生活很久,也沒覺得自己是這裡旅客,她是個逃逸的犯人害怕的四處苟且,不能去仔細觀察這個城市的美。
車窗外的建築在慢慢倒退,仔細看跟國內差不多,頂多是用得顏色和房頂設定不同。
再者是這裡的商店,不像國外小攤擺的那麼雜亂。
古思鈺想到國內的小攤了,東西都放在攤外,用一個遮陽布擋著,不管下雨還是颳風都停在那兒。
她在國內讀高二時,還是個小流氓,每天帶頭耍痞玩帥,在人家店門口一站就是大半個小時。
有時她甚麼都不做,老闆就給她扔一根菸。
古思鈺在學校不抽菸,她有自己的認知和底線,別人在學校認真讀書,她卻在學校抽菸,太不倫不類了,那不是帥,是幼稚和愚蠢。
坐在電車上,她反覆的想事情,這次她想到的都是自己,她希望電車快一點,路程短一點。
到了機場,她心就安靜了許多。
許是周圍都是和她差不多一樣的人,她用力撥出口氣。
古思鈺坐了會兒,給葉青河爺爺打電話,告訴他自己要回去的事。
葉青河爺爺很開心,在電話裡連續笑了幾聲,說“回去好啊回去好,你也不早說,我好叫人去送你啊,再晚一點我身體好些我也回國。”
老人嘛。
年紀大了就想回去,落葉歸根。
“好,等你身體好起來,我去機場接你。”
老爺子又說“對了,我打電話讓青河她們去接你?先前看你們好像有點誤會,我都跟她們講了,你是個好孩子,你們以後可以好好相處了。”
古思鈺說沒事,再謝謝爺爺誇她。
老爺子想起霍君嫻,問“上次那個霍家的來接你嗎,跟她打個電話,回家總是要人接的。”
古思鈺說“還沒讓她知道,不過……我應該自己回去的。”
老爺子不懂年輕人的情情愛愛,也就沒再多問,只是再三叮囑要好好的,到地方一定要報平安。
古思鈺一一應下,跟老爺子道謝,她在國外這麼久多虧了老爺子照顧,不然她一個人怎麼可能過的好。
古思鈺說“爺爺,我之後可能……”
“嗯,好,回家就有地方住了。”
倆人說了會話,結束通話了電話。
坐了差不多十分鐘,古思鈺給老闆娘發資訊青姐,我院牆上放著幾盆花,你要不要?
老闆娘想要你家的果樹。
古思鈺那可惜了,樹不能帶走。
老闆娘有時間我去拿。
古思鈺記得帶梯子。
剛傳送過去,手機裡彈進來一條資訊。
霍君嫻早。
其實她那邊是夜晚,霍君嫻發資訊都以古思鈺這邊的時間為準,經常古思鈺感覺不到兩地時差。
古思鈺回晚上好。
她們聊天很簡單,平常聊的那些,吃甚麼了,做甚麼了,冷不冷。
回好資訊,古思鈺把手機放在兜裡,假裝到了睡覺的時間,等到明天一早醒來再去找霍君嫻聊天。
終於,機場通知回國的飛機即將起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