偌大的空間之中,一時竟沒一人說話。
風聲似乎都在此時停止了,世間萬物在此時達到了統一的寂靜,唯一發出細微聲響的便是那被硬生生劈出來溝壑之中、殘餘的電弧發出的噼裡啪啦的響聲。
那道深不見底的溝壑周邊是被燒黑燒焦了的土壤,原本被覆蓋在地面上的那層濛濛白霧此時也被完全吹散,很長時間都沒有聚攏。
[這究竟是怎樣的力量呢?]
如果那一刀劈到的不是地面,而是人類或者神明的話——或許只有灰飛煙滅的下場吧。
這種足以改變地形的堪比天災的力量,幾乎超越了正常神明的極限,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
“你的實力不俗,只是同你神器的磨合度尚且不夠。”雷電影收起了手中的夢想一心,向天照伸出右手,“若你潛心鑽研,假以時日,當能和我達到同樣水準。”
除卻同為塵世七執政的其他幾人以外,雷電影還是第一次給予其他人這樣的評價。
從武者的角度來看,雷電影對眼前的少女很是讚賞。
武者之間的對抗除去實力之間,更為重要的便是武士精神——在明明感覺到實力的懸殊後卻仍然拖傷戰鬥下去,並非自大,而是對於對手的尊敬。
並且,天照在戰鬥的時候或許並非是以個人的名義同她戰鬥,更是以“諸神之主”的身份。
她作為眾神之主,代表的是八百萬神明的榮光。
在天的領域之外等候待命的神明如此之多,天照本可不抽出多餘的精力去管控他們。在天照自身戰敗之時,如果那些神明衝上來保護天照的話,天照她也就不會在自己的手下面前落下顏面——但她沒有這麼做。
作為太陽的她或許正因如此,才會讓人類和神明都覺得極為耀眼吧。
在戰鬥結束之後,雷電影也有精力去觀察周邊那些神明。沒有出乎她的預料,這些神明臉上露出的無一例外都是擔憂。
一位很受愛戴的統治者必然有著她自身的人格魅力,但就現在而言看上去還是在成長的階段。無論是手段還是心智都尚且稚嫩。
在聽到雷電影對她說的話後,天照收回了看著溝壑的視線。她短暫地閉上了眼睛,輕輕地嘆息了一聲。
不知為甚麼,雷電影心中升起了些不好的預感。
事實證明她的第六感還是很準的,因為在下一刻她的預感就被證明是無比正確的了。
雷電影只感到自己的手傳來一股暖意,她低下頭來,看到天照的雙手握住了她伸出去的右手。
“這場較量中,我卻確乎是輸了。”天照如釋重負地一笑,“正如你所說,一片天空容不得兩太陽,那麼以後高天原的秩序就全託付於你了。”
雷電影:“?”
開甚麼玩笑??她管一個特務科就已經一個頭兩個大了!
對這句話沒有任何震驚的只有說出這句話的本人。神明本在各種方面都超乎常人,自然聽力也不用說。因此在這一刻,天照以外,高天原上聽到他說這句話的神明都已經炸了鍋。
他們從來沒有想過天照竟然是因為這件事答應同別的神明決戰。
短暫的驚慌失措後,姍姍來遲的大國主率先坐不住了:“宮神大人您……”
“此事莫要多言。”天照打斷了大國主的話,“這場戰鬥本就為決斷適合統御高天原之神而作,我現在不過是願賭服輸而已。”
雷電影終於反應過來發生了甚麼,她開口道:“我覺得……”
“請你放心。”天照安撫雷電影道。她的眼神堅定,信誓旦旦,“我一定會讓你成為此方之主的。”
雷電影嗅到了一絲名為“如釋重負”的情感。
眼前的天照沒有在落敗後產生羞愧懊惱,也沒有對未來道路感到迷茫,更沒有對“是否讓位”這一點有任何糾結。
她彷彿只是在做一個早就在心裡暗下的決定,就像卸下沉重的包袱一樣——將這至高無上的位置輕飄飄的便讓給了她。
雷電影忽然想到了在這場比試之前天照做的占卜。
“你早就占卜到會是我贏嗎?”
除了這個解釋外,雷電影想不到別的原因。
誰知天照搖了搖頭。
“我所佔卜的結局是我獲勝。”天照道,“我是此方之天。當占卜到這個結局時我已經信了大半,只是沒有同你說而已。”
“就算你同我說我也是不會相信的。”雷電影拆臺道。
“我知道,所以我才會覺得奇怪。”天照接上了她的話,“我的占卜從來沒有出過差錯,在我的統御下秩序也井然有條——然而我有預感,你將是我數十年占卜生涯中所遇到的最大變數。所以在我戰敗,得到現在這個結局的時候,我並沒有感到遺憾,甚至還有些‘果然如此’的感覺。”
明明每句話都是重要的資訊,但雷電影卻偏偏捕捉到了一個詞彙。
“數十年?”
天照並沒有避諱著諸神,因此她的每句話也都傳到了諸神的耳中。
從她口中所說出的,是連在場的眾多神明都從未聽說過的事情。
「天照換代。」
天照大神司掌高天原已經成為亙古不變的定律。對於一些較為古老的神明來說,他們記得天照教授他們耕作織衣,甚至還有不少神明曾同天照征戰四方。
天照在所有神明之中有著如此之大的威望,很大一部分便是來自於「天照」長久的存在著。
在天照的陳述中,上一代天照不知因為甚麼原因自盡換代。並且在換代之前,她為下一代天照留下了占卜所用的手扎,以及一道執念。使得現任天照在無人看管下度過了整整十六年。
[您的決定就是秩序,天永遠是正確的。]
每當她感到迷茫的時候,她的神器都會這樣安慰她。
她隱約感覺到,神器之所以會這樣說,或許是同上一代天照有關。
被禁錮在一方天地整整十六年的她,在決斷錯誤幾件事後開始變得惶恐,不敢再靠自己的意志來維持秩序。
“上一代的天照一定是位很厲害的神明吧。相比於她來說,我實在是差太多了。”天照平靜道,“在我察覺到你們的存在的時候,我就用神劍進行了一次占卜。”
“占卜的結果告訴我——你們是能夠幫助我的人。現在我明白了。”
相比於之前的冰冷生硬,天照現在的語調帶著輕柔。似是遺憾,似是嘆息。
“原來我真的不適合啊……”她道,“如果高天原上只能存在一個太陽的話,那應該就是你吧。”
在發自肺腑地說出這些話後,天照以為雷電影會很高興的。
這不就是她想要的結果嗎?只要她坐上這個位置,無論是惠比壽還是術士,作為天照的她都無權再幹涉。
她也終於可以卸掉這個重擔了。
“你把神明的信仰當成甚麼了。”
在聽到雷電影說出這句話後,天照一怔。
“作為眾神之主,作為秩序的掌管者——”雷電影又重複了一遍,“你把上一代天照當成甚麼了?又把神明的意願當成甚麼了?”
“我……”
天照剛想說她的命令不會有任何人質疑,但這句話甚至說都沒有說出來,就在喉嚨中卡住了。
“你是想說——他們會服從你的安排並且認可你的決斷嗎?”
自己的心思就這樣被輕而易舉地公之於眾,天照的眼中閃過了一絲驚慌。
“我……我只是……”
她剛剛已經把自己摘出了天的範疇,那麼現在的她又有甚麼底氣說這些神明依舊會聽從他的安排?
她不知道。
現在的她到底該怎麼做。
一種從未有過的慌亂湧上心頭,那種事情沒有按照自己所設想的發展走下去的惶恐又一次出現。
‘我又做出了錯誤的決定嗎?’
“天照,抬頭。”
她聽到了雷電影的聲音。
“看看你身旁這些為了你的安危憂心忡忡趕來的神明。”
天照按照雷電影說的那樣做了,一眼望去,她甚至無法得知人數的多少。
幾乎所有在高天原的神明都來到了此地,為了……她。
她很清楚這一代的她鮮少見過這些神明。但由於上一代的記憶,她對這些人既陌生又熟悉。
甚至,她仍舊可以準確無誤的叫上他們任何一個的名字。
就在天照想問雷電影究竟想讓她做些甚麼的時候,她看到位於自己視野正中間的大國主屈膝跪了下來。
猶如觸發了某種反應一般,在大國主向他叩首的同時,所有的神明也都跪了下來。
“懇請您不要這樣妄自菲薄,宮神大人。”大國主的聲音鏗鏘有力,“您所教授於我們的東西,您為高天原以及人間秩序做出的種種,我等從未敢忘。”
“那都是上一代天照做的。”
“正因為有著人的信仰神明才得以不斷換代重生。由願望中產生的神明,難道換代之後便就不是他本人了嗎?”
在聽到大國主這樣說後,天照不知該如何回應。就在這時,她感受到了肩膀傳來的溫度。
在她不知所措的時候,雷電影將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道:“神明的換代是由人類的願望而至。而你不一樣,天照。”
“神明和人類都需要你,因為神明的願望和人類的願望而再度誕生的你——自然也擔得起「天照」之名。”
天照怔住了。
“如果只是治理問題的話。既然不會那就多學就是了。”雷電影道,“作為掌權者可不能束手束腳,妄自菲薄可是大忌。不過正所謂吃一塹長一智,必須要知錯就改才行——比如你回去之後就給我好好想想,惠比壽那件事情做的是對還是不對。”
“嗯……”天照垂眸,“所以你真的不當嗎?”
“……不。”對於天照仍舊執著地想撂攤子的做法,雷電影面無表情,“我可沒那麼多心思管這邊的事。”
她已經夠社畜了,一切讓工作量加倍的事情都是她的敵人。
‘如果這樣的話……’
‘如果現在的她依舊被大家所信賴的話……’
“那麼,我會努力做得更好的。”天照看向那些向她俯首的神明,抬起手來,“還請你們起來吧。”
看到大國主以及諸神臉上出現的放鬆的神色,天照動搖的內心再度堅定起來。
雷電影說的對,她一直以來都是在逃避而已。
惠比壽的事情也是這樣。在天界的討伐隊和惠比壽對峙的時候,她明明是在猶豫和動搖,甚至在她自己都沒有發覺的時候,已然孤身來到了下界,去向雷電影訊問了那莫名其妙的幾個問題。
明明最開始對她產生質疑的是她本人,為甚麼她邁出了第一步後,又再度選擇逃避了呢?
「天是絕對正確的。」
這是她的溫床,是她的庇護所。但絕對不該是她前進的方向。
”巴爾澤布……我可以這樣叫你嗎?”
聽到對方準確無誤的叫出了自己的名字,雷電影並沒有多少驚訝。
就算天照之前並沒有關注過她的生活,但她肯定關注惠比壽了——惠比壽叫過她這個名字。
只是一個稱呼而已,雷電影欣然同意了。
“我知道,你一定是一位非常優秀的執政者吧。”天照看著雷電影,認真道,“作為此方之天,我不會輸給你的。”
“有志氣是好事。”雷電影環抱道,“不過回去之後可要把惠比壽的事情好好想清楚,還有你之前答應我的……”
話還沒有說完,急促的手機鈴聲便響了起來。
這個鈴聲來自於她從現代帶來的智慧手機,聽到鈴聲的時候她以為又是溫迪在哪喝酒讓她幫忙結賬,想著現在不合時宜正準備先掛了來著。結果拿出手機時,上面的來電人顯示的卻是鍾離。
一種不好的預感湧上心頭,讓她不得不在這樣的場合下也接了電話。
“影,你同溫迪在一起嗎?”
高天原、黃泉與人間的時間流速是不一樣的,在雷電影的感覺中可能只是過去了差不多一天的時間。但是在鍾離的眼中,雷電影已經離開了很長時間了。
平常他已經習慣了溫迪時不時地就跑到偵探社玩,或者是去他家和霍華德家找酒喝。也是因為這樣,他也平時會用工資買些好酒給溫迪備著。雖然溫迪來的並不是很規律,但時隔一段時間就會來他這裡轉轉,有時甚至還會收穫一隻泡在酒缸裡醉醺醺的風精靈。
但他的確是好幾天沒有來了。
最開始鍾離發現異常是因為智慧手機整整一天都沒有彈出來訊息提示音。
溫迪喜歡到處跑,一個橫濱根本困不住他。他會拍不少照片發到群裡來分享他的見聞,時不時還會和雷電影在群裡激情互懟——當然一般手機開始轟炸的時候他就會開免打擾就是了。但現在手機裡一天都沒有發出聲音,不免讓他感覺似乎是少了甚麼。
只是一天而已。
他看了一眼依舊停留在昨天的群聊天,沒有多過在意。
憑藉溫迪和雷電影的實力,鍾離根本不擔心他們會出甚麼意外——這個世界上還沒有足以威脅到他們的人。
時間又過去了三天。
“鍾離先生?”
中島敦走過來準備把檔案遞給鍾離,叫了一聲卻發現鍾離好像並沒有聽見。順著鍾離的目光看去,中島敦看到了被鍾離拿在手裡並且開啟著的智慧手機。
以前見鍾離先生空閒的時候都是在看報紙或者書籍的多,這還是第一次見他看著手機出神。
鍾離注意到了他,接過了他手中的檔案。
“您是有甚麼困擾嗎?”中島敦有些擔憂道。
偵探社裡的其他人見此,也都不約而同地看向了鍾離。
“無事。”他道,“無需擔心。”
又過去了一天。
在發現無論是雷電影還是溫迪都依舊聯絡不上的時候,鍾離向偵探社提出了這件事,與此同時趕過來的還有國崩二號和被他硬拽過來的散兵。
“我感受到的雷電大人的氣息非常微弱。”國崩二號看上去焦急極了,“她不會出事吧。”
“反正死不了……嘶,臭小子你掐我幹甚麼?!”
在確定和麵妖有關後,鍾離與小福進行了聯絡,作為神明的她第一反應就是前不久看到的那場時化。
“溫迪和雷電小姐在最後打過照面。”江戶川亂步在勘察過後,得出了結論,“繼續聯絡雷電小姐就好,溫迪那邊可能有些麻煩。”
失聯了將近數天後,鍾離終於打通了雷電影的電話。
“影。”他一向穩重的聲音此時竟是帶了一絲難以察覺的亂意,“你同溫迪在一起嗎?”
一如既往空曠的宮殿之內,一面銅鏡懸浮在空中。
空間之內很是安靜,只有呼吸的聲音。
過了片刻,銅鏡之上的光芒黯淡下來。少女將結印的手放於桌上,睜開了那雙淺金色瞳眸。
“怎麼樣?”
確定天照已經徹底完成占卜,雷電影緊接著就問道。
她本來想的好好的。雖然在諸神面前她給了天照足夠的面子,但是有問題的小孩怎麼都還是缺教育的。如果不把她掰正的話,事情又會朝不好的方向走去。
她原本想著至少要弄清事情的真相——比如為甚麼前任天照要自盡,並且給現任天照留下了這樣的指令。為甚麼這些神器明明作為天的道標,卻都在按照前任天照的指示做事。
但在鍾離向她說明情況之後,她便沒有心思去思考這些了。
之前鍾離聯絡不上她的原因很簡單——她無時無刻不處在戰鬥之中,嘈雜的聲音和絕對專注的精力讓她沒有時間去注意到手機響起的鈴聲。直到現在戰鬥終於結束,鍾離又恰好打了過來,她才接上。
偵探社和特務科那邊已經在日本範圍內進行搜尋,但是依舊沒有發現溫迪。手機也無法聯絡上,很難讓人不去擔心。她就就近找了天照。
然而天照卻對她搖了搖頭。
“我注視著這個世界的所有神明和人類,但我無法看到你們。”天照道,“但是禍福一事的占卜,我且還是可以一試的。”
又是占卜。
見雷電影顯然懷疑她的技術,天照平靜地表達了自己的不爽。
“佔還是不佔。”
“佔。”
死馬當活馬醫也比甚麼都不幹好。雷電影面無表情的想。
於是在天照睜開眼的時候,雷電影立刻就問了過去,然後天照淡定地甩給了她一句話。
“已然觸碰到另一個世界的法則,不容窺探。”
“?”
“但是有一件事,我覺得你應該會想知道。”天照道,“世界上原本只有一個太陽,也即為我自身。但在我前段時間的占卜中,我發覺這個世界上多出了三個太陽,他們灼灼生輝,熠熠閃光。”
“占卜的結果告訴我,你們是能改變此方世界命運之人。我當時擔憂爾等會為我之宿敵,我便用神劍再度占卜了一次。”
“它告訴我:我需要你們。”
一切躲在角落裡的黑暗將無處遁形。這熾熱的陽光並非覆蓋了世界本就擁有有的光輝,而是讓所及之處更為光亮。
“但我剛剛又占卜了一次。”天照道,“那三個太陽之中,有一個消失了。”
“甚麼?!”
“在太陽消失的同時,與之息息相關的命星發出了光。”天照繼續道,“那光芒雖然微弱,但或許會幫上你們的忙。從那裡下手吧。”
“那命星是誰?在哪出現?我們該怎麼找到他??”
“這個啊。”
在雷電影迫切的目光中,天照坦然搖了搖頭。
“我也不知道。”
雷電影:“……”
行,終究是她錯付了。
就在所有人都在急切地尋找著溫迪蹤跡的時候,正主卻是一臉懵的。
他在幫雷電影找到惠比壽之後,正準備去鍾離那邊喝點酒好好犒勞一下自己來著,結果就感受到了一種不可抗的力量襲了過來。
擁有風之權柄的他感受到了扭曲的時間與空間之風,當機立斷地在空間之風中做出了標記。既然那力量不可抗拒,他也沒有感到敵意或者危險的氣息,他也就安下了心來。
他有預感——或許又是一次精彩絕倫的旅程。
這樣想著的時候,空間與時間終於恢復了平靜,他睜開了眼睛。
藍天,白雲,陽光,微風。
似乎沒有甚麼特別的,唯一特別的就是他好像現在是坐在高處。
真是不錯的降落地點~如果能來杯蘋果釀就更助興了。
“請風花節之星向風神巴巴託斯獻上飽含敬愛的[風之花],感念風神,願風神庇佑蒙德。”
溫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