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是他們從未見過的武神。
此時在場的諸神心中已然都有了各自的判斷,他們的判斷都有一個相同之處,那就是眼前的這個人他們招惹不起。
但是對於天來說呢?
天照大神統領諸神,當年的她能坐在現在這個位置,也都是在諸神戰爭之中打出來的結果。
可以說正是因為天的實力遠在所有神之上,所以八百萬神明才會心甘情願地被其統御著。
神明對天是尊敬的,他們認可著天的統御,但同時對天也有著懼意。
日本的神明之中只分為兩個陣營——「天」的陣營,以及——與天敵對的陣營。
後者自然是不會有甚麼好下場的。
人類世界需要秩序,神明的世界同樣需要。
對於永生的神明而言幾年不過是彈指一瞬,但在完全看不到陽光的一心淨土中度過了幾年光陰,戰鬥的恐懼已然刻入骨髓。
此次的討伐是自願參與,因為對方只是一個沒有多大武力值的商業之神,所以前來討伐的也並非全是精英,但這無法當作自我安慰的說辭。
並非最強的那批武神,但眾神加之一起的力量也是相當可觀的。因此那種無論付出多大的努力都無法觸及的強大,只能讓他們感到深深的畏懼。
明明對方同樣是從願望之中誕生的神明,為甚麼……
在出去的時候,他們心裡就已然知曉這場討伐以失敗告終。
這是在幾百年乃至幾千年的歲月中,第一次屬於“天的陣營”的失敗。
因為一個神,一個……無籍神。
在他尚未從一心淨土中出來的時候,建御雷神的腦海中就出現了一個少年的聲音。
「欽定建御雷神作為引領者,邀請鳴神巴爾澤布前往高天原同吾一敘。」
這是天下達的命令。
也就在天下達命令的同時,眼前的光景變成了外界。他也就知道他們這些神之所以能夠出來定然是宮神大人出手的結果。
明明他信誓旦旦地從天那裡接下了討伐惠比壽的任務,最終卻以這樣荒唐可笑的失敗作為結局。他被奉為“雷神”,卻被從未聽說過的“鳴神”打敗,他無論如何都不甘心。
在他的眼裡看來,雷電影並沒有花裡胡哨的攻擊動作,但只是簡單的橫劈砍便足以釋放出巨大的威力——這一定是因為對方的神器足夠強大。
是祝器嗎?
只有擁有祝器才有可能擁有這樣強大的力量吧。
但此時建御雷神已經無暇再去思考自己戰敗的原因了。
宮神大人看到了他落敗之景沒有去斥責他,也沒有流露出任何失望,只是任命自己這個手下敗將去帶領戰勝自己的人前往高天原……
但這是天所下達的命令,即便他此時再不願意,再沒有力氣,也必須站起來,走到那位被天邀請的人面前。
“宮神大人命鳴神巴爾澤布前往高天原覲見。”
內心的屈辱和不甘驅使著建御雷神並沒有按照天照大神的原話傳達。
即便眼前的人再強大也總不敢和天作對……
這句話在腦中甚至還沒過完,他就感到了膝蓋處傳來劇痛。早已耗盡體力的他在被刀杆打中之時就不受控制的跪了下來。
他眼睛睜大,怒視著抬頭,對上了雷電影那雙紫眸。
遮擋面容的白布早在戰鬥時刻就已經被損壞,沒有任何東西在中間作為格擋,神明的極好視力讓他輕而易舉地從雷電影的紫瞳中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樣。
狼狽不堪卻又帶著幾分自不量力的桀驁……他何時淪落到這樣的境地。
“將你剛剛說的話再重新說一遍。”
女子的聲音不加任何起伏波瀾,她看上去絲毫沒有動怒的樣子,卻不怒自威。
建御雷神不願承認自己有一刻甚至被雷電影這副模樣唬到了,但內心而生的恐懼卻蔓延至四肢百骸,讓他無法忽視。
即便他再不願意承認,但在那幾年的比試之中,他也和其他神明一樣,對眼前的女子的恐懼已經深入了骨中。
在建御雷神腦中一片混亂的時候,那道屬於少年的清冷聲音再度響起,讓他恢復了清明。
「必須將她請至高天原,這是命令。」
他的小心思在天的面前根本無處遁藏。建御雷神雙手攥緊,指甲刺破掌心也渾然不知。
他低下頭來,恭敬道:
“宮神大人請您到高天原一敘。”
惠比壽也算是在一心淨土內無聊了好幾年,它本身沒有甚麼樂子人屬性,也從來沒心情去吃瓜甚麼的。但對於這些來明晃晃地討伐他都不敢露出真容的傢伙,他也沒有甚麼憐憫之心。何況雷電影已經救了他兩次。
相比於這個除了在神議之外的地方從來沒見過面,外面一見面就想弄死自己的傢伙。惠比壽肯定是毫不猶豫地站在雷電影這邊。
“是宮神大人給你下了指令你才改口的吧。”惠比壽沒留情面地拆穿了建御雷神的心思,“神明之間本就應當互相協助,即便鳴神大人心性仁慈寬容大度,並沒有對你之前的無禮過於苛責。但若你就這樣理所應當的承擔了別人對你的寬恕,連道歉都不捨得說一句的話——鳴神大人也一定不會願意同你前往的。要知道,這等同於你忤逆了宮神大人的命令。”
建御雷神嗤了一聲:“無論如何也總得不到你一個罪人之身同我說教吧。”
在惠比壽開口之前,雷電影幫他接上了:“天既然邀請我了,也就表示著天將我放在了與祂同樣的位置。你對我的無禮自然就是對你尊敬的宮神大人的無禮。”
聽著他們交流的內容雷電影也明白了,宮神大人與天是同一個人。
“我認為惠比壽說的在理,你也大可問問你的宮神大人祂是否認可你的做法——哦,如果祂真認可的話,我認為我也沒有必要去這一趟了。”
她本身就不想摻和渾水,一切的事情只是順勢而為而已。
現在的事情還毫無頭緒,如果不把惠比壽這件事情解決掉,後續的麻煩會更多。
而且……面妖是由新融入的世界中的「術士」帶來的,天作為那個世界的執政者,雷電影心想如果能把這個爛攤子交給祂來解決的話,自己這邊也會輕鬆很多。
感受到了莫名的壓迫感,建御雷神額角的汗珠順著臉頰從下巴滴落在地上。
他聽到了天再度對他下達的命令。
他咬緊了牙關,雙手撐在地上,低下頭去。
“之前在下自不量力做出的一切舉動皆為在下愚昧而至,還請鳴神不要見怪,原諒我的無禮。”建御雷神低頭道,“請您給我一個改過的機會。”
神明是不會犯錯的,但如果是天說他做錯了的話,他也無從反駁。
不論是被逼迫還是自願,雷電影並不在意,她在意的另有其事。
“若我去見天,惠比壽是否還會被你們圍剿?”
如果天那邊談崩了,她總得給自己留個惠比壽當後路才行。
建御雷神等候了一會兒天的指令,而後道:“在您前往高天原期間,我等會暫停對惠比壽的討伐。”
“只是暫停嗎?”
雖然對這個結果並不是很滿意,但並不出雷電影的意外。
從連對惠比壽的審判都沒有就直接下達討伐的指令這一點來看,天也絕不是甚麼會共情的神。現在這個情況或許是祂自以為能做出的最大的讓步了。
“這是天說的?”
“是。”
得到肯定的回覆雷電影也就放心了,她看向惠比壽:“你是怎麼想的?”
“……”惠比壽沉默了一會兒,道,“麻煩你了。”
雷電影點了點頭,回應了惠比壽的選擇。
“帶路吧。”
她倒想看看,「天」究竟想要做些甚麼。
高天原之上的光景和人類世界並無甚麼不同——擁有天籍的神明各自劃分土地創造出一片屬於自己的地方,人間擁有的花草樹木乃至土地都應有盡有,甚至還能在這樣的地方看到為了閒情雅緻開闢出的菜園。景緻上相似歸相似,與人類世界相比,這裡缺少的是煙火氣。
一路走來,高天原給雷電影最大的感受就是這裡實在是太冷清了,她當年在一心淨土閉關的時候無非也是這種感覺。
“如果有甚麼話想說的話就不用忍著了。”一路上雷電影見建御雷神頻頻向自己看來,看上去想說甚麼但是又沒說的樣子,雷電影忍不住率先開了口,“你不難受我還難受呢。”
雷電影允許他說話了是不錯,至於他開口的後果——如果他膽敢還是不敬的話,那就再教訓一頓就好了。
她可沒有說會再度原諒他的無禮。
聽到雷電影的話,建御雷神顯而易見的猶豫了一下。而後下定決心,偏過頭去,問道。
“你……您的神器是祝器嗎?”
再度聽到了這個名詞,但雷電影卻還是不知道這個名詞是甚麼意思,不由有些不悅。
“解釋一下‘祝器’的意思。”
建御雷神愣了一下,隨後就用一種“你在逗我吧”的眼神看著她。
“不想解釋的話這個問題我就不回答了。”
“像這種事情,神明自誕生開始就是知道的吧。”建御雷神很快就接上了雷電影的話,不過還是沒有忍住地吐槽了一句。
很是不解歸一回事,但建御雷神覺得對方應該不會在這個方面沒事找事,為了自己的最終目的著想他也就解釋了一下:“祝器就是……與神主極為契合的神器。一旦達到那種程度,便可發揮神主與神器的最強力量。”
建御雷神在說出這句話的時候,眼中帶著無法掩飾的嚮往。
雷電影發現了這件事,但是無法理解。
“如果只是這樣的話,任意一把武器放到我的手裡,我都會讓它成為祝器。”雷電影抬手虛虛一握,“沒有武者無法契合的神器,只有駕馭不住神器的武者而已。”
不可否認對於雷電影自身來說薙草之稻光乃是她最為得心應手的武器。另外,夢想一心自從被她從姐姐手中接過,名刀飲血,照樣能讓她揮斬出奧義之奧義。作為刀派之祖,稻妻的鍛刀技藝和劍術都由她本人傳下,若不是苦心鑽研,對每一種刀劍都有著足夠深入的認識,她所傳下的鍛刀術也不至於分枝開花,長久的流傳至今。
“駕馭不住神器的武者嗎……”
他似乎一直以來都是這樣的。
即便神器有著“道標”的職能,但作為神主的他幾乎沒有半分喘氣的時間,每次在面臨分叉口之時,都是神器在幫他選擇。
“怎樣才能駕馭住神器呢?”
即便神器就在他身旁聽著,建御雷神還是問出了這樣的話。
雷電影忽然想到了凜音。
她一直都遺忘了一件事,這個世界的神器和她所以為的不一樣。這個世界的神器是亡靈,而亡靈生前是人。
雷電影想了想,道:“我所使用的薙刀並非亡靈所成,而是由我親自鍛造出來的。所以,我將它揮至何處,它就將在何處飲血。”
建御雷神沒想到自己會聽到這樣一個解釋。
在他的認識中,神明如果不依賴神器的話幾乎手無縛雞之力,但按照雷電影這種說法,她的實力根本不受神器的影響。
“我承認人的靈氣和鍛造出來的武器的靈氣是不同的,但萬物皆有靈。”在踏入天照的領地前,雷電影最後又補充了一句話,“武者與武器坦誠相待,融為一體,才能到達到臻境界,二者從不是誰操控著誰,而是彼此都無法相互離開的關係。”
“當武者只有使用這把武器才能發揮出最強實力,這把武器只有被這位武者使用才能展現出其光彩——或許就能到達你所說的,‘祝’的境界了吧。”
說完這句話後雷電影就邁步走入了天的領地,僅是作為引領人的建御雷神的責任在這一刻就結束了。
看著逐漸遠去的雷電影的背影,他忍不住喃喃了一句。
“你真的是神明嗎?”
她就好像一個完全的例外,不在這個世界體系的例外。
在他的印象中,所有的神明都應當向天屈膝,而雷電影卻可以肆無忌憚地做任何在神的眼中都無比反叛的事。
他本來就沒想著讓雷電影聽到,自然也沒想著雷電影會回應他,但結果出人意料。
“是與不是又有甚麼關係呢?”
他聽到她道。
建御雷神怔住了。
對啊。
能被那位大人邀請,能輕而易舉的碾壓他們這群武神,能讓人類自發的為她建起神社。
她有沒有「天籍」,又有甚麼區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