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鬥,為甚麼你看起來不高興呢?”
頭戴天冠的少女坐在窗臺上,歪著頭看向不遠處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的青年。
“我們分開了那麼長時間,好不容易又可以一起做遊戲了。”少女搖晃著腿,聲音悅耳,“你做得很好,只要我們繼續這樣的話,父親一定會和以前一樣,毫不吝嗇地誇讚我們的吧。”
夜鬥沒有回答,沒有再看面前的一片血泊。轉過身來。
“回去吧。”夜鬥道,“時間也差不多了。”
然而就在這時,他的腦中出現了少女的聲音。
[我想和我哥哥永遠在一起。]
雖然很陌生,但作為神明,這是夜鬥依照本能也可以判斷的事實。
這是人類向神明許願的聲音。
“夜鬥,你怎麼了?”
野良越下了窗臺,踱步走到了夜鬥旁邊,輕輕的拽著他的衣袖。
“有人在向我許願。”夜鬥激動地雙手按上了野良的肩膀,“剛剛有人在向我許願!”
緊接著夜鬥就雙手狠狠地拍了一下兩頰:“不會是在做夢吧……”
“許了甚麼願望?”野良問。
“讓我幫忙牽紅線。”
這話說完,兩個人都沉默了
他夜鬥接單都沒接過媒婆的單!
開玩笑吧,他怎麼說都是個武神,正常人誰會向武神祈願牽紅線啊?
一定是幻聽吧。夜鬥這樣想著,搖了搖頭。而且怎麼可能會有人認識他。
以往接單可是全靠小廣告,他這次又不是透過電話傾聽的人類願望。
而且……那場異變之後,一切又恢復了原來的樣子,神明與神器在人類的眼中又再度變成了背景板似的存在。他之前所認識的那些人——他們也應該忘記自己了吧。
就在夜鬥眼中的光黯淡了幾分的時候,腦海又傳出的聲音迫使他的腳步再度停止。
[我想要吃不完的零食]
這就更離譜了,他接單都沒接過媒婆的單。
開玩笑吧,他怎麼說都是個武神,誰會向武神祈願牽紅線啊?
“就算是做夢,也不應該有人對你許這樣離譜的願望吧。”又從夜鬥口中得知願望內容後,野良毫不留情地擊碎了夜斗的幻想,“你自己都沒錢吃飯了。”
夜鬥:“野良……咱話可以別說的那麼直接。”
雖然嘴上還在倔強地反駁,但夜鬥內心已經淚流滿面。
說的真是太有道理了——他窮得連自己都沒錢吃飯了,哪裡有錢給人類買這些東西啊。
但願望接二連三的到來,很難再說這是意外或者是幻聽甚麼的,夜鬥終於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人的聲音……好熟悉。他一定在哪聽過。
夜鬥又猶豫了。
過了幾息,夜鬥下定了決心,準備即便自己雖然不能實現他們的願望,但是還是準備去一趟。
“我有些事情要做。”夜鬥對野良道,“你先回去吧。”
但野良並沒有按照夜斗的要求放下手去,反而抓著夜鬥袖子的力度更重了。
“只有我和父親才會一直陪著你。”野良雙手抬起,握住了夜斗的左手,“即便你現在回去了,也不會有人記得你的,只有我們會一直、一直記得你。”
對啊。
明明沒有人會記得他的……他到底在希冀著甚麼……
就在夜鬥有所動搖之時,又有一個人用比前幾個都要更為虔誠的心情向他許願了。
[請讓我朝氣蓬勃充滿活力的死亡吧。]
在聽到“死”的那一刻,夜鬥差點以為自己又接到了新的任務。但細細斟酌了一下語序發現刺殺物件竟然是許願者本人的時候,他放在身側的手驀然收緊。
“有任務了,野良。”
沒有注意到夜鬥明顯很不好看的臉色,聽到夜斗的話後,野良就笑了起來,額頭貼上了夜斗的手臂。
“那我們就一起把這個任務完成,然後再回去找父親吧。”
話畢,野良就變成了太刀,被夜鬥握在了手中。
再下一刻,兩人就出現在了武裝偵探社裡。
在太宰治用畢生最為虔誠的心情許下畢生最為重要的願望的時候,他滿懷期待地睜開了眼,正好對上了站在自己面前的神明的湛藍色瞳眸。
“哇,好神奇。”太宰治眼中放光,“有神明幫我實現願望……欸?”
太宰治話還沒有說完,衣領就被青年揪了起來。緊接著,他感覺到自己脖子上傳來刺骨的涼意。
“這種願望可不是輕易許許就算的。”藍眸神明忍耐著呼之欲出的怒氣,聲音比起往常都要沉上不少,“連自己生命都不在意的人,根本就沒有活著的價值。”
氣氛陷入了僵持。
夜鬥揪著衣領的力氣很大,手上甚至都爆出了青筋。他忍耐著怒氣,毫不客氣的將那番話說了出來。
誰知在他說完那句話後太宰治竟然唇角一揚,他認命似的閉上眼睛,一副慷慨就死的模樣。
“既然你是幫助實現願望的神明的話,就做好你的本職工作就行了。”太宰治語調輕快,絲毫沒有面臨生命危險的害怕模樣,“好啦,我脖子放在這裡了,你動手吧。”
“你!”
夜鬥都快被眼前人這副模樣給氣死了。
“為甚麼不下手呢?”野良的聲音響起,“明明這是他自己要求的。”
這個問題夜鬥也在問著自己。
這同樣是一個殺人的任務,只不過這也是第一次委託人要求殺的人是委託人自己。
他最厭惡的就是不珍惜自己性命的人。但即便如此,看著太宰治坦然赴死的態度,他卻下不去手。
他無法殺掉他,他做不到。
野良的聲音在耳畔縈繞:“下手吧,夜鬥,幫他實現願望。”
就在夜鬥咬著牙關的時候,身後傳來少女帶著哭腔的顫抖的聲音。
“夜鬥!”
夜鬥怔愣了一下,隨後便立刻轉過身來。在看到穿著校服的凜音的時候,整個人都僵在了原地。
“凜、凜音?”夜鬥說話有些語無倫次,“你不應該……不對,你怎麼在這裡?”
他話音剛落凜音就突然撲了過來,緊緊的抱住了他的脖子,嚎啕大哭起來。
“你真是膽大妄為!你怎麼敢把我自己一個人丟在這裡無故失蹤那麼長時間啊!”少女像是要把這段時間以來的擔驚受怕都發洩出來一樣,“太過分了……嗚……真是太過分了!”
“她就是凜音嗎?”神器之中的野良捧著臉,百無聊賴地看著凜音,“看上去真是沒用呢。”
“野良!”
野良冷哼了一聲,沒有再說話。
本來再度見到夜鬥是件很開心的事情。但凜音哭著哭著,忽然感覺有些不對勁。
“怎麼有血的味道。”凜音鬆開了手,緊張地問道,“你受傷了嗎?”
“血?”
反應過來凜音指的是甚麼後,夜鬥腦子裡面嗡鳴了一聲。
糟糕,他來的時候根本沒有想到凜音也在這裡。
按照現在的情景就算他再笨也能想象的到,大機率是凜音來找人幫忙找他,所以才有了剛剛集體向他祈願的事情。
但他剛剛殺人,勢必身上也留下了血跡。只是剛剛那會兒見到凜音實在太過驚訝,讓他幾乎把這件事情給忘掉了。
如果凜音知道他這些天做了甚麼的話……
“怎麼會是血的味道?你會不會是聞錯了。”
再度聽到熟悉的聲音,夜鬥朝不遠處望去,看到了溫迪和其他幾個熟悉的面孔。他才意識到這裡竟然是在武裝偵探社。
“應該是油漆甚麼的吧。”溫迪對凜音道,“你再聞聞看。”
凜音半信半疑的又聞了聞,而後露出了疑惑的表情。
“好像真的沒有了,難道血的氣味是我的錯覺……但是夜鬥你臉上的這些究竟是……”
“嗯嗯,肯定是聞錯啦。”在凜音的目光落到了夜鬥臉上的時候,他就猜到了自己臉上可能是存在血液,於是提前一步將其抹掉了,他抓了抓頭髮,訕訕道:“我剛接了一個客戶的單子,他說讓我去幫他粉刷一些東西,應該是剛剛不小心紅色油漆滴到臉上去了。”
“油漆?”
“一定是凜音太擔心夜鬥了吧。”谷崎直美抱著古崎潤一郎的胳膊安慰著那邊還在憂慮重重的朋友,“如果是我哥哥那麼長時間不見,我也會擔心他有沒有受傷之類的。安啦安啦~”
“嗯!”
雖然心裡還存在一些疑惑,但一個兩個都這麼說,凜音也沒有繼續考證甚麼。
“剛剛沒有注意,現在才發現夜鬥你可是一副油光滿面生龍活虎的,可一點都不像受傷的模樣。”凜音叉腰,“看起來過的可比我好多了。”
“那當然了,我可是無所不能的夜鬥神啊。”夜鬥順著凜音的話道。
就在他終於鬆了一口氣的時候,他忽然想到了甚麼事。於是看向了眼前的這些人。
“你們……還記得我?”
而且,都能看見他。
為甚麼。
“這件事對於現在來說並不重要,現在重要的是亂步大人要向凜音證明一件事情——偉大的亂步大人是不可能判斷錯誤的。”江戶川亂步不知何時戴上了眼鏡,碧綠的眸子倒映著夜斗的身影,“你現在手裡握著的也是神器吧。”
雷電影進來總是有種奇怪的感覺。
最近的她總會莫名其妙感到了別人對她的敬仰之力。或者說是,願力。
她也思考過這會不會是那些異能特務科的下屬對她產生的敬仰,但她很快便排除了這一個選項。
如果沒有記錯的話,願力是從某一天突然開始從產生的,而非是久而久之的結果。
過去它作為稻妻的雷電將軍執掌稻妻國度的時候也經常感受到臣民的願望。在與旅行者進行決戰之時,萬葉身上所迸發的那種力量也來自於人們的心願。這種收穫臣民願力的感覺是極為熟悉的又極為陌生的。畢竟自從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她就很少感覺到這種力量了。
但突然之間願力就迸發出來,好像是某種媒介突然出現,並且將其放大化一樣。
神明是可以聽到子民的祈願的——儘管這裡並不是稻妻。但如果這個世界真的有她的信徒,並且她也相應地承載了願力的話。找到她信徒的位置是並不難的。
這段時間諸事繁忙,好不容易雷電國崩的事情姑且告一段落。她忙裡抽閒離開了橫濱來到了東京。於是在離開五條爹的隱居之地後,雷電影片沒有猶豫的準備去查清這件事情。
雖然獲得願力一事對她有利無害,但如果願力的來歷都搞不清、不知道自己的信徒是誰的話,總歸會有一點躁意的。
無人之處,諸願百轉之輪出現在身後。她靜靜的感受著其中浮現的願力,在確定位置之後,便閃身來到了那裡。
面前的是一座平平無奇的神社。
雷電影觀察起周圍的環境來:這裡無論怎麼看都只是有一些破落的村落,沒有甚麼異常的情況。她邁步走進了神社,發現有穿著巫女服飾的人正在拿著掃帚打掃著。
聽到了門口傳來的腳步聲,巫女下意識地停止了動作,朝雷電影的方向看來。在察覺到雷電影身上特殊的氣質以及華貴的服裝的時候,她抬手捂住了唇,美眸訝然。
“您也是來供奉鳴神大人的嗎?”
“也?”
“看上去您並非是這個村落的人。”巫女的聲音婉轉溫柔,“鳴神大人的神社自從幾天前修建完工後,還從未有過外地人前來供奉呢。”
“鳴神……大人?”
聽到再熟悉不過的稱呼,雷電影心中隱隱有了幾分猜測。
不出意外的話,應當是日本也有著叫做鳴神的神明。而她所感受到的願力,或許只是人們對這位與她同名之神的祈願而已。
時間也能對的上——她也就是在幾天之前感受到願力的。
這麼說來……雷電影打量了一番這個剛完工不久的很是簡陋的神社。
很明顯地能看出來修建這所神社的資金是不足的,細節方面不盡人意,但樣樣擺設都應有盡有,器具與地面也都是一塵不染,足以窺見用心程度。
看來依照這個世界的世界規則,願力必須要依靠神社裡面的信徒供奉的香火才得以獲取。
至於日本是否有叫做鳴神的神明……等回去問問鍾離再說吧。
就在雷電影轉自以為已經明白了全部情況正欲離去的時候。她餘光掃見了幾條戴著面具的犬妖從陰影中走了出來。
犬妖露著獠牙,涎水從它們的口中滴落。它們目不轉睛的盯著巫女,逐步地朝巫女靠攏。
巫女一無所知的繼續打掃著地面,絲毫不知道自己即將面臨著死亡的危險,就在犬妖撲向巫女的時候。紫色的雷光在巫女眼前乍現,她不由地停下了手中的動作。
“是要下雨了嗎?”
巫女望向遠處碧空如洗的天空,疑惑的自言自語。
但自然是沒有人能解答她這個問題的。因為在巫女準備和剛剛的來客交流一下的時候,卻發現剛剛站在這裡的女子消失了。
雷電影來到了神社之外,眼中多了幾分凝重。
剛剛她所擊殺的犬妖,頭上的面具和五條爹向她展示的那個幾乎完全一致。
五條爹當時猜測是有人操控著帶著面具的咒靈,但這次呢。
又是被人操控的嗎?那人的目的又是甚麼?
依舊無從得知。
如果周圍有咒力的湧動的話,她第一時間就可以發現出不對並且鎖定目標,但問題就在於她沒有察覺到。
唯一的可能便是——根本沒有人用咒力,或者使用咒術的人離此地很遠。
經過剛剛一事,她也發現了這裡有能危害到村民的咒靈。直接離開她也不放心,便準備先去村裡將這些隱患都解決掉再離開。誰知剛走沒多遠,他就被一個少年叫住了。
“你是神明嗎?”
雷電影轉身,正好與少年對視。
黃髮少年穿著一身校服,留著乾淨利落的短髮。興致沖沖的朝她問道。
“我剛剛看到你出手了。”黃髮少年道,“剛剛那裡是鳴神的神社嗎,你所使用的能力也正好是雷電——您不會就是鳴神吧?”
果然誤會就是這麼產生的呀。雷電影忍不住扶額。
“我並非那所廟所供奉的鳴神。”她道,“只是恰好遊覽,光顧此地而已。”
“是這樣嗎?但是據我所知這個村落可沒有甚麼好觀賞的地方。”黃髮少年看起來並不相信雷電影所說的話。即便是剛剛那個鳴神廟宇也不過一個巫女在那裡打掃罷了。那位所謂的鳴神名聲也並不響,只是這裡的村民好像格外的信奉她,經常會來上香供奉。這也倒是稀奇。
“哦?”不得不承認,雷電影現在有些好奇。
“看來你也不是很瞭解嘛,我也是最近才聽說的。”黃髮少年道,“聽說前不久的時候有邪惡的妖怪襲擊了這個村落,在妖風的襲擊下,無論是大樹還是房子都幾乎要倒塌。但就在這時,鳴神的力量支撐起了即將倒塌的房屋,接住了即將落下的磚瓦。使得將近百名村民倖免於難。不知為何村民堅信是鳴神保佑了他們。因此村民就一起籌集錢財,在這所不大的村落裡面建起了鳴神的神社。”
“倒是有幾分意思。”雷電應客觀評價。
“他們前去供奉鳴神的時候還會喊一句話,我想想是甚麼來著……記起來了。”少年道,“他們一般都會說:‘常道恢宏,鳴神永恆’。”
“嗯……嗯?”
這個都那麼像嗎?
雷電影開始思索起來。
溫迪和鍾離說過稻妻是以日本為原型所建立的,那麼有些引用應該也實屬正常。
“聽說妖怪都是由神明斬殺的,你剛剛殺了妖怪,你應該也是神明吧?”少年又問。
“為甚麼不說我是咒術……嗯,我是。”
雷忽然想起來在普通人的眼中是從來沒有咒術師這個概念的,於是雷電影收回了口,坦然承認了自己是神這件事。
“但是如果你是神明的話,巫女姐姐為甚麼看到你?”黃髮少年提出了質疑,“我也能看到你,但是神明應當不會被人所看見的,不然。為甚麼從小到大我只看到過你一位神明呢?”
“你究竟想說甚麼?”雷電影道。
“我只是對你很好奇而已,神明大人。”黃髮少年雙手交握,話語中皆是真誠,“我很好奇神明大人究竟是依靠甚麼活下去的。”
該說果然是小孩子嗎?雷電影有些無奈。
“神明並不需要依靠任何東西來活下去,神明就是神明。”因為不想再被小孩子糾纏,她也懶得編個謊話騙小孩,雷電影便坦然將事實陳述了出來。
沒有注意到少年微妙的神色。雷電影又道:“我還有別的事情要忙,外面不安全,早些回家。”而後便轉身離開了。
黃髮少年注視著雷電影離去的背影,唇角不由上揚。
“不被願望所束縛的神明嗎……還真是令人期待啊。”
黃髮少年抬手看了眼手上的手錶,有些懊惱。
“哎呀,不早了。”
“螭和夜鬥應該也快回來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