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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血獵》(12)

2022-02-08 作者:菊長大人

 幽綠的狼眼微微眯起,它踩著身下的獵物,不肯輕易放開也不願將其一口咬死,似乎在困惑甚麼。

 遊野此刻的感官被無限放大,他屏住呼息,聽到前方傳來極細微的、類似踩上枯樹葉的腳步聲。

 他喉結滑了滑,狀似乖順的閉上眼睛,以祈禱者獻祭的姿態,將自己最脆弱的部位暴露在夜狼面前。

 雖然處於被狼壓制的狀態,可他的神情平靜得好像他才是掌控的一方。

 狼被他反常的舉動吸引了注意力,並沒有聽到身後逐漸靠近的響動。

 遊野被按在地上,泥土的潮溼、腐爛的落葉…大地的味道充斥而來,一股熟悉的香水味混雜在森林原始的味道里。

 來了。

 遊野微不可察地揚起唇角。

 下一秒,一聲槍響響徹灌木叢。

 原本此起彼伏的狼嚎被按下暫停鍵,巨響後一片死寂。

 是懷樹的步I槍,遊野知道他會開這一槍的。

 子彈擦著夜狼的耳朵飛過,最後陷進遊野身後的骷髏頭顱裡。

 這發子彈完全可以打爆夜狼的頭顱,懷樹卻沒下殺手,只是給了它一個警告。

 夜狼是極其有靈性的動物,它微眯著眼睛看了眼遊野,發出一聲極剋制壓抑的低吼後,飛快的從遊野身上跳了下來,和它的同伴朝叢林深處撤退,此起彼伏的狼嚎越來越遠,不一會兒就消失在叢林盡頭,就好像它們從未出現過一樣。

 遊野整個人徹底躺倒在地,耳膜被槍聲震得嗡嗡直響,從他身上瀰漫的血腥味越發濃烈,他幾近脫力地將受傷的手含在嘴裡,迫不及待地汲取自己的血液。

 就在這時,系統的聲音響起——

 【恭喜202號演員,您成功化解了角色夏柏冬的死亡危機,順利完成重要劇情線,系統將獎勵您7枚血袋用於日常生存,扣除今天消耗的血袋,您目前共擁有12枚血袋】

 12枚血袋,也就意味著他現在有12天的安全期。

 遊野猜得沒錯,拍戲途中突遭夜狼襲擊絕非偶然,是個重要的劇情點。

 只要他完美解決了角色的危機,將緊張的氛圍感拉滿,不僅能提升故事的可看性,系統也會為此給予獎勵。

 所以他從來不討厭危機,一舉兩得。

 吸完血後遊野處於恍惚狀態,蒼白的臉色、無法聚焦的眼神正符合人類被野獸襲擊後驚慌失魂的模樣,趕過來檢視遊野傷勢的工作人員並沒有懷疑甚麼。

 遊野剋制住沒去舔自己膝蓋上的血,也沒有擦,任血液的氣味彌散在空氣裡。

 他期待著像在遊艇時那樣,用自己的血吸引出另一個吸血鬼。

 他的嗅覺清楚記得對方壓倒性的獵食訊號。

 這個人會是懷樹嗎?

 遊野突然有些期待。

 最先走來的是劉醫生,他快速檢查了一遍遊野身上的傷口,確認完畢後對遊野說:“幸好,都是皮外傷。”

 劉醫生麻利地開啟隨身醫藥箱,先用酒精為遊野仔細清洗傷口,而後替他上藥包紮。

 遊野注意到,劉醫生將沾了血的棉球扔進自備垃圾袋後,很快就勒緊塑膠袋封口。

 很顯然,劉醫生對他的血沒有不良反應,但他似乎在很小心地防止血味洩漏。

 除了劉醫生外,趕來的還有林製片、章澤浩、童晚、剛才自己逃跑過意不去的攝像大哥、汪北崢、造型師小姐姐、還有幾個面熟卻叫不上名字的劇組人員。

 眾人是真的被嚇到了,都面色蒼白滿臉緊張的看著遊野。

 他們想想就後怕,如果不是遊野足夠“幸運”,他現在很可能已經被餓狼咬斷脖子,被撕咬成一灘模糊血肉,他們也將成為影史上最恐怖的恐怖片場。

 遊野一直努力保持清醒,極力分辨空氣裡的味道。

 可很遺憾,他並沒有嗅到任何同類的獵食訊號。

 有兩個可能性,一是那位同類今天不在的片場;二是對方已經找到了隱藏自己獵食氣味的辦法,讓身為同類的他無法察覺。

 遊野一邊思考、一邊觀察眾人,突然,他的目光停在汪北崢臉上。

 他清晰的看到汪北崢舔了舔嘴唇,喉結也隨之滑了滑,平日裡汪北崢總是躲躲閃閃的眼睛,此刻正出身地看著他受傷的膝蓋和裝著血棉球的袋子,眼神中也流露出一點壓抑的興奮。

 這邊汪北崢似乎感覺到遊野在看他,很快收斂了神色。

 難道那位同類是汪北崢?遊野回想起來,確實有這個可能性,他第一次在船上嗅到血味,也是從道具箱裡傳出來的。

 可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整理步I槍的懷樹比眾人稍晚一步趕來。

 可他讓遊野失望了,他身上並沒有遊野期待中的獵食氣味。

 或許因為彼此靠得近,懷樹身上原本淺淡的香水味變得濃烈,濃得幾乎掩蓋掉殘留在空氣裡的血味。

 劉醫生告訴懷樹:“好在傷不嚴重,我已經給夏老師的傷口上好藥,外傷估計很快就能痊癒,影響不大,不過……”

 他頓了頓,放低聲音繼續說,“遭遇致命襲擊後,精神層面的打擊對受害者影響是最大的,這一點我也無法估量,會不會影響後續拍戲不好說。”

 懷樹點頭:“嗯,我知道了。”

 遊野看向懷樹,篤定的說:“我沒問題。”

 “不著急,先看你的恢復情況,”懷樹又靠近了些,近到遊野錯覺他在用香水味侵犯他的鼻子。

 可下一秒,遊野愣住了。

 懷樹輕輕拍掉他肩膀上的泥土碎屑,輕聲說,“沒事了。”

 遊野的肩膀突然顫了顫,他不可思議地看向懷樹,眼底的動搖一閃而逝。

 上一個為他拍落肩膀泥土,並輕聲告訴他沒事的人,已經消失在了十八年前。

 很快,遊野又斂起自己不小心外露的情緒,回歸夏柏冬的角色。

 “我知道你備了槍,所以沒害怕。”

 說這些的時候,遊野望著懷樹的眼神十分真誠,被這樣的眼睛望著,無論誰都不會懷疑對方話語的真實性。

 “萬一我臨陣脫逃,或者慢了一步呢?”懷樹問。

 遊野笑:“你不會的。”

 他回答得很乾脆,完全沒有任何猶豫,語氣裡也沒有絲毫後怕。

 只有一個人對另一個人完全的信任,才能在和死亡擦肩而過後,以這樣的語氣、說出這樣的話。

 懷樹深深看了他一眼,沒繼續問為甚麼,而是緊握住遊野的手,將他從溼冷的地上拉了起來。

 他們間從一開始就有種默契,彼此不需要多餘的話語。

 “今天收工吧,大家都嚇壞了,明早好好休息,我們下午再開拍。”

 懷樹和工作人員一起收拾器材準備撤離,大家還沒從驚嚇中走出來,很沉默,臉色也都很不好看。

 遊野的腳有些崴了,在懷樹的攙扶下上了越野車。

 回程他還是坐在副駕駛上,只是開車的人變成了懷樹。

 劉醫生拉了拉後座的車門,發現鎖了,忙敲了幾下車窗:“誒,幫我開一開門。”

 懷樹搖下窗玻璃,回頭說:“忘了跟你說,你去跟林製片的車子。”

 “啊?”劉醫生愣了一下,把頭伸進車裡,“夏老師可是傷患,有我跟著比較好吧?”

 他朝懷樹遞了個眼色,懷樹卻裝作沒看見,轉過來問遊野:“你現在需要醫生嗎?”

 遊野很配合地搖頭:“我真沒事。”

 劉醫生:“……”

 雖然車上沒開燈,但遊野確定劉醫生翻了白眼。

 懷樹又看向劉醫生:“你去跟林製片的車子。”

 “懷導,你確定?”劉醫生收起平日裡玩笑的語氣,很認真發問,反光的鏡片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神色。

 懷樹:“嗯,確定。”

 “好吧,”僵持片刻,劉醫生聳聳肩,“那明兒見。”

 他揮了揮手,就朝林製片的車子走去。

 很快,車子離開海灘開向公路。

 懷樹將風衣遞給遊野:“你身上的外套有些潮了,換下來吧。”

 “好,謝謝。”這是遊野上次穿過的外套,他再次披了上去,把自己裹在軟和的布料裡。

 一路上他們再沒聽到夜狼的嚎叫,荒野的夜晚顯得更安靜了。

 懷樹的步I槍仍舊掛在遊野的座位後,遊野整個人靠在皮椅上,有種安全的疲憊感。

 “懷導,這是你這麼多年來第一次用這把槍吧?”遊野問。

 “嗯,”懷樹開玩笑,“還好沒打偏。”

 遊野笑:“今晚謝謝你。”

 懷樹:“讓我的演員置身危險,是我的失職。”

 遊野:“夜場外景戲本來就很多意外,而且我也沒事。”

 懷樹沉默一瞬,說:“剛才被狼按住的時候,如果你稍微亂動或者……我可能也救不了你。”

 遊野:“看來我很幸運。”

 說著,他摸了摸腳踝上的傷口,有些疼,看來傷口比他預料的深些,血又滲了些在紗布上,腥甜的味道瀰漫。

 懷樹握著方向盤的手緊了緊:“很疼嗎?”

 遊野搖頭:“不礙事,不會影響拍戲的。”

 “要是不舒服,你記得告訴我,”懷樹半開玩笑說,“雖然外界一直說我是魔鬼導演,一切以進度和質量為準則,但我不至於虐待自己的演員。”

 遊野笑:“嗯,我知道。”

 因為車窗關得很嚴實,懷樹身上的香水味混著血腥味,在密閉空間裡不斷融合、發酵,醞釀出一種獨特又甜美的味道,且越來越濃烈。

 這種氣味不但不會讓遊野變得躁動不安,反而讓他放鬆得犯困。

 變成吸血鬼後失去了睡眠的遊野,此刻竟然反常的很想睡覺。

 他打了個哈欠,裹著衣服靠在車窗玻璃上,懷樹的車開得很穩,他不會被磕腦袋。

 “困就睡會兒吧,到了叫你。”懷樹說。

 “也不是很困。”說完,他又打了個哈欠。

 懷樹笑:“今天你也累壞了。”

 遊野強撐著搖搖頭,一個模糊的念頭從腦海裡閃過,他強打精神試探道:“懷導,可以告訴我你身上這款香水的牌子嗎?”

 直覺告訴他,這款香味並不那麼簡單。

 聞言,懷樹神色微頓:“怎麼了?”

 遊野:“很好聞,想買些送朋友。”

 懷樹:“謝謝,但這是我的調香師為我調配的,市面上或許買不到。”

 既然是私人訂製的香水,那就不會出現在市面上,是屬於懷樹的個人味道標籤。

 他的回答毫無破綻。

 遊野:“原來是這樣,你的調香師很瞭解你。”

 “嗯,”沉默一瞬,懷樹才說,“等拍攝結束,可以給你……”

 他透過後視鏡看向遊野,才發現對方竟迷迷糊糊睡著了。

 懷樹愣了愣,旋即揚起唇角,自言自語把話說完:“可以給你定製一款,我很期待。”

 遊野很困很困,疲倦像旋渦一樣將他捲入睡眠深處。

 這是他穿到「劇本世界」、飾演成為吸血鬼的夏柏冬後第一次睡著,他甚至不記得自己是怎麼從懷導的車上下來,又如何回到房間躺在床上的。

 他做了很多夢,無數關於小時候的記憶湧入夢中,郊遊、寫生、遊樂場、家裡的派對、豐盛的晚餐、簇擁著母親的友人、堆滿亮閃閃禮物的房間……有些片段因為被封存太久,連他自己都快忘了。

 可這些記憶碎片都疊了層灰濛濛的藍色,就像他九歲生日那天傍晚,灰濛濛的河水吞噬掉紅色的車子、以及地平線最後一抹天光。

 整個世界都呈現出灰濛濛、冷冰冰的藍色。

 他討厭這個顏色,也討厭所有關於回憶的夢境,他寧願活在自己的角色裡。

 可他支配不了自己的夢,他又被困在九歲生日那天,獨自面對潮溼灰藍的世界。

 遊野的睫毛不斷顫動,像瀕臨破碎的蝴蝶掙扎著煽動翅膀,有潮溼的液體從眼角流出。

 吸血鬼的血液沒有溫度,就連眼淚也是冷冰冰的。

 但很快,他就恢復了平靜,呼吸也變得均勻平穩。

 夢魘是甚麼時候離開的呢?

 遊野記不清了,他只隱隱約約感覺到,好像有誰握著他的腳踝,那人的手也好冷。

 接著,他腳踝上被劃傷的部位一陣刺疼,像是被某種長了尖齒的野獸叼住,在他傷口上細細地啃咬。

 他下意識抽回腳,可睡夢中的他完全掙不開對方的手。

 沒多久,傷口處輕微的刺痛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溫柔又潮溼的包裹。

 好像有誰,在溫柔又耐心地舔掉他傷口上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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