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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中部 星空 第二十五章

2022-02-07 作者:賈平凹

中部 星空

第二十五章

二貓被元老三打了一頓

歌屋裡,鎮政府的職工唱流行歌,卻唱得不好,不是公雞嗓子就是跑調,把所有的經典歌全變成了自己吼叫,就盼著帶燈和竹子陝來。但是,帶燈和竹子卻興趣在張膏藥兒媳家做醋。

從王后生家出來後,帶燈和竹子已經到了歌屋門口,張膏藥的兒媳便熱火火地喊她們。

張膏藥死後,這女人還給張膏藥戴著孝帽,但人的氣色好多了,她是洗了些蘿蔔回來又忙著要封醋呀,看見帶燈和竹子遠遠走了過來,眼神不好,還說:是帶燈主任嗎?確定是了帶燈和竹子,便以為是要來她家的,就手在圍裙上擦著,說:呀呀,你們來看我呀?!帶燈和竹子也就走過去,帶燈說:來看你呀!女人說:聽陳大夫說你病了,我還沒去看你的,你倒來看我了!病好些了嗎?帶燈說:沒事的。竹子說:我也骨折了你也不說看看我。女人說:傷筋動骨一百天,到時候你那胳膊自動就好了麼。竹子說:真是跟啥人學啥人,你現在也知道傷筋動骨一百天!女人臉紅了,說:我不在他那兒幹了,又去元黑眼的沙廠了。帶燈說:元黑眼不給你發工錢,你還給他幹?女人說:不給他幹那以前的工錢也真就要不回來了。帶燈說:那今日咋就沒去?女人說:毛林家的豬老來我的蘿蔔窖偷吃,再不掏出來洗了切片子,就讓豬給我糟蹋完了,再說醋也沒封,這才沒去沙廠。啊這醋好了你來拿。帶燈和竹子倒對封醋有了興趣,要幫著一塊封。這女人就高興了,說她原想辦個農家樂小飯館的,可資金不夠,也沒人手,不如多封些醋了賣。帶燈說:賣醋這想法好!你做成了,我讓鎮政府灶上專買你的醋,還可以聯絡大工廠那兒的大灶。竹子說:有帶燈主任給你推銷哩,乾脆辦個醋坊!女人說:我還能辦個醋坊?竹子你笑話我哩!帶燈說:竹子不是笑話你,說不定真可以辦醋坊的,資金不夠,我人個股。竹子說:人家才有個想法,主任你就謀著分人家錢呀?!帶燈也就笑了。女人說:熱鬧,和你們說話熱鬧!就講起了如何封醋:大糝子用水泡上,泡七天了撈出來涼幹。然後去柏樹上折柏朵子,柏朵子放在籮筐了,中間弄個窩,把大糝子倒進去用柏朵子蓋上。吊起來七天,等到大糝子生了綠毛,就翻出來拿簸箕簸。簸好後再用缸盛井水,一定要是井水而不是河水,把糝子放進去,又放大麥芽粕。放進缸了狠勁用香椿木棍子攪,攪三天。然後用白布封口,四十天醋就成了。女人已經在缸裡攪了多半天,帶燈就拿過香椿木棍子替女人在缸裡繼續攪,攪得身上出了水,門外卻起了哭聲。帶燈說:這誰咋啦?女人側耳聽了,說:是二貓,二貓哭啥的?三人出來一看,哭的果真是二貓。

二貓先是在歌屋幹活,他的話多,大工廠工地上人來娛樂,總是帶有女的,女的有的是大工廠工地的,有的卻不是,二貓在人家唱歌喝酒時要問那女的是哪裡人,來陪著唱歌人家給了多少錢呢。問話一多,那些大工廠工地的人就不願意了,罵他,不讓他在跟前。換布也就把他派到河灘去淘沙。二貓捨得出力,到了沙廠也是一名骨幹,他當然處處要向著換布拉布的,就領人把沙廠的淘沙點往上移,明顯都超過了那棵歪脖子柳樹。元老三便來砸淘沙點,說是侵犯了他們沙廠的領地。元老三的胳膊上有疙瘩子肉,他提起了篩沙的鐵網子在石頭上摔了幾下,鐵網子就彎曲一團,然後日的一聲扔進河水裡沖走了。二貓沒有跑,和元老三撕打在一起。二貓人瘦小但小動作麻利,被元老三已經打倒在地上了還伸出腳踢了一下元老三的交襠。元老三說:你還想害我兒?!照著二貓鼻臉上就是一拳,當下把二貓門牙打掉了。二貓趴在地上尋牙,屁股上又被踢了三腳。二貓招架不住了,翻身就跑,原本他沒哭,可從河灘一路跑到老街,能看到歌屋了,卻把嘴上的血往臉上抹,抹成關公,放聲嚎哭。

帶燈說:二貓二貓,瞧你那熊樣,大男人家的你哭?二貓說:元老三要滅絕我呀,他打斷了我的腿!帶燈說:腿斷了你還能跑?二貓說:我要不跑他真的就把我腿打斷了!看嘴,看嘴了嗎,我嘴裡沒牙了,血流成河了!帶燈說:進來洗個臉。二貓說:我不洗,我讓換布看到是我替他捱了打哩!張膏藥的兒媳說:換布拉布今中午去市裡進鋼材去了,你就不洗?!二貓說:我就不洗,他們不回來我就留著證據!帶燈生了氣,說:不管他!

三人又回到屋裡攪缸。沒人理會了的二貓就死狼聲地罵,罵元老三,後來罵:老山!元老山——!元老山是元老三的爹名,二貓覺得提名叫姓著元老三的爹了才算罵得狠。

影片會把人開成了木頭

第二天早上,大家在鎮政府大院裡跳舞哩,接到通知,縣委書記要在縣黨代會上做報告,要求各鄉鎮所有幹部都得收看影片轉播。馬副鎮長立即讓停止跳舞,趕忙擦汗洗臉梳頭換衣都到會議室去。大家說聽書記報告看看電視轉播就可以了麼怎麼也是影片呀?影片會把人開成木頭了麼!馬副鎮長換上了新衣服,還颳了鬍子,在宣佈聽會紀律:都帶上筆記本和鋼筆,記錄得越詳細越好,即便筆頭子生,記不住或者生字不會寫,但一定要做出在做筆記狀。不準交頭接耳。不準看書看報。不準做活計,比如打毛衣,拿了撓撓在後領裡搔癢,剪指甲,挖鼻孔,掏耳屎。大家面面相覷,悄聲說:爺呀,他主持工作比書記鎮長嚴麼!馬副鎮長見大家注意力不集中,拿指頭敲桌面,說:該放鬆時我給你們刀槍入庫馬放南山,該幹正事了你們就得嚴肅緊張全神貫注!我在宣佈紀律哩還有人說話?!大家就靜下來,白仁寶說:誰還沒到?其實他注意到劉秀珍沒到,故意要給劉秀珍難堪的。劉秀珍把頭梳得光溜溜的出了房間,見翟幹部伸懶腰才往會議室走,劉秀珍說:你咋穿著拖鞋?翟幹事說:影片只看到頭看不到腳。劉秀珍說:那你等著挨馬副鎮長訓吧!翟幹事說:他算個毬!這話會議室裡的人聽到了,馬副鎮長也聽到了,馬副鎮長臉上陡然一變,盯著翟幹事進了會議室,他說:我是毬,你是啥?!翟幹事這才知道自己的話被聽到了,一時慌亂,就說:啊,啊我是氈毛!大家嗤的一下就要笑了,但已經不是笑的事了,便都把頭低下去。馬副鎮長再沒理會翟幹事,他繼續宣佈紀律:不準打盹。仰頭時特別注意不能打哈欠,要面帶微笑。不準亂走動和離開會議室。竹子就舉了手,像個小學生。馬副鎮長說:你咋啦?竹子說:能不能帶茶杯喝水?馬副鎮長說:喝水可以,主席臺領導而前也都放水杯的。竹子又說:那喝了水要上廁所能不能離開會議室?大家終於忍不住,鬨然大笑。馬副鎮長啪地拍了桌子,說:都嚴肅些!這是甚麼會議你貧嘴?!不想開會的這就離開!不想再在鎮政府幹的,可以呀,立即辦離職手續!訓得竹子臉上不足了顏色。大家都看帶燈,帶燈卻沒有生氣,站起來給竹子說:馬鎮長第一次主持影片會,你怎麼不配合呢?來來來,你過來和馬鎮長坐在一起,你學著馬鎮長,馬鎮長幹甚麼你幹甚麼。竹子卻說:他吃旱菸鍋子,我受不了燻。坐到了帶燈旁邊。

竹子記錄了縣委書記講話

全面貫徹落實……為建設創新開放富裕文明平安和諧生態的縣而努力奮鬥。……高舉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以鄧小平理論和“三個代表”思想和“科學發展觀”為指導,牢牢把握省、市制定的四個重點要領(略),三縣二基一抓實要求(略),圍繞打造秦嶺經濟區的重要支撐區域合作示範縣……。以加快轉變經濟方式為主線,以富民強縣為中心任務。……統籌推進政治、經濟、文化、社會四大建設。更加註重學習型社會建設。更加註重社會道德建設。更加……科教事業建設。更加……人才隊伍……。更加……。立足基層促發展,完善機制促發展,以人為本促發展。四大一高。四大:大交通,大統籌,大商貿,大旅遊。一高:……。堅持、突出、深化民主政治,堅持、突出、深化監督體系……,堅持、突出、深化法治城鎮……。我們要以高度的政治覺悟,自覺的責任意識,飽滿的……,在黨中央、省委、市委的正確領導下,帶領全縣人民,齊心同德,奮進創新,為……。

用碗接不住瀑布的

馬副鎮長有前列腺炎,他首先憋不住,出來去上廁所。帶燈見馬副鎮長去上廁所了,她也出來要上廁所。在院子裡碰上,馬副鎮長說:會議一完。咱簡短座談一下聽完報告的心得體會。你帶頭講講。帶燈說:這我講不了。馬副鎮長說:咋能講不了,你沒用心聽?帶燈說:用心聽著,但報告內容那麼深刻那麼豐富,就像高山上的瀑布,我拿個小碗,反倒接不住多少水。馬副鎮長說:……。帶燈說:這要慢慢吸收,慢慢領悟,會議一完馬上就要講心得體會,真的我說不了。馬副鎮長說:那好吧,過兩天咱們再組織座談會。

筆記本

繼續聽縣委書記的報告,帶燈在桌子下用膝蓋撞了一下竹子,遞過來她的筆記本。竹子把帶燈的筆記本放在自己筆記本下,一點一點推開看了,筆記本上寫了十條話。

一、孔子困於陳蔡,語子貢日,吾道非耶?吾何為於此?子貢曰:夫子之道至大也,故天下莫能容夫子。

二、黃河禹門外,秋冬河床常要崩岸千餘丈,流中沙峰捲起如毬,人謂之:揭底。水底聲響,隆隆牛吼,傳之數里,曰:地哭。

三、潛不解音聲,而蓄素琴一張,無弦。每有酒適,輒撫弄以寄其意。

四、耶和華變亂人的口音,使他們言語彼此不通,各說各的,以此有了隔閡和紛爭。

五、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肌膚若冰雪,綽約如處子。

六、迦陵為西域並頭共命之鳥,其羽毛世不可得而見,其文彩世不可得而知,人若多情,化生此類。

七、愛迪生故居牆上寫著:當一切都在夜的黑暗中,神說:讓愛迪生去發明電吧。於是,就有了光明。

八、紀渻子為王養鬥雞,歷久乃成,其雞望若木雞,蓋德已全,他雞無敢應者。

九、虛雲和尚在雞足山開壇,聽者雲集,他說:一輩子去做自己轉化的人吧,把蟲子轉化成蝴蝶,把種籽轉化成大樹。

十、王國維上北山,說:絕頂天雲,昨宵有雨,我來此地聞天語。遂,白鳥淹沒,秋葉連天,澗溪中有魚嗞哇,夜夜發聲,自呼其名。

在腿上打蚊子其實在打自己

影片會後,馬副鎮長沒有召集學習座談會,過了兩天,也沒召集學習座談會。晚上,大家都坐在大院裡乘涼,蚊子很多,每個人時不時就在腿上拍打,連線起來,打聲不斷。侯幹事說:把他的,這世上和咱不離不棄的只有蚊子!劉秀珍給馬副鎮長說:還有,不追求就能得到的是年齡。

院子裡又是一片打腿聲。

帶燈給竹子說:在腿上打蚊子,其實在打自己。

朱召財死了

鎮街上少了幾處滷肉鍋子,卻多了幾處蟬蛹炸鍋子。白仁寶買了一盒炸蟬蛹回來讓帶燈和竹子吃,帶燈和竹子不吃,白仁寶說:捱了馬副鎮長的訓,不要生氣哇,他實際上是煩翟幹事的。帶燈說:這事早忘了,你還記著?!白仁寶說:有壞訊息也有好訊息的,我告訴你們一個好訊息吧。帶燈說:不指望你嘴裡吐象牙。白仁寶說:朱召財死了。竹子叫道:啊!朱召財死了?白仁寶說:是好訊息吧!帶燈坐著卻一句話也沒說,臉色難看。白仁寶說:你不高興?帶燈說:他活著我恨不得掐死他,可他死了我不高興。朱柱石肯定是冤枉的,而薛中保死無對口翻不了案,他上訪十幾年就這麼沒結果地死了?!幾時死的?白仁寶說:大前天晚上就死了,賣炸鍋子的楊四鬥說他去朱家燒過紙了,家裡窮得叮璫光,把個板櫃鋸了腿兒做的棺材。帶燈就給竹子說:咱應該去看看。白仁寶說:你們去看看?帶燈和竹子沒再和白仁寶說話,就出了鎮政府大門,白毛狗也跟在後面。白仁寶在後邊說:噢,應該,應該帶一串鞭炮去!

曹老八的新情報

帶燈和竹子要去朱召財家,在鎮街上的紙紮店裡買燒紙,曹老八神經兮兮地跑過來,嘴湊近帶燈耳朵邊要說話。帶燈說:你吃蒜啦?曹老八趕緊用手遮了嘴,下巴朝下壓,眼珠往上翻,說:我給你個情報。帶燈說:還情報呀?曹老八說:我自己一直把我認作是你們的線人麼。就把帶燈和竹子叫到他的雜貨店,一邊走還一邊扭頭看。到了店裡,店門也關了,說:我是不想給你們說的,可我思來想去,不說不行呀,我是黨員,是工會主席呀!我要不說,會憋出病的。帶燈說:啥事?曹老八說:我說了你千萬不要太急啊,有了大事需要靜氣,靜下了氣你就知道怎麼個應付,也不至於把我也裝了進去。帶燈說:啥事快說,我還忙著的。曹老八說:還不是那狗日的王后生事!

一聽到王后生,帶燈和竹子就嚴肅了,問王后生又怎麼啦?曹老八就說:這得從昨天晚上說起。昨天晚上,曹老八和媳婦慪氣,媳婦又不給做飯了,曹老八氣得從口袋掏了一沓錢,啪啪地在桌沿上摔打,說我有錢我啥吃不了,吃熱豆腐去,買兩碗,吃一碗倒一碗!他真的就去了熱豆腐店,一籠新豆腐還沒出鍋,在店門口等著,看到馬連翹和米皮店的老闆罵王后生。他沒到跟前去,卻乍長了耳朵聽他們罵王后生的啥事,便聽到馬連翹罵王后生一輩子就是尋事胡折騰,又讓人給自己寫的上訪材料上簽名哩。米皮店老闆問籤的啥名,馬連翹說她是聽張正民老漢說的,王后生這次告的是櫻鎮大工廠高汙染高消耗,別的地方都不要的工廠,櫻鎮把它稀罕地攬了來,櫻鎮的領導只圖政績不顧生態環境,將來河裡不會有魚了,莊稼不管是包穀還是麥,長到腿彎子高就結穗了,穗只能是蠅子頭。還有,就是人生不下娃,生下娃了不是腦癱就是沒了屁眼。那馬連翹就罵王后生是屁話,來了大工廠有甚麼不好,沒有大工廠櫻鎮能收稅嗎,鎮街上吃喝能這麼多嗎,能有沙廠嗎?狗日的王后生你告狀有癮哩,你還拉人簽名,讓別人給你墊碗子呀?!曹老八還在慢條斯理敘說,帶燈說:他都找誰簽名了?曹老八說:這馬連翹沒說。我就不知道了。帶燈說:這事很重要。曹老八說:重要事我都會及時給你彙報的。帶燈說:你給我再打聽,看誰都簽過名?一個小時後我給你電話。曹老八說:我現在就去打聽?!帶燈不再買燒紙了,拉了竹子就往鎮政府走,回頭一看,曹老八還在愣著,她說:你咋還不去?去呀,快去!

書記的七大原則

帶燈和竹子把王后生搞簽名的事反映給了馬副鎮長,馬副鎮長才蒸好了一個胎兒,也不吃了,立馬給在縣黨代會上的書記電話彙報。這是下午三點四十三分。書記在電話裡講了七點。

這七點是:

一、我可以放權,但大工廠的事我必須來抓。

二、民主不是我能做到的,但我要必須穩定。

三、法治也不是我能做到的,但我可以盡力親民。

四、清廉我不敢說怎樣怎樣,但我絕對強調效率。

五、公平我也不敢說怎樣怎樣,但我努力在改善。

六、經濟實力弱,我就要發展硬實力,大工廠就是硬實力。經濟實力強了,我當然就要發展軟實力。

七、櫻鎮目前在全縣的地位還比較低,我肯定要注重面子。櫻鎮在全縣的地位一旦提高了,自然而然我注重裡子。

書記講得非常激動,幾乎慷慨陳詞,講完了,說:老馬,你聽明白了嗎?馬副鎮長說:明白了,我們大踏步地朝著目標和理想前進,路上有了絆腳石,就毫不留情地把它踢開!

折磨

馬副鎮長派侯幹事、吳幹事、翟幹事去叫王后生,三個人剛剛喝過酒,紅脖子漲臉,當下從院子裡的樹上解下晾衣服的麻繩,又去拔牆角葫蘆蔓中的木棍。馬副鎮長說:你們去叫他還用得著這些?帶燈就叮嚀:去了不打不罵,讓把衣服穿整齊,回來走背巷。侯幹事說:咱請他赴宴呀?!

王后生被叫來了,果然穿得體體面面,侯幹事吳幹事翟幹事嘴上叼著紙菸,他嘴上也叼著紙菸,紙菸滅著就粘在嘴唇上,不影響說話也不掉。馬副鎮長和帶燈、白仁寶在院子裡商量如何審王后生,商量的結果是王后生和綜治辦交道打多了,軟硬不吃,確實是個難煮的牛頭,就得拿溫水慢慢地泡。正說著,見王后生進來了,馬副鎮長說他後背癢,讓侯幹事來給他撓撓。侯幹事手伸到馬副鎮長後背衣服裡撓,說:你沒換換衣服,用滾水燙燙。馬副鎮長說:不是蝨子咬,是皮癢。侯於事說:幾時給你買個木孝順。馬副鎮長說:是得買一個。侯幹事說:張膏藥的木孝順好得很,狗日的小氣,帶走了。王后生進來了竟沒人理,把嘴唇上的紙菸取下來裝在了口袋,說:馬副鎮長,你叫我嗎?侯幹事說:他現在是鎮長!王后生說:現在?現在就是在縣黨代會期間嗎?馬副鎮長說:是黨代會期間的鎮長,你不恭喜我嗎?王后生說:恭喜恭喜,我盼黨代會開一年,一直開下去!馬副鎮長說:憑這句話,請王后生到會議室坐呀,哎,給把水倒上啊!王后生被請到了會議室,馬副鎮長卻把帶燈叫到了他的房間去。

王后生進了會議室,會議室站著白仁寶,白仁寶是已端著一杯水,說:喝呀不?王后生說:喝呀。白仁寶卻一下子把水潑在王后生的臉上,說:喝你媽的屄!王后生哎哎哎地叫,眼睛睜不開,說:你們不是請我來給鎮政府工作建言獻策嗎?侯幹事吳幹事翟幹事已進來,二話不說,拳打腳踢,王后生還來不及叫喊就倒在地上,一隻鞋掉了,要去拾鞋,侯幹事把鞋拾了扇他的嘴,扇一下,說:建言啊!再扇一下,說:獻策啊!王后生就喊馬鎮長,馬鎮長,馬,鎮,長!他的喊聲隨著扇打而斷斷續續。

這時候馬副鎮長進來了,他一進來,三個幹事出去了,白仁寶也出去了。馬副鎮長端著茶杯喝茶水,茶沫浮在水面上,一邊吹一邊說:王后生,你怎麼坐在地上?起來起來,辦公室有的是凳子麼!王后生說:他們打我,你看我嘴!馬副鎮長說:打你了?怎麼就打你呢,打也不能打嘴呀,讓你怎麼吃飯?王后生說:我知道請我來建言獻策是幌子,是沒好事,可我沒想到一來就打我!馬副鎮長說:是幌子,叫你來只是問你一些事哩。王后生說:這事肯定要被問的。馬副鎮長說:你聰明!那你就說事。王后生說:我寫了上訪材料,找人在材料上簽名。馬副鎮長說:王后生還是條漢子麼!你等等,你等等。就大聲叫竹子,讓竹子來做筆錄。

於是,馬副鎮長審問王后生。

馬副鎮長問:你上告的材料是甚麼內容?王后生答:櫻鎮黨政領導欺上瞞下,魚肉百姓,只圖政績,不顧汙染,引進的大工廠是禍害工程!馬副鎮長問:多少人在上告材料上籤了名?王后生答:十三人。馬副鎮長問:十三人都是誰,姓甚麼叫甚麼哪個村寨的?王后生答:這我不說。馬副鎮長問:上告材料呢,把材料交出來。王后生答:這我不交。馬副鎮長問:由你啦?你必須說,必須交!王后生答:我現在起就不回答你的話了。王后生果真不再說話,眼睛還閉上了。馬副鎮長說:哦,困了?我也困了,午飯後不睡一會兒人就沒精神麼,咱都睡一會兒。

馬副鎮長走出會議室,竹子也跟著出來。帶燈、白仁寶和三個幹事還都在院裡玩撲克,問情況怎麼樣,馬副鎮長說已承認了寫上告材料和十三人在材料上簽名,卻再不肯交待。吳幹事說:我撬他的牙口去!帶燈說:你咋個撬?吳幹事說:他能受得了多重的打,我就能下得了多重的拳!帶燈說:你打死他呀?咱要的是材料!就給馬副鎮長建議:這裡繼續審他,另外派人得去他家搜。馬副鎮長就派去了白仁寶和竹子,並問手機有電沒有,隨時和這邊聯絡。白仁寶說:竹子去還不行嗎?帶燈說:我和竹子去,你們就都留下吧,千萬記住,王后生那是塊抹布,慢慢擰著才出水哩。帶燈和竹子一走,吳幹事說:女同志弄這事不行,怪不得王后生囂張了這麼多年!馬副鎮長說:下來你們四個年輕人輪換著去審,一人兩個小時,看在誰手裡能把材料弄到了,我給誰獎二百元。吳幹事說:你替我打牌,我賺這二百元去。

吳幹事進了會議室,王后生閉著眼睛坐在那裡。吳幹事說:王后生,把眼睛睜開!王后生眼睛不睜,還響了酣聲。吳幹事看見牆上掛著一排記事本,記事本都用鐵夾子夾著,就卸下兩個,快捷地把王后生的兩個眼的眼皮子夾了。王后生一下子跳起來,拿手要取鐵夾子,吳幹事就用撐窩棍兒打他的手,說:你不是睡著了嗎?王后生說:疼!疼!吳幹事說:你還睜眼不?王后生說:你取了鐵夾子我就睜眼。鐵夾子取了,吳幹事說:老實給我交待,材料在哪兒?簽名的十三個人都是誰?王后生又閉口不說話了,任憑吳幹事揪著他的衣領提起來又扔到地上,再是拿拳頭在頭蓋上犁道兒,敲出了栗子包,仍是不說話。吳幹事說:你以為你是渣滓洞裡的共產黨員嗎?!用手使勁捏王后生的腮幫,把嘴捏開了,把痰唾進去。王后生看著吳幹事,把痰竟然嚥了。吳幹事丟了手,說:你狗日的這麼不怕髒!王后生說:你從嘴裡出來的又不是從你屁眼屙出來的,有啥髒的?氣得吳幹事撲上去扇耳光,直扇得王后生趴在地上,把頭腦窩在身下。吳幹事把他往起拉,拉不起,攔腰抱,抱成一張弓了,手腳還不離地,兩人就那麼糾纏著移到了牆角,王后生更是借了力,身子撐得硬硬的。吳幹事提了拳頭砸王后生的頭,拳頭砸在了牆上,一塊皮砸掉了。吳幹事罵道:我日你媽!就掀屁股,屁股胡扯擰,褲子就繃開了縫,露出黑乎乎的屁眼來。吳幹事一指頭捅進屁股眼往上勾著掀,王后生身子塌下去。吳幹事再是提了腿把王后生拉到會議室中間地上,猛一扭,整個身子翻過來,說:材料在哪兒?王后生說:在我家屋樑上吊的擔籠裡。吳幹事拍拍手,走出了會議室。

院子裡馬副鎮長他們還在打撲克,白仁寶心不在焉,一會朝會議室看,一會又朝大門口看。翟幹事說:是不是等那個?白仁寶說:胡說啥哩,我操心吳幹事的本事哩。馬副鎮長說:靜氣,每臨大事要有靜氣,打牌打牌!便見吳幹事出來了,問:怎麼樣?吳幹事說:材料在他家屋樑吊著的擔籠裡。馬副鎮長說:每臨大事能靜氣了,身邊必然會出奇才的。給帶燈打電話。這時候,劉嬸從鎮街買回幾份涼調的餄餎,馬副鎮長說:讓吳幹事先吃!吳幹事也不客氣,吃了一口,芥末嗆得眼淚長流。帶燈的電話就來了,說把王后生家搜了兩遍,屋樑上根本就沒吊擔籠。吳幹事說:他耍我?!放下碗又進了會議室,說:王后生你狗日的耍我!屋樑吊的擔籠在哪兒?王后生說:記錯了,在雞圈裡。吳幹事又出來,說:材料在雞窩裡。端了碗再吃餄餎。餄餎還沒吃完,帶燈又來電話:雞圈裡沒有。吳幹事端了碗再次進會議室,說:你耍了我兩次?!王后生眼睛瞪著不吭聲。吳幹事說:你瞪著我是不是嘲笑我?把眼睛閉上!王后生還是瞪著眼。吳幹事就把碗裡的芥末湯潑過去,王后生這回是殺豬般地叫。

馬副鎮長在院裡叫吳幹事,吳幹事出去,馬副鎮長說:你來打一會牌,讓翟幹事上。吳幹事說:肉煮到八成了你不讓我煮?馬副鎮長說:不急麼,輪過了一圈你還可以上麼。

翟幹事進去,說:吳幹事剛才打你了?王后生說:鎮政府會議室是渣滓洞麼,你看你看!他掰著自己嘴唇,又撅了屁股。翟幹事說:那你不該哄他麼。王后生說:他把我打得頭暈腦漲,我記不清了麼。翟幹事說:我不打你,記不清材料放哪兒了,咱不說材料了,說十三個人都是誰?王后生說:你來唱紅臉的。翟幹事說:唱紅臉總比唱白臉好吧。王后生說:我有我做人原則,唱啥臉的我都不說。翟幹事說:不說也行。人肚子飢了就想吃飯哩,你幾時想說了你再說。王后生卻說:我要上廁所。翟幹事說:行呀行呀。拉著出了會議室。白仁寶問:這幹啥呀?翟幹事說:要上廁所。白仁寶說:狗日的屎尿還多!翟幹事拉著王后生走,王后生嫌走得快,說:我腿疼。翟幹事說:哦。拿腳在他腿彎子一踢,王后生撲咚跪下去,說:你也踢我?!翟幹事說:我試試是不是腿疼。王后生站起來剛走了兩步,翟幹事又在腿彎子一踢,王后生再次撲咚跪下去,翟幹事說:還真的腿疼。王后生說:鎮幹部沒一個好的!翟幹事嘿嘿嘿地笑。到了廁所,王后生蹲在那裡撲撲嗞嗞拉稀,翟幹事就招呼了白毛狗過來,猛地在狗屁股上踹了一下,狗忽地撲進去,王后生一受驚,坐在了蹲坑上,弄得一身屎尿。王后生讓快把狗趕開,翟幹事不趕,王后生讓快給他些紙擦屎尿,翟幹事不給,說:你已經髒成這樣了,就在這裡交待吧,簽名的都是誰?王后生乾脆就坐著不起來說:你讓我臭哩,你爬在廁所牆頭也臭。翟幹事說:簽名的都是誰?王后生說:成全了你小夥吧,有鎮東街的張三。翟幹事就對打撲克的喊:快記,簽名的有鎮東街村的張三。吳幹事說:狗日的他給你交待啦?翟幹事回過頭笑著說:他知道我是鎮政府培養的後備幹部麼。吳幹事罵道:勢利鬼!於是,翟幹事就不停地從那邊高聲傳過來人名,馬副鎮長就拿筆記著。翟幹事說:鎮東街村張三——!馬副鎮長說:記啦。翟幹事說:南河村王朝——!馬副鎮長說:南河村王朝。翟幹事說:鎮西街村李四——!馬副鎮長說:鎮西街村李四。鎮西街村有叫李四的?翟幹事說:荊河巖村馬漢,藥鋪山村的吳耀軒,鎮街藥鋪馬小安。馬副鎮長說:慢點,慢點。吳幹事卻說:藥鋪山村有和我同名同姓的?馬副鎮長覺得不對勁,說:張三李四王朝馬漢,還有誰,馬甚麼安?翟幹事說:鎮街藥鋪馬小安。鎮政府出納就叫馬小安,她一直在她的房間裡洗衣服,剛端了髒水出來倒,說:馬小安?櫻鎮只我一個馬小安,藥鋪裡哪裡還有馬小安?!馬副鎮長立即罵道:狗日的王后生在戲弄咱哩!侯幹事你去把狗目的給我拉出來!

侯幹事去了廁所那兒,讓翟幹事走開,出納卻端了一盆髒水蓋頭向王后生潑去,罵道:我和你有啥仇有啥冤,你竟說我的名字?別人欺負我,連你這樣的人也欺負我?!馬副鎮長說:好啦好啦,你別摻和,讓侯幹事把他拉到會議室裡。但王后生渾身的屎尿,侯幹事不願意動手去拉,把狗趕走了,讓王后生自己出來,王后生就往出走,侯幹事又不讓他出來了,說:你就那麼髒的出來呀?把身上屎尿擦淨!王后生卻故意把手上的屎尿往廁所牆上抹。侯幹事就從水池那兒把澆花木的皮管拉過來,說:馬出納,你把水龍頭擰開,我給王后生洗一洗。出納真的就擰開水龍頭,侯幹事就舉著水管子往王后生身上衝。水衝得猛,王后生立時從頭到腳澆透,他大聲叫喊,水又衝進他的鼻裡口裡,就不叫喊了,在廁所牆角縮成一團。侯幹事繼續在衝,廁所裡聚起水潭,水從廁所門口往出流,侯幹事的鞋也被水泡了,他站在一塊磚頭上,磚頭一打滑,皮管子沒有拿好,水卻朝空噴射,落下來把院子裡的人淋溼了。劉秀珍在叫:你往哪兒衝哩?!侯幹事見不得劉秀珍,把氣又發洩到王后生身上,越發對著王后生衝,衝得王后生身後的廁所牆皮掉了,裡邊的土成了個深窩,侯幹事還是在衝。王后生突然歇斯底里叫了一聲。叫讓他叫吧,院子裡誰也沒理會,侯幹事還在衝。王后生又歇斯底里叫了一聲。馬副鎮長在含糊的叫喊聲中似乎聽到是在牆窟窿四個字,說:他說牆窟窿?侯幹事停了沖水,王后生又叫了一聲在牆窟窿。侯幹事說:你說在牆窟窿,材料在牆窟窿?王后生渾身抖著,吐字不清,說:在我家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侯於事說:話說清!王后生說:我舌頭是硬的,在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侯幹事立即給馬副鎮長說:招了,材料在他家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馬副鎮長說:別讓他再耍弄咱!又讓白仁寶給帶燈打電話。侯幹事又開始給王后生沖水,咵噠,廁所牆頭子垮了,泥土落在王后生的頭上,水再把泥土衝開。帶燈的電話回過來了,材料尋到了,果然在灶房東牆的牆窟窿裡。院子裡一片叫好,侯幹事不沖水了,說:你早說,牆頭子就不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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