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部 山野
第四章
學會了吃紙菸
更奇怪的是夢見了一回元天亮,元天亮竟然三番五次地就來到夢裡。帶燈有些恍惚。有時在鎮政府會議室開會,聽著聽著想到夢裡的事,會都散了,她還坐著發瓷。有時和竹子在鎮街上吃米皮子,竹子去把米皮子端了來。見帶燈又坐在那裡發瓷,竹子說:你咋啦?帶燈趕緊搓搓臉,說:哦,沒啥呀,白毛狗沒跟咱們來嗎?
帶燈開始了吃紙菸。
櫻鎮上許多女人都會吃紙菸,這並不稀罕,但帶燈一學會了吃紙菸,就吃得勤,吃上了癮。
她告訴竹子,她已經體會到了人的神是常常就離開了身子外出的,吃紙菸才能把神收回來。竹子便常看到帶燈能連吃兩支紙菸,然後靜靜地坐了,還閉上眼。
燃燒的雨
初春裡還有些冷,能看見嘴裡鼻子裡的出氣,但天上一有了粉紅色的雲了,就要下雨。雨不是直著下,而且也下不到地上,好像在半空裡就燃燒了,只落著一層粉末,臉上脖子上能感覺到溼溼的,衣服卻淋不透。
這時候帶燈愛到鎮街北坡上去挖野小蒜。冬天一過,野小蒜是出來最早的菜,尤其炒了調飯,味道特別尖,打老遠都能聞到香氣。帶燈在山坡上挖野小蒜,似乎不是她在尋著野小蒜,而是野小蒜爭先恐後地全到她的身邊來,很快就挖到了一大把。有人在坡溝裡唱秦腔,扭頭看了,是元家老五趕了一頭豬走過。元老五隔三岔五要到北邊山寨裡去買豬,買了豬就吆回來。他吆豬是一手提了豬的尾巴,一手拿著樹條子打豬的耳朵,豬不知道這是吆著去肉鋪子殺它,而快樂地邁著碎步往前跑。帶燈就在那裡發笑。剛笑著,一層雲從山道上像水一樣地往過流,鎮長竟然就走上來,喜歡地說:啊你咋在這,給我笑哩?
因為是同學,也因為年齡比自己還小,在鎮政府大院裡帶燈是和鎮長啥話都說的,她看著鎮長滿頭大汗,腳上的皮鞋破舊得鞋頭都翹了起來,也真給鎮長笑了,說:是笑你哩,笑你又到碾子溝村看那個小寡婦了?鎮長說:又聽誰在嚼我舌根?帶燈說:老實說,有沒有那事?鎮長說:在你眼裡,我口就那麼粗呀?!
帶燈彎下腰再挖一棵野小蒜,說:你也換換你的鞋。又挖了一棵野小蒜。鎮長不好意思地用草擦著鞋上的泥。櫻鎮上的女人彎下腰了屁股都是三角形,而帶燈的屁股卻是圓的。鎮長禁不住手去摸了一下,聲音就抖抖的,說了一句:帶燈。帶燈怔住,立即站直了身,她沒有回頭看鎮長,說:我是你姐!鎮長說:啊姐,我,我想抱抱你……的衣服。帶燈靠住了一棵樹上,樹上一隊螞蟻整齊地往上爬。她說:今日咋就有這想法啦?鎮長說:我其實一直有這想法。帶燈說:瞧你那泥手,去洗洗。坡窪裡有一眼泉,泉邊落滿了灰色的蝶,鎮長一走近去,灰蝶就亂了。鎮長洗手,水有些涼。帶燈說:洗洗臉。
洗臉的時候,鎮長打了個冷顫。帶燈就站在身後,說:你肯認我這個姐,姐給你說一句話,你如果年紀大了,仕途上沒指望了,你想怎麼胡來都行。你還年輕,好不容易是鎮長了,若政治上還想進步,那你就管好你!
鎮長在泉裡洗了好久,甚至連頭都洗了,起來嘿嘿地給帶燈笑,然後看天上雨,說:雨咋是這樣的雨?
兩人從山坡往下走,鎮長走在前邊,跺著腳讓枯草中的螞蚱飛濺,並讓露珠全溼在自己的褲管上了,然後才叫帶燈再走。他告訴著帶燈本來這幾天鎮政府要安排今年菸葉生產工作的,縣上又來了檔案,取消退耕還林補貼,再次實行坡地改修梯田,他就是到北邊幾個村寨檢視那裡的坡地去的。帶燈覺得疑惑,八年前要求退耕還林,一畝地補貼一百元錢,各村寨都有指標,一些村幹部常到鎮上領樹苗賣掉了錢自己花,才使櫻鎮有了許多這方面的上訪,好不艱難地正規些了,卻怎麼政策又變了?帶燈說:變來變去的,這不神經啊?!鎮長說:改革麼,就和睡覺一樣,翻過來側過去就是尋著怎麼個能睡得妥。帶燈說:那就把咱在基層的累死!鎮長說:好的是每畝又要補一百七八十元。帶燈說:鎮政府又想套取些國家資金啦?鎮長說:你這姐!有些事是能做不能說,有些事是能說不能做的麼。
到了坡下石橋後村,滿空裡雨全在燃燒了,燃燒得白茫茫一片,一戶人家的籬笆後,突然有鵝就跑出來,極快地啄了他們的褲管,趕緊走,鵝還窮追不捨,嘎嘎地叫。喬虎就站在門口。帶燈說:喬虎喬虎,喊住你的鵝!喬虎說:那是在歡迎哩,不啄你皮肉的。帶燈說:它把我褲子啄髒了!喬虎是換布的小妹夫,大腦袋卻留著短寸發。他一定要他們進屋去喝酒。鎮長說:那喝幾盅?喬虎就朝著屋裡給媳婦喊:有野小蒜哩,炒盤雞蛋啊!帶燈卻不喝酒,她放下了野小蒜,獨自回鎮街去。
不知怎麼,帶燈萌生了要在手機上給元天亮發一條簡訊的想法。帶燈很早就從鎮長那兒知道了元天亮的手機號,但一直沒敢打過電話,也沒發過資訊。現在一萌生了要發簡訊的想法,瞬時滿心裡都瘋長了草,糊糊塗塗裡發了簡訊,她一下子面紅耳赤,胸口怦怦地跳,跑回鎮政府大院,還在大院裡又轉了一圈。然後進房間坐了,吃起紙菸。
山棉和野蘆開著絮花
帶燈一夜沒睡好,早晨起來腦子還糊著。她在辦公室整理全鎮的新一批低保材料,發現西川村的申報名單仍沒有報上來。她喊叫侯幹事,去西川村看看,問遲遲不報是甚麼原因?侯幹事卻說他感冒了,是嚴重的感冒,一晚上的發燒,覺得被窩裡都起火,現在渾身的關節都疼。還說:你看麼!讓帶燈看他的清涕流在嘴唇上。帶燈說:一到關鍵時刻,你就掉鏈子!只好到車棚裡開摩托,自己去。
鎮政府有一輛小車,主要是書記坐,鎮長偶爾也坐,一般職工都是騎腳踏車,但帶燈有摩托。帶燈的摩托是自己買的,下鄉也沒有報銷過油費。書記曾經表揚過帶燈,會計劉秀珍撇了嘴:人家沒娃,男人又賣畫掙大錢,我要是她呀,我開小車下鄉!
帶燈去車棚裡開摩托,白毛狗卻坐在摩托座位前的踏板上。帶燈說:跟我去西川村?白毛狗咕嚕了一下,好像在說:嗯。以前到平川道的幾個村下鄉,帶燈用摩托帶過狗,可今日是臨時決定去西川村的,白毛狗怎麼就知道了呢?這個世上實在是有著太多的神秘,現在是有了電話、電視人才瞭解了看不見的電波,那麼,還有多少隱形的東西充斥在我們身邊呀?!於是帶燈疑惑,是甚麼原因竟然使自己就突然給元天亮發簡訊,今日心緒慌亂,是不是元天亮收到了簡訊,也產生了疑惑,這疑惑又影響到我嗎?
帶燈有些慌張,又點上了一支紙菸,吃得喉嚨著了火,倒覺得自己荒唐,有些後悔給元天亮發信。他不會作理的,他那麼大的人物每天可能有無數的電話和簡訊,他還在乎一個遙遠的並不認識的她嗎?
不理就不理會吧。帶燈騎著摩托沿著鎮前的河岸往西走,寒冷裡有些硬氣,崖坡上的山棉和野蘆這兒一簇那兒一簇開著絮花。花色很白也很乾,像是假的,白紙做的一樣。但這花是真的,在櫻鎮整個冬季和初春,崖坡上就開放這樣的花。帶燈盼望著山棉和野蘆的花絮能在風裡飛起來。摩托騎到了西川村,花絮始終沒有飛。
帶燈說:白毛狗。白毛狗打了個噴嚏。帶燈說:我的花只按我的時序開。白毛狗不明白帶燈話的意思,村裡卻有人叫她代主任。那些老女人就站在村畔上,揹著揹簍,揹簍上彆著砍刀,卻都是雙手提在胸前,手腕子主動下垂,像是全站立了後腿張望的土撥鼠,喊:代主任,代主任!帶燈說:我不姓代,帶燈的帶也不是代替的代。她們說:呀呀,那你就是真主任!主任咋不給我們低保呢?帶燈說:你們村長一直沒報上來麼。她們說:他是想把他一個侄子和娃他舅報低保的,村裡吵鬧了幾場,他是故意都不報吧。帶燈說:這我去問問他。帶燈安撫著這些老女人,問她們這是去幹啥呀,她們說去砍枯蒿子呀,就抱怨灶口咋恁能吃柴禾,是老虎嘴麼。
在村長家,帶燈命令著村長要很快把低保名單和申請低保的家庭狀況材料報上來,並嚴厲地指出如果報上來的名單和材料弄虛作假,一經查出,你這村長的帽子就擼了。村長說利害他明白,鎮政府能不能再多撥兩個名額?帶燈說:多兩個名額給你侄子和娃他舅嗎?村長說:日他媽,有人給你翻是非?都由著他們了,那我當甚麼村長?!這時候,縣精神文明辦打來電話,帶燈說:你想想你這村長這樣辦是不是公平?我接個電話。帶燈接了電話,電話裡反覆在問你是櫻鎮嗎,是帶燈嗎,帶燈說是櫻鎮是帶燈。電話裡就要求帶燈今天必須報上櫻鎮一戶文明和諧家庭名單,半月後全縣將召開社會主義新農村文明和諧家庭表彰大會。帶燈說:今天就報,那怎麼來得及,明天報吧。電話裡說:你們櫻鎮工作就是疲沓!接完電話,帶燈罵了一句:去你媽的!村長說:你罵我?帶燈說:你明早就把名單、材料報到鎮政府,十二點前不來,你們村這次的名額就取消了。
帶燈匆匆又離開了西川村,白毛狗在樹下乍了腿尿尿,她給侯幹事打電話,讓趕緊到南柳窪村找村長。南柳窪村長是女的,和帶燈熟,帶燈和侯幹事多次都去她家吃飯。她家上有老下有少,家境不錯,就報這村長是文明和諧家庭。侯幹事卻說他病得走不動呀。帶燈說:那你打電話,讓她把材料送給你。侯幹事就問村長的手機號是多少。帶燈說她哪有手機,連座機都沒有,她家旁邊是牛二家,牛二家的雜貨店裡有座機,號碼是八八七○七四五二,讓牛二喊她。
帶燈交代完了事情,心就不急了,才把白毛狗抱上摩托,手機卻又響了一下。帶燈以為又是縣精神文明辦的電話或者是侯幹事還有不清楚的地方,正要發火,手機上竟出現了一條簡訊,簡訊是元天亮發來的。元天亮回簡訊了,這讓帶燈嚇了一跳,眼睛一時黏得連看幾遍都沒看清。帶燈給白毛狗說:不急。帶燈就不急了,她點上了一支紙菸,再看,覆信很簡單,說他收到了帶燈的來信,說他一直心繫著家鄉,能收到家鄉鎮政府一名幹部的信,而且文筆如此精美,他非常高興。還說,感謝著她為家鄉建設而辛苦工作,並希望能常來信。
帶燈嗷嗷地叫,騎了摩托就狂奔起來。她聽見了白毛狗在大聲叫,才知道把狗遺忘了,停下來等著,給狗笑。
元天亮成了傾訴的物件
從此,帶燈不停地透過手機給元天亮發信。元天亮的回覆依然簡短,有時也沒回復。帶燈知道人家太忙,也一再在每次信後註明不必回覆,而她只是繼續發,把甚麼都說給他,越來越認作他是知己,是家人。
竹子到了綜治辦
帶燈安排了侯幹事讓南柳窪村長報文明和諧家庭材料,當她回到鎮政府大院,伙房的劉嬸從鎮街上提了一兜排骨,就說:哈劉嬸你真好,今日就該吃排骨燉蘿蔔!劉嬸說:你生日了?帶燈沒回答,卻問:侯幹事呢?劉嬸說:在會計房間裡打牌吧,聽說又輸了,他是賊娃子打官司,場場輸!帶燈說:他打麻將?!就在院子裡吶喊:侯進科!侯進科!
侯幹事出來了,低了頭卻說他上個廁所去,再從廁所裡出來,嘴唇上又掛著兩道鼻涕。帶燈說:早上吊著鼻涕,你一上午都不擦?!侯幹事說:這感冒重麼。帶燈說:打牌就不感冒了?侯幹事說:我沒打呀,材料交上來後他們在打牌,我只是站在旁邊看了幾眼。侯幹事把報上來的材料交給了帶燈,但材料並不是南柳窪村長的,是鎮東街的拉布。
帶燈說:咋回事?侯幹事說:南柳窪村的電話打不通,打了五遍都打不通。我就給拉布打電話,讓拉布報材料。反正是報一個名額,報誰還不是報?帶燈說:拉布符合條件?侯幹事說:他雖然只三口人,但咱不要說他和他哥及父母分了家,他哥換布是四口人,加上他父母,就九口人,符合條件啦。關鍵還有他們家開了鋼材鋪,日子富裕。說畢,從他房間裡取了兩個袋子,一袋子木耳,一袋子香菇,說拉布配合很積極,送材料時還帶了些東西。他給了馬副鎮長一份,然後他和帶燈每人一份,他挑了個小份。帶燈說:這事馬副鎮長知道啦?侯幹事說:拉布和馬副鎮長關係鐵哩!帶燈悶了半會,說:那就拉布吧。你加緊寫上報材料,天黑前得寄縣精神文明辦。侯幹事說:縣上說風就是雨,把咱累死算了!
侯幹事往出走的時候,帶燈讓把木耳香菇拿走。侯幹事不理解,咱給他拉布多大的榮譽,還有獎品哩,一碗紅燒肉都給他吃了,咱還不喝一口油湯?但帶燈還是不要,硬讓侯幹事拿走了。
第二天,馬副鎮長又訓斥竹子,竹子氣得號啕大哭。
帶燈看不過眼了,向書記反映,書記說:馬副鎮長有病哩,她和病致甚麼氣?帶燈說:馬副鎮長對竹子有了成見,這樣下去會影響工作哩。書記說:把竹子調開?能把她安置到哪兒?帶燈說:只要你同意,讓她到綜治辦來。書記說:馬副鎮長給我說過你那幹事和竹子談戀愛,調到一塊那咋行?帶燈說:這胡說的,竹子看得上侯幹事?!可以讓他倆對換一下麼。書記說:綜治辦是重中之重的部門,把一個男的調走來一個女的,遇到上訪者胡攪蠻纏,你們能鎮住?帶燈說:靠打架呀?!
竹子就和侯幹事對換了,竹子到了綜治辦。
綜治辦的主要職責
帶燈要竹子明確綜治辦除了抓精神文明活動和辦理低保、發放救濟麵粉、衣物外,更有著主要職責。
一、要紮實細緻地做好全鎮村寨的矛盾糾紛的排查和調處。
二、要及時掌握重點群眾和重點人員。
三、要下大力氣處置非正常上訪。
四、要不斷強化應急防範措施。
本年度的責任目標
帶燈讓竹子學習綜治辦本年度的責任目標。
一、認真履行維護社會穩定的政治責任。切實落實各種措施,做到人、財、物投入到位,治安防範、社會管理、打擊犯罪工作到位,配合黨政辦公室、社會事務辦公室、經濟發展辦公室、村鎮建設發展中心、農林服務辦公室、財稅所、計生辦公室、派出所、工商所、電信所、糧管所、農機服務站、電管所等部門,確保本鎮公眾安全指數達到百分之九十五以上。
二、全年不發生進京、赴省、到市的集體訪,非正常訪和重訪事件。不發生在全縣有影響的群體性事件。不發生在全縣有影響的刑事治安案件、危害國家安全和政治穩定案件。不發生在全縣有重大影響的邪教組織活動。不發生在全縣有重大影響的黨員幹部和基層執法人員違法違紀案件。不發生在全縣有重大影響的安全生產和消防安全責任事故。
三、認真按照規定進行決策事項的社會穩定風險評估,評估率達百分之百。信訪案件按期辦結率達百分之百。省市縣交辦的案件息訴率達百分之百。
四、加大防範、打擊、整治力度,治安、亂點整治合格率達百分之百。各類違法犯罪活動得到有效遏制,兩搶一盜犯罪案件較上一年下降百分之二十。破案數高於上年。不發生黑惡勢力犯罪案件。
五、深入推進社會管理創新,形成黨委領導,政府負責,社會協同,公眾參與的社會管理新格局。實施社會矛盾化解,社會治安防控、重點群眾服務管理、基層組織建設、公共服務管理五大工程。健全領導責任、齊抓共管、綜合試點、工作保障考核、獎懲分明的五項機制。
六、深化和鞏固平安、和諧、小康的“三村”、“三產”成果,進一步推進到機關、企業、校園、醫院、景區、工程。樹立典型、以點帶面,確保穩定和諧。
櫻鎮需要化解穩控的矛盾糾紛問題
一、藥鋪山村陳保衛和陳二娃的林坡糾紛。
二、南河村代安文宅基被侵佔問題。
三、接管亭村杜安仁退耕還林款欠款問題。
四、茨店村儲金會存款兌付問題。
五、南柳窪村李那田和劉成海的柏樹權屬矛盾。
六、白樺嶺寨林坡劃分矛盾。
七、雙輪磨村王永成土地承包糾紛。
八、老街道王后生承包村道修建的補償問題。
九、錦布峪村石忠義架電線致殘賠償問題。
十、鎮西街村苗二娃損毀核桃樹問題。
十一、白土坡村賈有富反映夏糧補款未分給群眾的問題。
十二、豹峪村孫光祖反映災後生活困難要求補助問題。
十三、崛頭坪寨趙清反映村賬目移交不清問題。
十四、崛頭坪寨田雙倉反映村長多佔宅基問題。
十五、石門村田治章反映村幹部林權證發放問題。
十六、西溝岔村村長因生活作風而與施啟道發生鬥毆致殘補償糾紛。
十七、鎮中街村李天河在大礦區打工緻殘生活困難問題。
十八、鎮中街村常念和劉秋海為鋪面租金的糾紛。
十九、過風樓村呂秀平十一人反映村幹部問題。
二十、青山村村長因多佔耕地與村民的矛盾。
二十一、西川村賈四和馮天白責任田上核桃樹糾紛。
二十二、鎮西街代強反映與元家老四打架醫藥費問題。
二十三、營子村王石頭修路拆房賠償的矛盾。
二十四、南河村王隨風租賃合同兌現的矛盾。
二十五、駱家坪寨耕牛被盜問題。
二十六、葛條寨王友民反映女兒被拐賣問題。
二十七、鎮中街尚建安等人反映鎮衛生院歸還土地問題。
二十八、紅堡子村馬千民和煙辦為兌付金的矛盾。
二十九、雙輪磨王先林反映其兄大礦區致殘其嫂被村長霸佔問題。
三十、東澗村劉老二反映村幹部廉價購買公房問題。
三十一、桃花寨楊虎娃和楊雙全責任田轉包糾紛。
三十二、東峁子村毀林問題。
三十三、義合村賀文正反映村救災款發放不公問題。
三十四、柏樹岔村因菸葉款被挪用引起的矛盾糾紛。
三十五、鎮東街村劉天合和汪林的門前出路糾紛。
三十六、鵓鴿峴村十四戶人家林坡劃分糾紛。
三十七、鎮中街村賈法娃反映村幹部私分樹木問題。
三十八、北鷂子嶺村和屹岬寨的水渠糾紛。
竹子的頭大了
櫻鎮一年裡上訪的案例就這麼多,竹子的頭大了。
她問帶燈:咱不是法制社會嗎?帶燈說:真要是法制社會了哪還用得著個綜治辦?!竹子不明白帶燈的意思,帶燈倒給她講了以前不講法制的時候,老百姓過日子,村子裡就有廟,有祠堂,有仁義禮智信,再往後,又有著馬列主義毛澤東思想,還有以階級鬥爭為綱的政治運動,老百姓是當不了家也做不了主,可倒也社會安寧。現在講究起法制了,過去的那些東西全不要了,而真正的法制觀念和法制體系又沒完全建立,人人都知道了要維護自己利益,該維護的維護,不該維護的也就胡攪蠻纏著。這就如縣城裡一位喜歡根藝的同學就抱怨過,說以前在山村收集樹根,值十元錢的東西村民只要一二元錢;如今知道了樹根能賣錢,把啥都看得金貴,一二元錢的東西張口就要十元錢。就拿櫻鎮來說,也是地處偏遠,經濟落後,人貧困了容易兇殘,使強用狠,鋌而走險,村寨幹部又多作風霸道,中飽私囊;再加上民間積怨深厚,調解處理不當或者不及時,上訪自然就越來越多。既然社會問題就像陳年的蜘蛛網,動哪兒都往下落灰塵,政府又極力強調社會穩定,這才有了綜治辦。綜治辦就是國家法制建設中的一個緩衝帶,其實也就是給乾澀的社會塗抹點潤滑劑吧。帶燈給竹子講著,竹子就叫起來,說:啊你還能做領導報告麼?!帶燈倒笑了,說:領導的報告是多排比句的,我說排比句了嗎?竹子說:沒來綜治辦還真不瞭解綜治辦,可綜治辦簡直成了醜惡問題的集中營,咱整天和這些人打交道,那不煩死了?!帶燈說:後悔到我這兒來了?竹子說:我衝著你來的麼。帶燈說:人都是吃五穀要生六病的,沒有醫院了不等於人就沒病,有了醫院,那麼多人來看病,也不能說是醫院導致了人病的。竹子給帶燈點頭,末了卻又好奇地問帶燈:釘鞋的老往人腳上瞅,馬副鎮長抓計劃生育,他是看任何婦女都要看肚子大了沒有,而你在綜治辦這麼久了,倒沒慣下些怪毛病?竹子的話竟然讓帶燈怔住了,她半天沒有吭聲,後來就自言自語起來,說:是嗎?精神病院的醫生幹久了或許也就成精神病了吧。
這一天是三月初三。三月初三里白毛狗卻被割掉了大尾巴。
白毛狗
已經是很久的日子裡,櫻鎮上總會有一些母狗在鎮政府的大門外叫,它們叫白毛狗。白毛狗那時還一身雜毛,但體格健壯,尤其那條尾巴又粗又長,乍起來就像棍一樣豎在屁股上。一聽見眾母狗叫它,它就跑出去,然後要找那個叫木鈴的人。
木鈴是瘋子,但這瘋子從不打人,只是少瞌睡,白天黑夜地跑,說鎮街上有鬼的,爬高上低,轉彎抹角要尋鬼。鎮街的人都不理瘋子,白毛狗卻喜歡跟他熱鬧,白毛狗一跟著瘋子了,所有的母狗們也都跟著瘋子熱鬧。
白毛狗當然顯得囂張,它只要一出去,肯定就有幾個母狗隨從,追雞攆貓,到處狂吠,也時常和母狗連蛋。所有的母狗都要和白毛狗連蛋,那些公狗們便恨著白毛狗,公狗的主人們也恨著白毛狗,白毛狗便常常遭打。
三月初三這天,白毛狗一早就出去了,等它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那條大尾巴沒了。
南北二山的狗因為要在梢樹林子裡捕獵,獵人們就割掉了它們的尾巴,但白毛狗在鎮街上,它不捕獵,它的大尾巴被割掉了,一定是甚麼人故意要懲罰它。是誰在懲罰著鎮政府的白毛狗呢?白仁寶就很憤怒,叫罵著這是誰幹的,敢向鎮政府發洩不滿和挑釁,一定要查一查。而同時倒氣惱白毛狗,罵它流氓,活該受罪,又罵它窩囊,給鎮政府丟了人,就把白毛狗吊起來打。
白仁寶把白毛狗打得半死了,帶燈和竹子知道了這事,忙去救白毛狗。白毛狗就扔在院牆角。可是白毛狗在院牆角扔過了一個時辰,它竟然又活了,馬副鎮長說狗是土命,只要沾著土,在土氣裡就又能活的。帶燈和竹子把白毛狗抱回了綜治辦,用南瓜瓤子敷傷,傷口慢慢癒合,結了一塊大疤。
從此,白毛狗不大瘋張了,帶燈和竹子出門時要帶著它,它就跟著,帶燈竹子不帶它了,它就待在鎮政府大院裡。別的母狗還在大門外叫它,連木鈴也站到那裡了,它還是不肯出去,但聲粗起來,常常動著嘴齜齜牙。如果要吼叫,就吼叫如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