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回是通靈人啊……禪院家真是受歡迎。”加茂悠仁長長地嘆了口氣, 玩笑一般道,“咩咕咪,你們又訂立了甚麼約定?”
黃昏的庭院呈現出一種詭譎的橘紅色, 按照陰陽道的說法,此時正該是逢魔時刻。
“抱歉, 這就和你無關了。”禪院惠整理著袖口,“羂索大人有甚麼緊急要事嗎?”
加茂悠仁雙手撐著下巴,雙眼亮晶晶的:“可是,我來拜訪禪院家就只能是因為父親大人嗎?難道我不能只是來拜訪惠嗎?”
禪院惠不為所動,他當然知道並非如此,畢竟加茂悠仁有強烈的自我意志,而在御三家這個龐大的群體裡, 除的好哥哥們和五條悟外, 他最喜歡親近大概也只有乙骨憂太與禪院惠。
但眼下的情況又有所不同,加茂悠仁正處於任務失敗期,這個時候他根本沒有“拜訪朋友”的自由。
禪院惠垂眸:“請不要學五條家主的語氣, 我不是乙骨憂太,無法感受到你的熱情。”
這個冷笑話不好笑, 但加茂悠仁還是笑出了聲:“不, 憂太也感受不到。”
禪院惠不想再繞下去了, 和通靈人簽訂契約就足夠讓他疲憊的,而看加茂悠仁耍寶又不足以令人放鬆, 他端起茶杯:“真希姐,送客就拜託你了。”
拉門嘩啦一下被摔開, 禪院真希扛著她的大刀, 居高臨下地盯著跪坐在地上的加茂悠仁:“當然, 家主, 請放心交給我吧,我會好好地把人送走的——加茂先生?”
加茂悠仁:“……”
加茂悠仁委委屈屈地站起身,在禪院真希兇狠的眼神裡輕悄悄地把門關好,隨即回到位置上:“好嘛,這麼快就直入正題,一點聚會的氣氛都沒有了。”
“其實也不是甚麼複雜的事情啦,就是說……你們準備好了嗎?”
這是一個雲山霧罩的問題,但很顯然禪院惠理解了它的含義,他拿著茶杯的手頓在半空,良久後,少年才放下茶杯:“我以為你很敬仰五條家主,你能夠懷抱著殺死他的覺悟嗎。”
加茂悠仁的面孔上仍然掛著開朗又親切的微笑:“當然啦,這畢竟是兩回事。”
五條悟最令人羨慕敬仰的是他那不受拘束的強大和恣意妄為的力量,但假如五條悟死在他人的刀下,那麼他就失去了最讓悠仁敬佩的特質。
禪院惠沉默片刻,又道:“那麼,禪院將全力配合加茂,作為誠意,你們必須公開所有的情報。”
加茂悠仁就是代表著加茂氏前來談判的,他點點頭:“只要不涉及家族機密,你們想知道甚麼呢?”
禪院惠相當直接:“比如說——乙骨憂姬和乙骨憂太。”
乙骨憂太也就罷了,畢竟是同他們一起長大的同輩人,但乙骨憂姬可不一樣,這個新出現的特級太神秘了,她是術式是未知的,有著和乙骨憂太相似的面龐,還和咒術師方關係匪淺,更重要的是,加茂氏對她的態度不同尋常,而這引起了禪院惠的警覺。
雖然御三家都有著不為人知的陰暗秘密,但加茂氏卻是最叫人難以揣測的,尤其是他們的家主加茂羂索,這個人有著令人信重的沉穩,倡導和諧秩序的詛咒界,這麼多年來還一直醉心於醫學研究,看上去是個再正派不過的人。
唯有一點很奇怪,他對“乙骨”似乎有格外的關注。
在當年乙骨滅門案發後,加茂氏對乙骨憂太的出現就有著強烈的反饋,假如不是五條悟強硬,加茂氏很有可能先一步將乙骨憂太認下,不論是認義子還是改姓氏,反正就是大家族的那一套,總之就是要把人收納入家族內。
而乙骨憂姬的出現似乎讓加茂氏更加躁動了,他們看起來很想得到這個特級,這種優先順序甚至勝過了乙骨憂太。
為甚麼?因為乙骨一族的血脈秘密嗎,那為何在兩人間又有區分,難道是憂姬的血脈更特殊,或者說因為她是女性?
禪院惠心中轉著這些疑惑,但表面上卻不露絲毫,他渴望著建立一個條理分明的咒術界,而作為未來的掌權者、如今的執行人,他總是學習得很快。
加茂羂索令人捉摸不透,但他的穩重可靠和老謀深算都令人敬佩。
“你我都足夠了解憂太,所以你是想問乙骨小姐吧?”這個問題是早有預料的,加茂悠仁知道怎麼回答,“情報這就能分享給你,但你知道的,其中是不會包括一些幾百年來的辛秘的,父親大人對我們公開的資訊也不多,那些東西一會兒一起給你。”
加茂悠仁話音一轉,只見他嚴肅地道:“不過鑑於我們是朋友,我可以和你分享一下我個人的見解,透過我這麼多天來的觀察和試探——咳,我懷疑憂姬小姐是父親大人的初戀!”
禪院惠沒忍住,嗆了一口茶水。
加茂悠仁一臉高深莫:“我還懷疑她才是父親大人的真愛!不僅如此,乙骨憂太是他們的孩子,憂姬小姐不知道因為甚麼原因還保持著年少的模樣,因此這對母子才看起來像是兄妹,而父親大人對此心知肚明,所以這麼多年來他總是非常關照憂太,你看,這樣邏輯就能說通了!”
禪院惠:“……”
禪院惠端起茶杯:“真希姐——”
“等一下!”加茂悠仁趕緊收聲,在門被拉開前陳懇地描補,“以上都是我沒有來由的猜測,禪院大人,請讓我們開始下一個議程吧!”
禪院惠:“……”
禪院惠無奈地道:“好的。”
“反正乙骨憂太也會幫忙的嘛,這一次不僅是御三家聯手,咒術師也不會成為阻礙,那些無家族的詛咒師就更加無關緊要。”說到這裡,加茂悠仁狀似無意地道,“說起來,咩咕咪,甚爾大人呢,我這幾次來禪院家,怎麼都沒見到他?”
“他?”禪院惠的態度十分冷漠,彷彿這個“甚爾大人”不是他的生父一般,“他不算是禪院族人,至於他在哪裡……誰知道呢。”
*
夜幕森嚴,冬日的天空彷彿倒垂的“帳”,把古老的建築物嚴嚴實實地鎖住,本該給人溫馨感的燭火卻透著淒涼的昏黃,跳躍的陰影竄在木製牆壁上,扭曲又陰森。
憂姬輕輕地打了個寒顫,乙骨憂太若有所察,側身望向她:“還是很冷嗎?”
咒術師當然不會懼怕這種程度的寒冷,憂姬只是覺得這裡太暗了,明明乙骨憂太才是更靠近燭火的人,但他卻像是渾身都籠罩在陰影中,憂姬本能地想要把他拉出黑暗,於是不由自主地握緊了憂太的手,而這給了乙骨憂太一個錯誤的資訊。
“沒關係的,請跟我來。”少年侷促又羞赧,但還是露出了一個蒼白的笑容,“這裡很安全……”
“請再忍耐一下,今晚還不能離開五條氏宅邸,只有到了凌晨零點時才可以。”
兩人都不再提及“五條悟”,憂姬也不問為甚麼要零點時分才能離開,她就這麼跟著乙骨憂太走上樓梯,不由自主地看向走廊邊的燭火——這東西大概是甚麼咒具,憂姬能在它的身上感覺到咒力的流動。
這樓層之上的結構十分古怪,和憂姬印象中的傳統建築截然不同,她從牆壁上收回視線,輕聲問道:“憂太就是在這裡長大的嗎?”
少年帶著少女走近了最內部的房間,他推開門,同樣輕聲回答:“是的……自從我進入五條氏開始。”
祈本里香的咒靈就漂浮在他們的身邊,這完全木製的房屋中竟然有著相當現代的內部裝潢,常見的電器都沒落下,現代化的電路埋藏在建築中,某一面牆壁上甚至還懸掛著浮世繪風格的油畫,整體協調,很有設計感,只除了沒有電燈。
這鬼地方唯一的照明工具只有燭火。
也許是因為回到了熟悉的地方,乙骨憂太的動作幅度稍微大了些,他牽著憂姬的手,引著少女走進更衣室,也不管她渾身上下都血糊糊的,只執著地想要給她找一件能穿的衣服。
可這竟還是件挺困難的事。
乙骨憂太的衣櫃裡找不到現代衣物,幾乎全是傳統的男性衣袍,乙骨憂太有些茫然地站在櫃子之間,憂姬就愣愣地看著他一件件抖開疊好的衣服……
也是直到此時,憂姬才發現他們之間的體格差距並不小。
雖然乙骨憂太瘦得病態,但他的骨架卻是極高挑而寬闊的,這和憂姬單薄的體型截然不同,有著這樣的身高肩寬差距,足以讓任何一件普通上衣變成新的長裙。
最終,乙骨憂太放棄了這有些傻乎乎的行為,他求助般地看著憂姬,在良久後才像是想到了甚麼,直接去翻開了最內部的一個櫃子,衣櫃是少年自己整理的,他很清楚這些角落裡都儲存著甚麼東西,於是終於找出了相對合適的衣物——雖然還是要改造成裙子。
憂姬接過這件淺色的單衣,生怕會沾上血液,只能小心翼翼地拎著它,因為失去心臟、動脈破碎和使用反轉術式是同時進行的,此次憂姬的出血量遠超正常成年人的總血量,此時她渾身上下幾乎都濺滿了血液,黏膩的貼在衣料中。
比起猶豫的憂姬,憂太顯得更加無措了,他垂下眼簾:“這……是我十五歲時候穿過的,是很久了……但是新的都太大了……”
憂姬一愣,不必詢問就明白了少年的誤會,於是也跟著慌張起來:“不是,我,我……我現在身上都是血……”
乙骨憂太恍然,緊接著,紅暈逐漸染上少年蒼白的面龐,最後一路攀爬到耳根,他小聲地道:“浴室在那邊。”
於是憂姬也跟著羞赧起來,兩人都不再說話,只是同樣小心翼翼地望著對方。
“憂太……”裡香從影子裡浮起,幽幽地繞在它的兩個憂太身邊,咒靈不知道他們為甚麼一動不動,但周圍的熟悉環境讓它也放鬆了下來,以往它最喜歡趴在憂太的身上,現在又多了一個選擇,於是越發開心,直白地表達著自己的喜愛。
最後還是憂姬最先鎮定下來,她小聲地道謝,做賊一樣溜進了浴室,乙骨憂太則僵硬地坐到最近的墊子上,慢慢抱住了膝蓋,雙臂交疊——很自然地就開始自閉了呢。
只不過這一次與以往完全不同,乙骨憂太沒有感到任何厭倦或麻木,他只是感到有某種說不出的情緒,正輕快地緩緩浮起。
憂姬很快就整理好了穿著,歸功於平安時代的經歷,她早就熟練掌握瞭如何給不合適的衣服整出不影響行動的新穿法。
過量的出血連帶著也染在憂姬的長髮上,在板結後極難清洗,她只好對比著鏡子剪短了一半,不僅一刀就把天元幾年的心血付之一炬,還剪得參差不起。
憂姬提了提新裙子,比起高專校服,它的用料更厚重一些,沒有了在戰鬥上的功能性,只留下遠超預期的保暖能力,雖說是舊衣,但看上去幾乎是全新的,帶著一點儲物室中常有的氣息,不怎麼好聞,但令人感到親切。
而對於她的全新造型,乙骨憂太沒有發表任何意見,他好像根本就沒察覺到憂姬的身上出現過的變化,從某種程度上來說他和咒靈裡香是一樣的,他們所重視的特質都與外表無關。
憂姬在少年的身邊坐下,於是裡香也快快樂樂地湊過來,憂姬被咒靈攏在手掌中,這熟悉的感覺讓她下意識地安撫起咒靈來——這個習慣起源於阻止里君失控從而傷害他人,最開始是必須把咒靈限制在自身的咒力裡,到了後來只需要用咒力安撫就好,里君很聽她的話。
但裡香對此卻非常陌生,因為乙骨憂太從未阻攔過它的瘋狂,但很顯然咒靈很喜歡這樣的“玩耍”:“憂太……好喜歡……”
裡香黏在憂姬的身上,憂姬也習慣於這樣熱情的回饋,她抱住它的手指,用側臉貼了貼咒靈的面骨。
裡香發出小孩子一樣的笑聲,抱著膝蓋的憂太微微抬頭,他仍然維持著這個自閉坐姿,只側過頭,透過臂彎安靜地望著她們。
後半夜過得非常快,憂姬沒有在房間內見到計時工具,但乙骨憂太卻像是知曉時刻的流動,他早就準備好了離開,在即將進入零點的前一刻,他拉起憂姬的手,帶著她重新走入了黑暗。
深夜的五條宅還是老樣子,走不完的走廊環環相扣,憂姬跟在乙骨憂太的身後,比起那些固定在牆壁上的燭火,這片昏暗無光的地方反而令人更加放鬆。
兩人在這片黑暗中大概走了十分鐘,終於在盡頭見到了光亮,那是一星點的火光,正在昏暗的走廊外的庭院裡閃爍。
憂姬望去,這竟是一個正在抽菸的男人,火光只照亮了這個人的手指,他算是憂姬在這鬼宅子裡看到的第一個陌生人,三人的距離已經很近了,可她仍舊無法感知到他身上的咒力,昏暗的光線也模糊了他的臉,只隱約描出那魁偉到有些誇張的輪廓。
男人突然徒手掐掉了煙,於是星火熄滅,但劣質的菸草味道卻瀰漫在這片昏暗中,相當嗆人。
乙骨憂太停住腳步,把憂姬擋在身後:“久等了,甚爾先生。”
男人低低地咳嗽了一聲:“不,你還算準時,只是——你這是認真的嗎?帶著你的小女朋友私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