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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最高階的食材

2022-04-09 作者:五昂一

 憂姬的恐懼引發了里君的暴怒, 在憂姬緊握著刀,還沒能採取有效行動的那一瞬間,里君率先從陰影中衝出!

 一雙蒼白扭曲的巨大手掌探出陰影, 直衝著兩面宿儺的頭顱而去, 自下向上轟擊, 強烈的力道甚至掀起了氣浪——里君可不管這傢伙有幾個腦袋, 它所想做的只有碾碎腦殼, 以此來安慰恐懼中的憂姬。

 “終於捨得出來了啊……”

 兩面宿儺露出一個饒有興致的笑容, 彷彿他正面對的不是來自某隻不明咒靈的危險攻擊, 而是甚麼渺小蚊蟲不自量力的騷擾與叮咬。

 不過兩面宿儺也確實不需要害怕,他早就知道了里君的存在,也估摸出了它的力量,而且就在里君的雙拳即將碰到他那一瞬間, 兩面宿儺就完美地擋下了這兇猛的進攻——他用他那四隻手臂,分別握住了咒靈的拳頭。

 除了五條悟以外, 里君的攻擊向來是無往不利的, 這是他第一次遭遇阻劫, 攻擊被化解,殺著被抵消, 兩方竟然就這樣僵持住了。

 兩面宿儺抓著咒靈的手臂, 露出一個扭曲又猙獰的微笑:“裡梅真是沒用啊,致死連你這傢伙的全貌都沒見到, 連變成怨靈的機會都沒有,喂,你是甚麼東西。”

 這個問題是註定沒有回答的, 里君嘶啞地咆哮:“不可以!——欺負憂姬!!”

 它才不會去管已經憂姬被殺死的敵人, 它的眼前只有兩面宿儺, 他張大空腔,幾乎要把他的腦袋吞下去:“你竟然敢欺負憂姬,殺死你——殺死你!!!”

 兩面宿儺像是沒聽到里君的嘶吼,他興致勃勃地打量著這首領在口腔之上的面骨,大約是在觀察著這從未見過的“妖怪”。

 他滿含惡意和期待地猜測著:“你依附在這個女人的身體裡,為甚麼?因為她格外美味麼?”

 里君仰天咆哮:“不許欺負憂姬,欺負憂姬——殺掉,所有欺負憂姬的傢伙都得死!!”

 明明是里君發起的進攻,但它卻成了別束縛的一方,主動權已經在不知不覺間被兩面宿儺奪走。

 “甚麼啊,根本就是沒甚麼理智……”宿儺並沒有遮掩他的失望,他嘖道,“明明有著不賴的力量,卻連理智都沒有辦法儲存,就連那些煩人的‘蒼蠅’咒術師都不如——”

 下一刻,一抹刀光一閃而過,憂姬猛地出刀,刀鋒從下至上撩起,鋒利地割開了面板與血肉,但最終只能淺嘗輒止——這足以割下里梅腦袋的黑閃暴擊,在兩面宿儺的身軀上卻只能留下淺淺的傷痕,為他放出那麼一丁點的血。

 粘稠的血液迸濺,滴滴答答地落在憂姬的臉頰上,燙得她一個激靈,而就在她的正前方,那被傷口中分的腰腹上,又裂開了一道橫向的裂口。

 裂口之後是交錯鋒利的兩排牙齒,帶著血絲的利齒後又是深不見底的黑腔,血腥與腐臭的氣息交纏著撲面而來,就像是直面猛獸的血盆大口,碎肉和骨骼的殘渣清晰可見。

 食用“妖怪”,或者說咒靈,確實會給人體帶來巨大的影響和異變,這一點即便對兩面宿儺來說也是一樣,也許四隻手是與生俱來的畸形,但他裂開的頭顱、四隻眼睛、腰部部位的巨口……這一切都是後期變異的產物。

 在真正死後變成咒靈之前,活著的兩面宿儺就已經把自己變成了一隻怪物。

 憂姬一擊得手,緊接著就想要第二次進攻,兩邊宿儺卻突然爆發出巨力,他騰出雙手,同時朝著憂姬和里君擊去,那速度快得可怕,和裡梅完全沒有可比性。

 憂姬只來得及轉攻為守,她的刀鋒勉強擋住了宿儺的拳風,可里君卻無法躲避,大張的口腔讓它的動作後延,只顧及憂姬讓它的反應遲緩,它結結實實地捱了一拳!

 正中面門。

 憂姬聽到了骨骼碎裂的聲音,里君的面部被擊打得完全凹陷進去,血肉橫飛間,兩面宿儺順勢鬆開手,於是咒靈在這股力道的衝擊下被直接擊飛——

 即便如此,里君還是不忘攏住憂姬,有了咒靈的嚴密保護,憂姬被裹在其中,暫時躲過了兩面宿儺緊隨其後的衝拳。

 但這也只是暫時而已。

 兩面宿儺的戰鬥技巧是在無數陰陽師和咒靈的身上磨鍊出來的,也許在更久遠的過去,他的對手還包括野獸和普通人……

 但不論如何,數不盡的敵人磨鍊出了兩面宿儺超凡卓絕的格鬥技巧,他既掌握了人類的技巧與狡猾,又帶著野獸的兇悍和敏銳,同時還擁有咒靈式的瘋狂與暴虐,再加上他身軀中還流淌著不亞於憂姬的咒力,以及遠勝過憂姬的強大身軀。

 只在一錯眼,宿儺就又貼了上來,他的拳頭對準了里君,偶爾也會照顧一下憂姬,他並不是在享受戰鬥的過程,而是單純地宣洩著自己的惡意。

 就像是一個不停地拔下昆蟲腿和翅膀的孩子,也許是好奇這玩具最後會變成甚麼模樣、或者是實驗這生命能活多久?

 他就是想這麼做,他就是要這麼做。

 而要是這隻蟲子不僅一時半會兒死不了,還會反抗蜇人的話,兩面宿儺就更不容許它存活下去了。

 憂姬配合著里君,勉強跟上了兩面宿儺的速度,也只有在兩方的咒力碰撞時,她才能清晰地感知到宿儺的情感,這種混沌邪惡的意願衝擊得她頭昏腦漲——就彷彿她不是在和一個單獨個體作戰,而是在面對富集了無數生命和詛咒的煉獄。

 此時憂姬已經遠離了地面的冰層,她能看到日光清晰地照在兩面宿儺的身軀上,把他詭譎畸形又雄偉剛健的身軀勾勒得清楚明白,除了那些或多餘或古怪的器官之外,兩面宿儺還有一頭顏色古怪的短髮外,而在他的身軀上,一道道黑色的粗獷紋路相接勾連,讓人矚目。

 憂姬只覺得它熟悉,多看了幾眼後才恍然大悟。

 這個東西,既是束縛,又是代價,它們來自食用強大咒靈所必須揹負的約束——承載力量,遭遇詛咒。

 和束縛著多羅羅的東西一樣,和狗卷同學的咒紋相同,它們是約定,也是代價。

 對普通人或陰陽師來說,這種代價無疑會要了性命,但對兩面宿儺?它們只會淪落為裝飾性的紋路。

 憂姬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她顧不上染血的衣袖,此時她被擋在里君的手掌中,於是便趁著這短暫的機會治療自己,而巧合的是,兩面宿儺也伸手按在腰腹部,那道被憂姬砍出傷口在他的手中竟也盡數痊癒了!

 看到這一幕,憂姬的心頓時就沉了下去——兩面宿儺會反轉術式。

 沒有比這更加糟糕的事情了。

 “反轉術式啊……”

 兩面宿儺當然也看到了憂姬的自我治療,於是他雙手抱臂:“女人,這樣的能力很罕見吧,那群陰陽師竟然同意讓你送死,你的同伴們呢?”

 說道這裡,宿儺像是想起了甚麼,於是他的嘴角古怪地提起:“是那個黑髮的男人吧?騎著你的馬,在逃跑後就不再回頭,直接把你丟在這裡——原來如此,你被拋棄了啊。”

 憂姬聽到這裡不禁心中一緊,倒不是因為兩面宿儺說的誅心話語,她本身就對這個世界沒有甚麼歸屬感,也不可能多麼鄭重菅原氏的族人,唯一比較在乎的只有是同伴了就算,而就算明王不回來,憂姬也知道他一定是有原因的。

 真正叫憂姬驚悚的,是兩面宿儺竟然看到了這一幕——他一開始,就在這裡。

 那為甚麼要放任她殺死他的屬下呢?難道是因為這樣很有趣嗎?!

 想到這一點的憂姬再次提醒自己——這個人,絕不能夠用她自身的邏輯去揣測,情報說得沒有錯,他不是人類,他的身上充滿了“非人”的特性。

 她能做的只有戰鬥,決一生死或者找機會逃走。

 憂姬的學習速度是很快的,這一點在裡梅的身上就能得到驗證,而現在換了兩面宿儺自己來,他理所當然也發現了這一點。

 但速度快又有甚麼用呢?他不會讓這個女人活過今日。

 不過會反轉術式的話,也許可以不斷地產生新鮮生肉……兩面宿儺想了想,又放棄了這個好點子。

 這個女人一臉柔弱的模樣,多逼幾次她就會瘋掉吧?那樣的肉會變得越來越難吃,完全浪費了上好的品質,還不如第一次就吃乾淨。

 “那麼,散步結束了!”兩面宿儺想著即將入口的嫩肉,心情又稍微好了一些,這讓他又能耐下心來,陪著獵物再玩一會兒。

 宿儺的速度再次加快,憂姬應付得愈發艱難,而就算她能適應這種速度,她也跟不上宿儺多變的進攻方式。

 在這場一面倒的戰局中,幾乎所有的傷勢都是里君幫著憂姬抵擋的,憂姬從未遇到過這樣的苦戰,因此她也不知道——里君的極限在哪裡。

 里君一定是有極限的,也許在咒力消耗殆盡的時候,也許在她瀕臨死亡的時候。

 在疾風暴雨般的進攻中,里君的龐大身軀上逐漸累積起越來越多的傷口,咒靈當然能自我修復,但這也需要時間,兩面宿儺的反轉術式用得可不會比咒靈恢復緩慢多少。

 而憂姬留在他身上的刀傷根本停留不了多久,它們很快就會癒合,只留下乾涸的血液,然後被汗水沖刷,從宿儺緊緻的大塊肌理中流下,留下觸目驚心的痕跡,讓這個鬼神一樣的男人越發顯得魔魅。

 和憂姬的寸步難進不同,兩面宿儺打得興正起,他在狂笑中傲慢地宣佈:“作為開胃菜,你們合格了。”

 憂姬一向都是脾氣很好的人,她的性格甚至溫柔到了有些溫吞的地步,但在此時此刻,感受著里君遭到的破壞,以及兩面宿儺這種完全不把他們放在眼裡的模樣,她少有地憤怒起來。

 疼痛這種感覺都像是被麻痺了,熱血衝頭也不過如此,憂姬一邊緊跟著兩面宿儺的進攻,適應著這場戰鬥的節奏,一邊觀察著他的動作,試圖學習起他的格鬥技法。

 戰鬥本能無法輕易學習,而四隻手臂的兩面宿儺也不是個好模特,可是他的身上卻存在鮮明的個人特質,只要能拆解,總有可以突破的缺陷。

 大約連兩面宿儺都沒見過這種偷師行為,以他的眼力看得出眼前的敵人正在拙劣模仿,她確實在拆解他的每一個動作,這種觀察很容易讓兩面宿儺聯想到那些試圖偷窺他的陰陽師,就像是圍繞著人嗡鳴不停的蚊蟲。

 煩人。

 兩面宿儺沒有勉強自己的意願,他當即就衝向里君,這看似是很正常的進攻,但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咒靈了——兩面宿儺的雙拳正對著憂姬的面門而去。

 對著這從頭頂落下的進攻,憂姬提刀就擋,但沒想到兩面宿儺的另外兩隻手不去擋里君的暴怒反擊,而是同樣衝著憂姬而來!

 咒力附著在宿儺的手臂上,這讓他的手掌比最冷硬的兵器還要鋒利,他像是切豆腐一般插入憂姬的腰腹,假如不是憂姬躲閃迅速,這一下就能叫她身軀斷開、半身分離。

 可即便憂姬勉強躲避,她的腰腹還是被硬生生地撕下了一塊肉,失去了皮肉,腹中的臟器和骨骼便被暴露出來,這樣的重創讓憂姬痛苦得發不出聲音,她倒在里君的手掌中,勉強使用了反轉術式。

 至於兩面宿儺……

 他確實沒有趁著這個機會進攻,因為他捧著少女的血肉,撕成兩半,分別塞入了口中。

 那是利齒咀嚼皮肉的聲音,那是舌頭吸吮血液的讚歎,兩面宿儺品嚐著口中少有的珍味,毫不吝嗇地大讚:“真是不錯啊,陰陽師的血肉,又是年輕的女人,還帶著特殊的力量,竟然還有甜味——”

 宿儺看向憂姬,卻沒見到預想中滾出的腸子與臟器,在那本該空出一截的地方已經重新長出了血肉肌理,乍一看就彷彿他撕走的只有一截衣料。

 忍耐著開膛破肚的痛苦,也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治療自己嗎?

 啊,真不錯啊。

 兩面宿儺驚喜地想,這女人也許不是那麼脆弱,她可以被吃得久一點。

 “殺死你!!!!!”

 里君撐開雙手,它的身軀在不住地變大,那本就猙獰可怖的外貌變得愈發恐怖,它數米長的雙手上長出十根骨節一般的指甲,深深插入被冰霜冷凍的地面,隨著它的動作,這片土地幾乎要被硬生生地翻過來。

 “你怎麼敢,你怎麼敢!你怎麼敢傷害憂姬——去死,去死,去死死死——”

 里君徹底爆發,而憂姬也失去了對里君的控制,劇痛反轉術式讓她無法集中精力束縛里君,而她受到嚴重傷害的這一幕又反過來又刺激到了里君,此時的咒靈完全是失去理智的狀態,它和憂姬之間的連結也因此遭到了隔絕。

 瘋狂暴怒的咒靈撲向兩面宿儺的方向,此時此刻它的目標只有碾碎眼前這個傢伙,鮮血染紅了憂姬的身軀,也染紅了里君徒然睜開的巨大眼瞳。

 兩面宿儺發出惡意得逞的譏嘲,他躲避著里君沒有章法的攻擊,而他本人的進攻則全都對準了里君身後的憂姬。

 “你很寶貝這個女人?”兩面宿儺囂張大笑,“難道你也想吃掉她?我幫你嚐了嚐味道——真是極品啊!”

 暴怒的咒靈已經開始不視敵我地攻擊起來,除了仍然記得把憂姬包裹在自己的身軀內,它已經失去了任何溝通的可能,只剩下單純的暴虐與癲狂。

 “里君!”

 憂姬捂著腹部,她的傷勢還沒有完全恢復,錯位的臟器並沒有得到很好的修復,此時一動彈就是渾身劇痛,再加上她失去了主動權,只能用鬼道輔助里君的進攻——但沒有效果。

 即便兩面宿儺還不如爆發後的里君的十分之一大,但他的速度卻是里君的數倍,憂姬的縛道根本阻攔不了他,更不要說用破道命中了。

 終於,兩面宿儺逗弄夠了咒靈,他本向著憂姬的進攻突然又轉向里君,這一擊剛猛爆裂,他甚至沒有躲避咒靈對著他胸口直捅而來的利爪。

 猝不及防之下,里君被削掉了腦袋。

 咒靈的身軀是能夠無限恢復的,但咒力也有極限,里君還沒修復傷口,它墜落的頭顱就得到了再一次的利用,在那隻詭異的大眼睛消失前,兩面宿儺把它塞進了肚子——字面意思,他把咒靈的眼睛塞進了肚子上的嘴巴里,蘸著自己的血吃了下去。

 這一回,那張口腔中響起的聲音變成了嘎吱嘎吱。

 “里君!”憂姬咬牙,強行回收了虛弱的里君,此時的她對咒靈來說不再是束縛,而是一種保護,受到重創的里君讓憂姬只能勉強維持冷靜,比起她本人的安危和兩面宿儺的死亡威脅,另一種從未出現過的恐懼攥住了她的心神。

 里君是會消失的——不是成佛的解脫,而是被徹底祓除。

 不可以,憂姬想,不可以——誰都不可以,越過她傷害里君。

 “不過是隻沒有理智的野獸,就連味道都差勁透頂,而且還消化不掉,不過如此。”兩面宿儺按著胸口,那巨大的破洞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恢復,而在傷口被治癒後,他又若無其事地甩了甩胳膊,“那麼,只剩你了。”

 堅硬又醜陋的蚌殼已經被徹底打碎,只剩下被曝光在外的鮮美蚌肉。

 是收穫的時刻了,兩面宿儺漫不經心地想。

 除了美味之外,這個女人沒有甚麼特別的才能,不過就是妖怪的載體而已,也許她的身軀格外堅韌,所以才沒有被那種龐大的力量撐碎,但她也就是止步於反轉術式而已——

 乙骨憂姬的咒力突然就開始沸騰起來,以她為中心向外擴充套件,彷彿泉眼,亦或波濤,前浪推著後浪,震顫連線潮湧,在頃刻之間圈住了整片森林,這份力量沉重又肅穆,寧靜到了死寂的地步,像是傾覆的海洋。

 憂姬橫刀在胸前,刀刃對準了兩面宿儺,在這一刻她回想起了與明王的多次練習,還有她那獨特的術式,能產生類似時間倒流的效果。

 即便她仍舊沒有弄清楚術式的所有細節,但她知道它就流淌在她的身上,隨時隨地都在準備著尋找著出口。

 可以使用出來嗎?

 就算是兩面宿儺,也無法阻擋錯位的時空間吧!

 面對兩面宿儺充滿了侵略性的姿態,憂姬的咒力變化就成為了最好的應答,而他也沒有打斷這一過程,只是饒有興趣地看著這股與自己截然不同的咒力將他包圍。

 是領域展開嗎?不,不完全是,只是有一個框架的模式而已,只有咒力的波動,毫無術式的影子。

 但在這女人的咒力範圍內,還藏著甚麼別的東西——

 兩面宿儺有些新鮮的看著這種他沒見過的花樣,就像是看著垂死掙扎的蝴蝶亮出不同色彩的翅膀。

 有趣。

 這一次主動發起進攻的,竟然是憂姬。

 仍然是刀術,仍然沒有任何花裡胡哨的其餘動作,只有最熟練與最基礎的的進攻,一往無前,毫無矯飾。

 熟練就意味著準確,意味著威力強,兩面宿儺是實力遠勝於東堂葵的對手,憂姬根本就沒有考慮過使用鬼道來作為主要的戰鬥方式,她選擇了最直接、且她掌握得最好的斬擊。

 宿儺沒有直接接下這一擊,在他看來這種程度的進攻想要躲避實在是太容易了,他側過身,握緊了拳就直衝憂姬的頭顱——依附在這女人身體裡的妖怪也喜歡這麼攻擊,假如他在它的面前毀掉了它的女人,一定很有意思吧?

 而且啊,女人的頭又小巧又輕,捏碎時的手感真是很舒服啊,聲音又好聽,腦漿的味道也很不錯……

 這麼想的兩面宿儺當然也這麼做了,有那麼一瞬,他以為自己的雙手已經握住了女人的頭顱,因為憂姬幾乎就是這麼撞入他的掌心的,可當這一幕在他的眼前劃過的那一剎那,異變突生。

 劇烈的疼痛在肢幹上爆發,咒力掀起的波瀾滴答晃盪,兩股鮮血熾烈滾燙得噴湧而出,在一瞬間把兩面宿儺染成了血人。

 “咔噠”

 這是刀鋒震顫的聲音,憂姬輕盈地落地,揮去刀鋒上的血液,緊接著才轉過身,隨著她的動作,兩隻粗壯的手臂落在地面上——就在那千鈞一髮的瞬間,宿儺和憂姬的位置都發生了巨大的變化,那本該是孱弱的白蝶撞入蛛網,但事實卻是兇狠的飛鳥撕碎蜘蛛。

 憂姬不僅沒有受到傷害,她反而還砍下了宿儺的手臂!

 這效果不僅是兩面宿儺未曾料到的,就連乙骨憂姬本人都沒有想到,她隱約知道自己的術式有著強大又恐怖的效果,但她沒想到和往常一樣的黑閃還能誕生這樣的效果。

 看來不僅存在倒退的關係,這種咒力的覆蓋還能增幅她本人的力量,只是啟動的條件非常苛刻,必須是是她強烈的情緒。

 也許這就是她本人的領域展開的前身……

 領域展開是屬於咒術師的一種特定用語,指的是把咒力架構在生得領域中,將自身的術式升格成必中必殺的力量,這就是咒術的極致。

 而至於生得領域,它可以簡略粗暴地理解為智慧生物的內心世界。

 迄今為止憂姬只是隱約摸到了展開領域的門檻,但是她很清楚自己的生得領域會和甚麼有關——在那個久遠的夢境中,有一具端坐在菩提樹下的盤膝骷髏,紅蓮長在它的胸腔裡。

 但假使憂姬想要真正做到領域展開,她還缺最後一步,那是強烈到足以打破屏障的情緒波動,那是憂姬迄今為止都不曾登上的高度。

 憂姬橫刀,再次對準了兩面宿儺,她不知道自己的術式在下一次交鋒時是否會生效,但此刻的她非常冷靜,心中湧動的只有斬殺宿儺的決心。

 她已經不想逃避了。

 而此時此刻,兩面宿儺的斷肢正在逐漸恢復,新生的肉芽快速地長成了粗壯的手臂,他用嶄新的手掌交替握拳,像是在感受這新生肢體的力量。

 “你惹怒我了。”

 兩面宿儺轉向乙骨憂姬,他的聲音逐漸由平靜變得瘋狂:“我現在啊,不想殺死你了——既然你有著足夠支撐展開領域的意志,那就不要做出這種一臉可憐相的姿態!給我像是蟲子一樣活下來啊!我要你不斷地承受千刀萬剮的痛苦——!!!”

 憂姬的回應是發起新的一擊。

 兩面宿儺悍然反擊,這一回他的速度又提升了一截,但憂姬仍舊被幸運眷顧,她的咒術生效了,兩人的位置同時退回——但只經歷過一次術式的兩面宿儺已經掌握了規律。

 他發現流淌在他們之間的時間刻度是相同的,因此在異變發生的那一刻,他雖然沒能躲過了憂姬的刀鋒,但他給憂姬的側肩留下了一個洞穿。

 “真是夠了,這是甚麼東西。”兩面宿儺一把擦去臉上的血跡,暴躁地大吼,“把你的咒力到處塗抹,難道你以為這就是領域展開嗎?!”

 憂姬像是沒聽到這句話,她自顧自地按著側肩,在心中計算著接下來的戰鬥。

 血液染紅了她的半邊白裙,反轉術式則在迅速地治療這巨大的創口。

 算上里君所儲存的,她剩下的咒力只有以往的一半,再這樣消耗下去必輸無疑,不論在力量還是在咒力上,兩面宿儺都要比她更強,假如不是她的咒術特殊的話——

 “好好看清楚了,女人!甚麼才是真正的領域展開!!”兩面宿儺吐掉口腔中的血液,他的四隻眼睛一同盯著憂姬。

 下一刻,他露出一個獰笑,他突然抬起上兩隻手臂,雙手合十,憂姬眼睜睜地看著他做出了一個複雜的手印——一種前所未有的顫慄逐漸攀上憂姬的身軀,她沒有預見的能力,但在此時此刻,她卻彷彿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那將是……

 憂姬沒有猶豫就撲上前去,豎刀劈斬——劇烈的轟鳴響起,堅硬的咒具刀因此哀鳴,刀身上出現裂紋,下一刻,碎成齏粉。

 “伏魔御廚子!!!”

 隨著兩面宿儺的狂放大笑,一尊架構森嚴的佛龕自他身後憑空升起,那是骨骼搭建的飛簷斗拱,牙齒構築的門欄橫聯,骷髏堆積的地基臺階!

 那是無盡的血河噴湧而出,宿儺那黏膩腥苦的咒力瀉入了憂姬那寧靜深邃的海水,於是猩紅的殺戮汙濁了湛藍的肅穆;那是遮天蔽日的陰影四面垂降,隔絕了現實,籠罩住虛幻,構築著魔王的內心領土;那是深不見底的咒力,掩埋著無數的屍骨,甲殼的碎片和破損的羽毛漂浮在魔神的腳底。

 這是由無數生靈性命堆積的領域,像是某種天災的具現化,看著這一幕,憂姬的瞳孔一陣收縮。

 那將是,慘烈的……

 兩枚刀的虛影憑空出現,它們美麗極了,繁複的紋路被裝飾在雪亮的刀面上,鋒銳的刃口精緻得像是藝術品,只可惜它們此刻一同在兩面宿儺的手中——這魔神一樣的人類早已經甩掉了身上礙事的衣物,那身過分遒勁的肌理接連緊繃著鼓起,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揮斬蓄力,又彷彿對興奮和渴望的短暫忍耐。

 “這才是真正的領域!術式必然擊中,術式必然生效!”

 兩面宿儺大展著他的另外兩隻手臂,面孔上表情猙獰又喜悅,腹部的嘴大張,像是在等待著落入其中的美味,他看著憂姬,猩紅的四隻眼珠輪轉著:“喂,你看到了吧?能夠製作出食慾的刀,多次斬擊的‘解’,一刀致命的‘捌’,它們將帶來無休止的斬擊和絕望——!”

 憂姬當然看到了。

 那將是,慘烈的死亡,和……

 兩面宿儺舉起了雙刀,他的笑容在此刻稍微收斂了一些,竟然有了那麼一點正常人的模樣,他盯著憂姬:“女人,你的名字是甚麼?”

 憂姬拋開手中殘存的刀柄,輕聲道:“乙骨憂姬。”

 “乙骨憂姬?我記住了。”宿儺的嘴角重新提起來,揚起詭異又醜陋的弧度,“啊啊——乙骨憂姬,我決定了,我還是要把你——攪成肉泥!!!”

 無形的刀鋒在這片死亡的領域中放肆地鋪展,它們衝著憂姬而來,沒有給她一丁點的反應時間,術式必然擊中,術式必然生效,狂躁的利刃在頃刻間肢解了憂姬的身軀,劇烈的痛楚淹沒了她所有的感官,只留下和肉.體一般支離破碎的意識。

 終於要死了嗎?

 帶著和同伴們的約定,帶著對老師的承諾,帶著她想要盡己可能救治他人的理想,帶著被她束縛著魂靈的里君——徹底地消失在這個世界上。

 “啪嚓……嚓……啪……”

 憂姬聽到了,她聽到了菩提樹下,那來自骸骨鏤空胸膛中的聲音,赤色的蓮花綻開又合攏,像是一顆不住跳躍的心臟。

 不,她的生得領域在告訴她——死亡這種奢侈的選擇,她現在,還沒有資格擁有。

 屬於乙骨憂姬的咒力在這一刻徹底地奔湧、沸騰、氣化,不留絲毫存續!她渾身上下的力量被盡數抽空,它們共同交織在她殘破的身軀之上——下一刻,這股力量連住了兩面宿儺,這正是領域的效果,術式必然擊中!術式必然生效!

 憂姬聽到了斬魄刀的聲音,像是佛陀在唸誦經文,憂姬還聽到了她逐漸增強的心跳,這不再是骨骸蓮花,而是屬於她的,屬於她這幅鮮活身軀的!

 在這一刻,一切都在倒退,兩面宿儺的肉.體上覆現出他的傷勢,隨後又快速恢復;乙骨憂姬散碎的骨骼與碎肉重新組合,再次構築出她完好的模樣,她仍舊穩穩地站在原地,即便她的腳下是兩面宿儺的領域。

 是的,憂姬的預感沒有錯,她的顫慄也沒有錯,因為這就是她正在經歷的未來——

 那將是,慘烈的死亡,和徹底的新生。

 憂姬明白了。

 她的死亡,正是她的生得領域直達現實的最後一道門。

 湛藍的光暈從血河汙海下升起,它們並沒有佔據多大的位置,但卻徹底劃定出了一片狹窄又清淨的領域,有一座孤仃的白塔自這片領域之下逐漸浮起,通身雪白,層層環繞著古拙的浮雕,白色的骨鈴懸掛在飛簷上,隨著它的搖動,發出無聲的鳴響。

 和【伏魔御廚子】的佛龕相比,這座白塔實在是小得可憐了,但它自然得帶著一股排斥著一切的聖潔氣息。

 乙骨憂姬沒有回頭,她背對著白塔站立,祈本里君則藏在她陰影中的水面下,白塔被照在鏡子般的水面上,倒映出每一層塔樓上浮雕著的含笑佛陀。

 蓮花底,菩提葉,嬉笑彌勒,嗔樂菩薩,極樂自在天。

 “領域展開……”憂姬緩緩抽出了她的斬魄刀,刀身嗡鳴,“‘極樂浮屠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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