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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章

2022-02-02 作者:Twentine

那晚過得莫名其妙。

好多人衝我恭敬地笑,還有不少丫鬟給我添菜。

我想說我和你們一樣都是丫鬟啊,你們別給我添菜啊。

可我沒敢說,這種場合,我連飯都吃不下,哪還敢說話啊。

二爺自始至終都坐在一邊,笑著跟周圍的人應酬。二爺雖然笑著,但是一點都不輕浮,反而十分沉穩,周圍的人同他說話很恭敬,他也一點架子都沒有。

至於他們在說甚麼,我一點都聽不懂。

後來,酒過三巡,另外一桌忽然來了個人,到二爺面前,撲通一下跪下了。

我定睛一看,哎呀!這就是當初圍著二爺看,還把我給打了的那個公子哥啊。

他跪在地上,但是腰板沒有彎。看上去像是喝了不少酒,面色酡紅。他看著二爺,喘著粗氣,道:“楊二爺,我不知道你今日請我是怎麼個意思,但是有一句話,我不得不說!”

你說就說唄,吼甚麼啊。

二爺靜靜看著他,道:“說。”

那人激動得鼻孔都有點放大了,他大聲道:“當初二爺受難,我王家沒有雪中送炭,我王志更是幹了落井下石之事。二爺如今發達,掌管半個江南的商路,不照顧我王家也是情理之中!但是——!!”

王志真的是喝多了,整條畫舫的人都在看著他,他死死地盯著二爺,道:“但是!我王志不後悔——!”他的聲音裡甚至夾了一絲哭腔,“我不後悔!當年你在桂花樓酒後鬧事,把我妻長髮剪斷,我妻整整半年不敢出門,也不曾露出歡顏,你、你還記得麼——!?”

我靜默,偷偷看了一眼二爺,二爺沒甚麼表情。

王志最後大喊一句:“所以我不後悔!楊一奇,我們王家小本生意,沒你照料照樣能活——!”

二爺終於開口了。

“那你現在,為何要跪我。”

所有人都安靜了,王志也安靜了。

真不需照料,還跪甚麼。

王志彎下腰大哭,整船人都在看著。

二爺推開凳子,站到地上。他沒有扶拐,一手搭著桌子,一手扶在王志的肩上。

“起來。”

王志沒有動。

二爺用了力,“王公子,起來。”

王志抬頭看了二爺一眼,終於站了起來。

他這一站,二爺就成了全船最矮的了。有人要過來扶他入座,二爺搖搖頭,自己倒了一杯酒,轉過身,對眾人低聲道:

“各位,今日請來的各位當中,有從前認得我的,也有不認得的。有交過恩的,也有結過仇的。這杯酒,我敬給那些交過恩的人。”

二爺一杯酒喝完,杯子一扔,自己往後挪了一步,抬頭又道:

“這個頭,我磕給那些結過仇的人。”

話音一落,誰都沒有反應過來,二爺已經俯首下去,額頭磕在畫舫的木板上,咚地一聲。他只有半截大腿,這個頭磕得不易。

所有人都驚呆了,包括我。

誰敢受著二爺的頭,別說我一個丫鬟,在座的都是些對二爺有求的人,更不敢受著,連忙紛紛起身。但沒人料到這樣的情形,所以也沒人敢開口。

二爺起身,神情依舊沒甚麼變化,他又倒了一杯酒,對眾人道:“我楊一奇出來做生意,只靠三件東西——!”

“膽量、頭腦、有信用。”二爺的聲音沉穩,目光清亮。“我從前犯過混,老天爺也給了我懲罰。若是諸位肯給我機會,再信我一次,那今後大家有福一起享,有錢一起賺,楊一奇絕不會虧待大家。”

二爺就是二爺,多會說,幾句話的功夫,座上有好幾個人都哭了。

“至於你。”二爺看向王志,帶著玉扳指的拇指虛指了我一下,低聲道:“你還記得她麼。”

王志看著我,點點頭。

二爺淡淡道:“給她磕三個頭,求她一聲沒事,那日就算揭過去。”

王志走到我面前,撲通一下跪下,磕了三個響頭,我慌亂地看著二爺,二爺一點表示都沒有。我試著說:“沒沒沒、沒事。”

王志起身,二爺衝他點了點頭。

回去的路上,二爺把我叫到轎子裡,說:“委屈你了。”

我震驚了,我被公子哥磕頭還是頭一次,我說不委屈。二爺笑了,說:“坐過來點。”

我靠過去一些,不敢抬頭看二爺,一直低著頭。二爺說:“你總低頭,看甚麼呢。”我胡亂道:“看扳指。”二爺把扳指摘下來,放到我手裡,“你喜歡這個?給你了。”

我哪敢接,搖頭說:“我就、就看看。”

二爺拉過我的手,把扳指放到我手裡。翠綠的一個,還帶著二爺身上的熱氣呢。我拿在手裡,更不敢說話了。

這次二爺回來,就常住下了。二爺又盤了一個大宅,跟之前楊府的差不多。夫人和小姐們也都接回來了。府裡一下子變得熱鬧多了。

從前最不受待見的二爺,現在是府裡的主人,除了夫人,所有人見了都要尊稱一句老爺。

府裡熱鬧了以後,管家又招進來幾個小丫鬟。我一看就知道,這是要送到二爺院子的。

那天我在院子裡坐了很久,看著月亮發呆。

我在心裡盤算了一下,現在手裡有多少銀兩。

算了半天,最後得出一個令人欣喜的結果。原來這幾年下來,我大小也算是個富人了。

不是,是一隻富猴。

接下來幾天,我把手頭的錢都兌成銀票,把之前二爺給我的衣裳首飾都當了,換成散銀。只有那個玉扳指,那麼漂亮,我怎麼也沒捨得當,一直包在包裹裡。

我的賣身契還在夫人那裡,我就去找夫人,跟她說明緣由,又把錢給她,想讓她還我自由身。

夫人看著我,輕聲說:“哪還有甚麼賣身契,當年出事的時候,早就散了。”

我愣了愣,然後說:“那奴婢這就走了,夫人今後要保重身體。”

夫人也沒說甚麼,坐在亭子裡,低頭抹眼淚。

這讓我怎麼走,我過去扶著她,說:“夫人你別哭啊。”

夫人啜泣道:“我可憐的奇兒……”

二爺?

我說:“二爺怎麼了。”

夫人搖了搖頭,自顧自地說:“我可憐的奇兒,可憐的奇兒……”

我都不知道她到底為啥要哭,我跟她說:“夫人你別哭,我們二爺現在了不得的。”

夫人不管我,自己坐一邊哭。我看哄不了了,嘆了口氣,轉身準備離開。

我這一轉身,就看見二爺拄著拐,站在不遠處,一直盯著我手裡的包裹。老管家戰戰兢兢地站在一旁,渾身哆嗦。

我走過去請了個安,說:“二爺,我要走了。”

二爺衝我笑了笑,說:“好啊。”

我一愣,隨即有點不樂意。怎麼說我也算是跟你患難與共了許多年,雖然只是個小丫鬟,但你也不至於這個語氣吧。

當然,我還是不敢表現出不滿,對二爺道:“那,二爺保重。”

說完,我從他身邊走過去,走了很遠很遠,偷偷轉了個頭,二爺還站在那,而管家已經跪在二爺身邊,不知在說甚麼。

我總覺得,二爺的背有些彎了。

然後我馬上搖頭。

怎麼可能。

我僱了一輛牛車,準備回老家。

結果我走了沒三天,就被管家截住了。

他見到我像見到親孃了一樣,跪著撲過來。整個客棧的人都往這邊看。他說:“姑娘啊,你回來吧——!求你回來吧!”

我說:“你怎麼了?”

管家語無倫次地說了半天,最後終於被我總結出來——

二爺病了。

我是牛車出來,馬車回去。路上我跟管家說了,“才三天,怎麼就病了?”

管家一臉愁容,“唉,是我多事,我多事啊。”

答非所問,我又說:“到底是怎麼病的。”

管家長長地嘆了口氣,語重心長地對我道:

“姑娘,二爺心裡苦啊。”

我就沒再問了。

回到宅子,所有人都盯著我看,我埋著脖子進了二爺院子,管家就送到院子口,人就撤了。

院子很大,但是一個人都沒有。

我心裡有些埋怨管家,虧你招了那麼多小丫鬟,怎麼一個伺候的人都沒有。

我到二爺房門口敲了敲門,說:“二爺,你在麼。”

裡面沒有聲音。

我怕出事,直接推開門。

屋裡,二爺穿著睡袍,閉著眼睛躺在床上。我看著他的第一眼就心酸了,沒裝,是真病了。

我走過去,輕聲道:“二爺,你覺得怎麼樣,奴婢去給你請大夫吧。”

二爺緩緩睜開眼睛,看著我,啞聲道:“你還管我死活。”

我張了張嘴,沒有說話。

我不知道該說啥。

二爺伸出一隻手,我下意識地握住。二爺的手很寬,上面全都是硬繭。我不知道以前老爺的手是甚麼樣的,是不是也像二爺一樣,受盡風霜。

他另一隻手捂住自己的眼睛,聲音低啞,道:

“小猴子,不走行不行。你走了,爺就撐不住了……”

二爺這輩子,說過的最讓我難受的一句話,就是這個了。比起從前,他打我踢我的時候,疼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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