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陶醉是我湯溪衙門新聘請的主簿,若他有任何違法行為,也須得本官懲治。”
燕道長好險沒驚得丟了劍:“你居然聘請妖怪當主簿?”這豈不是亂了套了?
他眼神一橫,射向陶醉:“你是不是對他隱瞞了身份?”
老實妖陶醉連否認都不會,只歉意地張了張嘴巴,但如此已然是給出了這個問題的答案。燕赤霞一看,原本柔和下來的氣息瞬間又凜冽起來:“大人,妖類說話向來反覆,他既對您隱瞞身份,你也無需再袒護他。”
“但本官知道他是妖。”
程晉平底丟下一顆驚雷,驚得在場一人兩妖都齊齊側目,花姑子更是訝然帶傷開口:“這不可能!若陶哥哥自己不暴露身份,誰也無法發現他的妖身!”
就在這時,打衙門裡出來一個身著玄衣的青年男子,他眉如遠山,眼睛是化不開的冰雪,只聽他說話,陶醉和花姑子就覺得心驚肉跳。
“其他人不能,本座能。”
有大妖!
這妖氣若有似無,甚至如果不是對方刻意釋放出來,陶醉甚至都察覺不到,他忽然想起那日金華貓對他的勸誡,原來……湯溪衙門真有如此“定海神針”般的存在。
而相較於陶醉和花姑子動植物本能上的臣服,燕赤霞感受到的威壓就更大了。
須知黑鹿鹿從前被害就是拜道士所賜,他沒當場動手,完全就是看在程亦安的面上。燕赤霞被這威壓鎮得初冬的天,出了一身熱汗,而他腰間響得急促的尋妖鈴也讓他的心神拉緊到了極致。
燕赤霞拔劍的剎那,只來得及衝在場唯一一個人類喊:“快走!”
然而令他驚恐的是,這個姓程的縣令不僅沒走,反而是快步走向了大妖,甚至非常不知死活地拍了拍大妖的肩膀,只聽得人開口:“怎麼出來了?”
“蟹粉灌湯包出爐了。”
……就這話,煙火氣也太濃了吧,大妖氣場好像瞬間腰斬了一半。
燕赤霞擦了擦額頭豆大的汗珠,就聽到人作介紹道:“給你們介紹下,我家黑師爺。”
師爺?這等大妖給人當師爺?這是甚麼天方奇譚?
燕赤霞越來越懷疑程晉的身份,能收服這等大妖的存在,真的有可能是人嗎?
還有這滿衙門的妖類,燕赤霞握緊手中的劍,今日他恐怕是走不脫了。
“幾位都沒吃早飯吧,進來用點吧,放心,我家阿從手藝很好的。”
程晉開口相邀,黑山只微微垂眸看了人一眼,又用威壓掃射了一遍燕赤霞,這才收了勢往回走。
等黑山走進衙門,燕赤霞身上的衣服已經完全溼透,若不是他的劍杵在地上,恐怕此刻已經站不穩了。
花姑子見此,剛想奚落人一番,就被陶醉擋住了。
“陶哥哥,你幹嘛攔著我,他剛剛不問青紅皂白打傷了我,你都不替我報仇!”
陶醉還受著傷呢,實在沒力氣跟花姑子理論,他剛想施個閉口訣,就被程晉扶助了顫悠悠的身體。
“你是他誰,他憑甚麼要替你報仇?”
花姑子剛要開口,卻被人搶了白:“而你若是他的誰,就該先看到他已經受了傷,現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花姑子被懟得無話可說,心裡也有些小內疚,便去扶陶哥哥的另一邊。程晉力氣大,見此也把燕道長扶上,他還想問問到底是不是倩女幽魂呢。
“嚯,這是怎麼了?在外面被人欺負了?”
貓舌頭向來敏感,潘小安叼著個灌湯包被燙得齜牙咧嘴,但無奈這湯包鮮美異常,貓貓捨不得鬆口,好不容易吞下肚,抬頭就看到陶醉受傷的模樣。
他本還想繼續調侃兩句,就聞到了人間正派道士的氣息:“大人!救命啊!”
……果然,貓貓就是幹啥啥不行,叫救命第一名啊。
“我再救你的命,你這輩子恐怕都得賣身給我了,你確定?”
程晉換了身外衣進來,就看到這劍拔弩張的場景。
貓貓呲溜一聲就躲到了程晉身後:“那也好死不如賴活著,黑大人呢?他怎麼沒回來?”
“……”你這小貓,挺有心機啊,還知道借力打力。
然而此刻的人間道士燕某人,已經覺得見怪不怪了,這就是隻沒害過人的小貓妖而已,跟大妖比起來,又算不了甚麼呢?
反正現在人為刀俎我為魚肉,倒不如飽餐一頓,如此再戰死,也不枉他人間走這一趟。
燕赤霞打從學道起,恐怕都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竟能與妖類同桌共食。反之,同桌其他的妖也是這麼想的。
但大妖的氣息一直懸在房間裡,一時居然只有筷子和碗碟碰撞的聲音。
等程晉放下筷子,另外幾個心思不在吃飯上的終於如釋重負。
“燕道長,吃飽了嗎?”
這話聽在燕赤霞耳邊,就完全等同於“你吃飽了好上路”的意思。但燕道長從來是條漢子,從不逃避事實,儘管他剛剛啥味都沒吃出來:“吃飽了。”
“那道長你能說說,陶醉與花姑子,到底犯了甚麼錯嗎?”
燕赤霞:啊?就這?就這?
花姑子更是驚得站了起來:“你不是站在我們這邊的嗎?我哪裡犯錯了,明明是這道士平白無故來打我們,陶哥哥還受了重傷呢!”
“那你身上與凡人因果相繞的氣息,又是怎麼回事!”燕赤霞自問這點兒眼力還是有的。
“我……我那是有原因的。”
程晉眼神看向花姑子:“甚麼原因?不妨說說。”
第38章 留下 替你害臊。
人與妖怪, 在普通的正常社交距離,是不會有任何因果孽債的。
很顯然,花姑子越線了, 雖然沒越太多, 但半步和百步在道士眼裡, 恐怕都差不多。
“那是因為他們欺負安公子,我只是替安公子教訓教訓他們而已!況且陶哥哥又把他們送回去了,他們根本沒怎麼樣, 分明是這道士管得太寬。”
花姑子的話, 帶著明顯的個人情緒, 且描述不全, 陶醉無法,只能代為說了一遍, 如此才向燕赤霞道:“燕道長, 花姑子她小孩心性,以後我們定會嚴加管教於她, 不會再讓她闖禍的。”
燕赤霞看了一眼小女妖,眼裡分明就是不信,他走南闖北這麼多年, 甚麼樣的妖和鬼沒見過,花姑子這樣的,也不是沒有。
他剛欲開口,就對上了湯溪縣令的眼眸, 然後一個遲疑,就錯失了說話的先機。
“陶兄,你此言差矣。”
陶醉現在面對程晉,總有種異樣的感覺, 他不知道那句“我知道他妖的身份”是真是假,但湯溪縣衙如此“藏龍臥虎”,一時之間也讓他不知該用甚麼態度面對對方,只道:“怎麼了?”
程晉看陶醉臉上全無察覺,心裡也只能概嘆妖無完妖了:“陶兄,須知慣子如殺子,人間的父母都不會事事替子女做全,你這般說話,只會讓花姑子姑娘覺得,她無論做甚麼,凡事都有你兜底,倘若她有一天殺了人,你難不成還要替她頂罪還因果不成?”
燕赤霞一訝,他還以為這縣令開口是替人描補圓話,卻沒想到竟是這般正直?!難不成真是正經衙門?
陶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