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山眼睛微微眯著, 傾斜出一絲危險的光芒：“有，並且還是一隻氣息相當奇怪的鬼。”
程晉：打從能見鬼後，世界真是越來越玄妙了, 這條上班路他從前走了兩年多, 居然一點兒異常都沒發覺。
“很在意嗎？”
黑山已經收回了視線, 搖了搖頭：“先進去查資料吧。”
翰林院晚間仍有人看守，作為這裡曾經的官員，程晉知道有些庶吉士會幾天幾夜待在這裡修書看書, 但為了秩序和安全, 一般都規定在一個區域內。
他帶著黑山繞過風雪中仍然點著燭光的舍殿, 直往後面的書庫而去, 這裡擺著前朝、乃至前前前前朝的書都能找到，隨便一本書拿到外面, 說不定都能引起轟動, 這也是為甚麼很多進士入了翰林就再沒出來的原因。
讀書人愛書，這實在不是甚麼新鮮事。
程晉比照著師兄的列表, 很快在一堆書海里，把一些前朝的史冊和野記找了出來，當然後面還有些詩詞和前朝末代朝堂的權柄之戰。
不要以為古人就不八卦, 人可八卦著呢。
書庫都是乾燥的書，要是點燈很容易引起火災，好在黑山作為一隻強大的妖怪，妖火控制地爐火純青, 程晉還打著膽子摸了摸妖
火，居然一點兒都沒有炙熱的感覺。
“別玩了，快看吧。”
程晉：……
看就看，程晉的閱讀速度還是相當可觀的, 他雖沒有師兄過目不忘的能力，但至少比許多人都強些，很快他就看到了想要知道的內容。
“師爺你看這裡，貴妃是前朝禮部侍郎馮布之女，在她還未入宮前，馮布五十有餘卻只坐到侍郎之位，而在之後，他官運亨通，最後更是成超品國公，在外亦有馮國舅之稱，根本不把皇后放在眼中。”這些在外倒不是甚麼秘密，程晉想說的重點在後面，“你看這首詩，是諷刺馮家高傲蠻橫，凡是他們看上的東西，都必須歸入府中，這句‘佛道並存國公府，豈嫌他人笑短長’，雖然打油了點，但可見當年的國公府，或許佛道之人眾多。”
須知前朝覆滅，一是因為賦稅重，百姓名不聊生，皇帝卻大修宮殿，還要遊歷江南，二則是因為求仙問道，皇宮晨鳴宮佛道最多的時候，足有兩千餘人，日夜開爐，還有一批人日日齋醮，花費巨大。
俗話說得好，開國的皇帝各有各的勇銳英明之處，但亡國之君卻多有相似，史書上寫前朝末代皇帝是受貴妃引誘才荒唐行事，故而多有讀書人對她貶低再貶低，所以有關馮家的訊息，極少在外流通。
“這有何不妥？”
“當時佛道都被收攏宮中，外面極少有人能找到靠譜的佛道，這詩是在諷刺馮家呢，但你看這首詩的作者。”
黑山細細辨認：“圓一，是個和尚？”
“不是，正所謂上行下效，天子愛甚麼，下面的人就會附和他，所以當是很多官員穿道袍，取有佛道意義的字和名諱，這圓一就是其中，他當年因為說錯了話，被貴妃處死了。”
黑山不明白：“所以，這又能證明甚麼呢？”
“師爺，你看下面的詩句。”
黑山接過還帶著灰塵的書往下看，只見最後兩句寫著：“衡王苦勸妄送命，卻得仙長復還生。”
這詩句，真是狗屁不通。
“圓一，曾經是近宮內闈的掌印太監，靠著巴結貴妃上位的，後來他權勢盛極之時，卻突然被處死，這詩也不知道怎麼留存下來的。”
這書還是雜書，也不知道他師兄是如何發現的。
黑山沉思片刻：“你覺得，這句詩中的仙長，是慶恆？”
程晉搖頭：“這種事情又不是我覺得就能成為事實的，再找找，說不定還有其他甚麼線索。”
及至後半夜，外頭的雪越來越大，更襯得院內空寂極了，程晉翻完最後一本書，黑山見他神色疲倦，送了一絲法力過去替人穩固魂魄：“都看完了，全是些貶低輕慢之語，不過仙長這個詞，出現的次數有些過於高了。”
沒名沒姓，原先黑山還以為是許多人的代稱，但從後面的記敘來看，似乎是一個人的敬稱。
“我這裡也差不多，稍微還有點零碎的線索，等回去捋捋再同你講。”程晉看不清外頭的天色，但應該還沒到天亮的時候，便道，“要不要去衡王府看看？”
圓一的詩中出現了衡王，而衡王府中有鬼。
據程晉所知，衡王府曾經經歷過火災，現存的府邸是本朝開國皇帝命人修葺的，後來被賞賜給功臣，不過後來出了鬧鬼的傳聞，雖有幾個不怕死的，但最後無一都搬走
了。
而且那時候因為前朝的關係，和尚道士的名聲都臭了，朝廷也就沒派人去捉鬼降妖，反正就一個宅子，相較於幫佛道正名，荒廢衡王府反而還能給前朝抹黑。
事實上，程晉從前就是這麼想的。
“時間太緊了，本座先送你回去。”
“當真？”
黑山隨即點了點頭：“不急。”
既然如此，程晉也不再拒絕，反正衡王府也不會跑，他這日日離魂熬夜，再不休息，恐怕就要禿頭了。
“不過，你不回你師兄府上？”貓妖好像還在那裡吧。
程晉擺手：“不回不回，我答應了師兄明晚帶他夜遊湯溪。”
黑山：……
被黑鹿鹿送回湯溪，程晉就補眠去了。
而另一頭的貓貓，則被迫起床中。
天呢，朝廷官員也太不容易了叭，每天凌晨天矇矇亮就要起床參加早朝，這是甚麼人間酷刑啊？不過他很快就想到，以後程酸酸也要過這樣的生活，心理就暢快多了。
“主子，昨夜雪下得厚，今晨雖是停了，但外面的路依舊不大好走。”
“無妨，你備車就是。”
僕人便領命離開，傅承疏穿戴整齊出來，就看到三花貓窩在只有餘熱的暖盆旁邊，瞪著一雙貓眼看他。
“可是餓了？”
貓貓：你不說我還不覺得，你一說我真的餓了！
“看來是餓了，府中廚子曾與亦安家的阿從學過一些，手藝尚算不錯，可要一同用一些？”
貓貓聞言，耳朵尖顫了顫，他也很想威武不屈啊，可是他已經聞到冰雪中鮮美的小魚乾滋味了。
“外面地涼，又是剛下過雪，我來抱你吧？”
無殊公子循循善誘，潘喵喵潰不成軍，等他叼著小魚乾吃得歡快時，已經在陪人去上早朝的路上了。
淦！套路，都是套路！
今天不是大朝會，傅承疏在跟人寒暄完後，就下朝回了戶部衙門，衙門的火盆很大，奶喵身量小，他仔細瞧了一瞧，才找到了貓妖。
這也太怕冷了些，貓畏寒，沒想到成了妖也沒幸免。
潘喵喵：“喵喵喵！”
“可是冷了？”
這表情同程酸酸一毛一樣，就在心裡嘲笑他怕冷呢，哼！他才不會被這副皮相欺騙！
一盞茶後，貓貓縮在人手邊啃小魚乾。
嚶，皮相不能，但小魚乾可以。
說起來，這凡間官員真是好忙啊，這昨天剛下了大雪呢，還這麼忙碌工作，果然還是做貓貓最自有快樂。
“喵”好無聊啊。
“喵”甚麼時候結束啊！
“喵喵！”老子要回湯溪！！
這三花貓的脾氣，看來是不大好，傅承疏終於結束一天的工作回到府中，等吃了飯，他屏退左右，才對貓妖道：“開始吧。”
貓貓聽罷，當即跳起來，一道法力打過去，傅承疏的身體軟軟地倒在床上，而他的靈魂卻依然坐在床沿上。
傅承疏下意識伸手蓋被，卻摸了隔空。
“你現在是生魂狀態，碰不到實物的。”傅承疏轉頭，看向蹲在地上的奶貓，倒是並不驚訝，只道，“亦安可以。”
貓貓忍不住舔了舔冷冰冰的爪子，又取出一張靈符貼在生魂之上，免得其受鬼道陰氣侵蝕：“他有城隍副印，當然可以。”
“行了行了，快走吧，你們京城真是太冷了，不是貓待的。”
傅承疏只覺眼前一變，就陷入了無邊的黑暗。
鬼道陰森，但常年也有鬼火，傅承疏很快就適應了這種轉變，由貓妖帶著往深不見路的遠望而去。
大概走了半個時辰左右，貓貓停住了。
“一隻小貓妖，居然還敢帶著生魂到處亂跑，膽子挺大啊，知道這條道是誰罩的嗎？”
貓貓打了個噴嚏，
將傅承疏拉到自己身後，半點不怯：“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知道你貓爺是誰罩的嗎？”
靠，拼後臺，誰怕誰啊！
“噢喲，難怪這般大膽呢，說說看，好教你知道你鬼爺爺的厲害！”
貓貓輕嗤一聲，露出一個你沒了的表情：“湯溪，怎麼樣？”
然而這時貓貓第一次走鬼道啊，這些鬼還以為他吹牛皮呢，當即就要動手，正是這時，被程晉派在地府接應傅承疏的聶小倩及時趕到，她鬼力一揚，厲鬼的氣息瞬間逼退劫道鬼：“幹甚麼呢，連我湯溪衙門的人都敢劫，看來你們是很想見見我家大人啊”
傅承疏非常確認，就在聶姑娘說完這句話之後，這些凶神惡煞的鬼齊齊陷入了恐懼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