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勝“哐”一聲把手機丟進旁邊的單人沙發，轉念又再次撿起來點進作者專欄澆了瓶營養液，營養液一瓶六塊，會員價五塊二，是樓下一隻牛肉叉燒包的價。
這世界有點不真實，王勝怎麼也沒想到，從出生起每日一隻叉燒包絕不缺席，除非不可抗力的自己，竟然在一個平平無奇的夜晚，給一個新人作者，付出了自己的信仰。
圖書館亮著明亮的燈光，從窗戶望出去整個世界光怪陸離，像極了片刻前他在想象世界裡領教過的現實與虛假的交織。
夜班基本遇不到幾個來借書的顧客，不遠處位置上只剩幾個埋頭搞文獻的老學究，是附近大學城快退休的老教師，厚重的眼鏡壓在臉上，正拿著幾張紙來回比對。
沒一會兒，老頭子到了眼前，顫巍巍扶了扶鏡框，朝他道：“勞駕，有沒有跟這本書相同題材的，我帶回去做研究。”
王勝瞥了眼封面，竟然是本關於宇宙科學的著作，他不禁又想起那本宏大世界觀塑造的科幻爽文來，男人很快端正身子，攢出一個認真誠懇笑容。
在老教師迷茫的打量裡，王勝很好地詮釋了一個上頭狂熱粉的標準行徑，他鄭重開啟手機，螢幕瑩瑩亮光照亮他神秘兮兮的一張臉，王勝壓聲道：“或許您聽說過二層宇宙與ai嗎？這本書，將給您開啟未來新世界大門，對了，您還有幾個朋友？退休的也算…”
老教師伸頭過去，懷疑地又推了下眼鏡。
夜間下了場大雨，把整座城市沖刷的一乾二淨，寒熠將手裡鍵盤塞進後備箱，最後抬眼看了下這棟真正的寒熠住了幾年的危樓，它在巷子最不起眼的地方，滿眼望去盡是破舊陽臺上大爺阿叔曬的紛紅駭綠。
這點灰暗背景裡僅有的顏色，並沒有留住一個懷揣炙熱夢想的少年，但一切都在此處結束了，他一定會替真正的寒熠，拿回他本可以拿到的一切榮譽。
還有金錢。
寒熠垂下眼簾，抬腳鑽進車裡。
新房子在城市市中心，一棟高聳入雲的商業大樓，近兩年剛起來的新樓盤，樓主因為出國就把房子掛上了租房軟體，裡頭傢俱齊全，裝置全新，也不知道張啟傑從哪裡拿到的一手訊息，這種房源在當地還是十分搶手的，但價格自然也是十分漂亮。
師傅把寒熠不多的傢俱一件件搬上去，寒熠將那個被磨得光亮的鍵盤夾進腋下，跟在身後上了電梯。
房間在三十三樓，當屬整棟最高的位置，一扇巨大的落地窗將窗戶景色盡數收納，站在窗前，好似能把城市斂入眼底，而城市下渺小如螻蟻的行人，只剩黑而模糊的一點。
“東西都在這兒了，我們就先走啦。”搬家師傅擦了把汗，轉頭看向窗前出神的年輕人，明明還算晴朗白日，少年安靜杵著不動，渾身上下猶如一灘不泛波瀾的死水，這種沉靜的氣質他鮮少在小夥子身上瞧見，可下一秒被窺探的人轉過身，溫和靦腆地笑了笑，“謝謝師傅，錢已經跟公司結過了，今天辛苦你們了。”
師傅點點頭，關上門的剎那，那個少年又重新轉過身，留下一道乾瘦又有力的背影。
寒熠把新家環境熟悉完，禮貌性地給張啟傑發了條感謝簡訊，就走去書房坐在了電腦前。連上網路登上白鴿中文網，他開始醞釀今晚該寫的內容。
可讓他驚奇的是，一直空空如也的資訊箱那欄，卻忽然多了好幾個紅點。
有讀者互動？
果然，一點開資訊，瞬間跳上來一堆讀者留言，滑到最後一條數了下，竟然有足足一百來條。
只不過id有些些奇怪，原先還是能看出是當代網上8g衝浪的學生黨，不知怎麼，在一群學生黨id中間，冒出了一群神秘的亂碼群體，如果不是堪如學術研究一樣嚴謹的評論內容，寒熠幾乎要懷疑是不是有人給他買了一堆機器人。
過於複雜的學術研究有點超乎寒熠的意料之外，但他還是認認真真地回覆完畢，並對這些十分“較真”又可愛的讀者表達了感謝。
在複雜的學術名詞海洋裡，寒熠果斷翻到下一頁。
兩小時後，新鮮的第四章跟第五章被傳了上去。
做完這些，他舒舒服服泡澡去了。不知是不是原身死在浴缸的緣故，寒熠踏進水裡的一剎，整顆心猛地往下一墜，強烈的心慌讓他抬手扶住旁邊衣架穩了穩身形。
手臂肌肉微微跳動，寒熠抬手覆上，輕聲道：“沒事了，已經沒事了。”
這安慰是有用的，他明顯覺得胸膛處的心臟慢慢平緩下來，這具身體已經在慢慢適應一個新主人。
水流漫過脖頸，頭頂吊燈散發著細碎而溫和的光，寒熠閉眼算了下賬目。
房租一月一萬，除卻日常開銷，他只能住兩個月。如果不能在兩個月內賺到可觀數量的錢，他就要告別三十三樓，重回到某個發黴的出租屋內。
他並不是個很擅長吃苦的人，在寒熠看來，每個人在這個世界上想盡辦法賺錢的目的就該是讓自己好過一點。
好過一點。
他視線沉下去，睡意湧上，等再睜開竟然已經過去半個小時了，寒熠擦乾身子站起來。
書房的電腦沒關，還停留在更新頁面，他抬眼看了下鐘錶，九點整，正好是白鴿中文網換榜單的時間。
跟他的世界一樣，這裡的網路文學網站也採取了榜單制，優秀的有潛力的新書將會有希望在榜單上獲得更大更集中的曝光度。
滑鼠滑動，重新整理完的榜單躍入眼簾，意料之中沒有一個屬於他“戴罪羔羊”，倒是收藏量已經上漲到四十。
還是太著急了，這才第二天，寒熠擦了把頭上未乾的水珠，坐下來開始回覆讀者留言。
與此同時，在家倒班剛睡醒的王勝從床邊摸出手機，點開那個熟悉的app圖示，果然系統立馬提示有收藏的書更新完畢。
《群星深處是吾鄉》
王勝零星的睡意也散了個一乾二淨，立馬撐起半個身子，一眨不眨地刷著情節。
作為老書蟲，說實話，戴罪羔羊的文筆並不是整個網站最好的，但他的構思以及節奏一定是目前新人裡的佼佼者，在緊湊刺激的情節裡，他還看見作者隱而不發的野心與魄力，以及藏在冰層下壯闊的夢想版圖。
寫書的，最難得的，是靈氣和神韻。
等王勝從酣暢淋漓的享受中回過神時，他看進自己的手指點在打賞通道。
雖然哼哼唧唧肉疼，王勝還是摳搜搜再次奉獻出人生中第二個牛肉叉燒包。
鬼使神差的，他甚至還發出了作為潛水黨這麼多年來的第一條書評。
“靠！”男人忙完一通才意識到自己做了甚麼，氣笑了，“這作者其實會養蠱吧？”
雖是這麼說，嘴角掛著的笑倒也一直沒褪去。
寒熠又回覆了一大堆奇奇怪怪的讀者私信，準備退出前又跳出一條，掃完一眼他沒忍住輕笑出聲。
「明日勝春朝」：“加油啊作者大大！我偷包子養你！”
頭頂是昏黃的吊燈燈光，氤氳著一房間的暖意，寒熠坐在金色光亮裡，笑了許久，等他察覺時嘴角的笑容還沒消失乾淨。
靠著一本書的連線，作者和讀者在這一刻遙遠地有了同樣的表情。
他替自己，也為死去的寒熠覺得高興。
這條路，並不是絕對的艱辛。
*
白鴿中文網前身只是個同好者社群，當初一批為愛發電的寫手聚集在這裡，可隨著網文越來越商業化，社群被披上資本的外衣，成了夢想的銷金窟。
誰越捨得砸錢，越能踩著同行屍體往上。
昭楠從發新文起就穩坐榜單前五，典型的“你我本無緣，全靠我砸錢”。這些天來，她閒暇時候就是翻一翻排行，欣賞一下哪些新人掙扎著上來，又有多少新星隕落。
在第十天的時候，昭楠坐不住了。
排行榜上突然躥上個奇怪傢伙。
竹筍還竄得沒這麼快呢，她一氪金作家也不敢這麼招搖過市。
“靠！掛逼！這人竟然買殭屍買得比我還狠！”昭楠屋子裡來回轉了兩圈果斷拿起手機呼喊她那無所不能的爹。
昭楠爸接通後道：“我的小乖乖，怎麼啦，錢不夠了嗎？”
昭楠不滿地控訴：“不是說給我新書買收藏買收藏嗎，我還要一千個。”
昭楠爸沉默了幾秒，隨後表現出十成十的為難，給自己這個寶貝女兒順起毛來，“爸爸肯定是捨得給寶貝花錢的，但榜單第一那個實在不能壓啊，那可是網站從別地兒挖來的老作者，總得不能做得太過分，寶貝說是不是？”
“不是榜一，”昭楠劃拉著滑鼠，“不知道哪裡竄上來個新人，他一千收藏已經第四了！再幾天我豈不是連第二都保不住！”
暴躁千金大小姐朝她沒脾氣的爹邊撒脾氣邊點開那本詭異的《群星深處是吾鄉》，“這可是以女頻出名的網站，路數這麼野，我倒要看看他寫了個甚麼東西…”
昭楠爹在這方面絕對是跟女兒一個戰線的，於是遠在公司辦公室籤檔案的男人騰出功夫也開啟了白鴿中文網，點進了那本長勢喜人的新書。
他也要看看是甚麼書讓自己的寶貝女兒受了委屈！
兩人隔著幾十公里的距離，保持著沒掛電話的狀態，一開始還對話兩句，吐槽這本書開頭那些看似不切實際的科技幻想。
然而，僅僅幾分鐘過後，父女二人便默契地陷入了沉默。
大概五分鐘後，昭楠爹聽到話筒那邊傳來一聲靈魂漂浮的感嘆。
昭楠：“這……好牛逼……”
昭楠爹也遲遲沒回過神，下意識回應：“……真的牛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