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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第四卷 天山劍道 第二十二關 川穹彷徨 江離離去

2022-03-07 作者:阿菩

第四卷 天山劍道

第二十二關 川穹彷徨 江離離去

這一天,川穹醒了過來。

他全身幾乎完全赤裸,只有一片很寬很大又很柔軟的羽毛把他裹住。這個地方很冷,羽毛並不能幫他抵禦寒風,然而他居然活了下來,赤足走在雪地上,踏出一行腳印。

他不知道自己從哪裡來,也不知道自己將往哪裡去。相對於他的腦力,他的記憶顯得如此匱乏——就像九萬里北海中的一座百步孤島一樣。

轟隆隆!無數妖獸向他奔來。川穹本能地害怕起來,卻沒有逃避,也不知道如何逃避。妖獸一頭頭從他身邊衝過去,對這個微小的人類看也不看一眼。

“你們幹甚麼?為甚麼跑得這麼急……你們在害怕甚麼嗎?難道前面有可怕的事情嗎?”

沒有一頭妖獸回答他,它們只顧著拼命地逃跑。

川穹向它們逃來的方向感應——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動用這種超越六感之外的感應,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為甚麼會說話思考一樣。

“有很強大、很可怕的力量在啊。”川穹猶豫著:“我要往那個力量之源去,還是跟在這些妖獸後面逃跑?”他動腦想了一下沒有答案,就由心來決定,於是他向那股可怕的力量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不知走了多遠,川穹看到了一片平地——從那遍佈數十里的松針樹幹,可以知道這裡原來是片原始森林。但此刻那片方圓百里的森林已經被夷為平地!滿目瘡痍中,匍匐著一頭巨大的妖獸,也許這頭妖獸曾經不可一世,但現在已經奄奄一息。

川穹有些膽怯,卻仍一步步走了過去,終於看到那頭妖獸頭頂還站著一個男人,那男人還沒妖獸的頭頂獨角的一半高大,卻給人一種山嶽的壓迫力,讓人一見之下便不自覺地仰望。

川穹仰望著這個男人,那眼神,彷彿遇到一個熟人。

“甚麼傢伙!”

一股氣流把川穹捲了起來,捲上了妖獸的頭部,跌在那個男人的腳下。

川穹跌得很狼狽,但他卻不覺得尷尬,就像一個剛剛學步的孩子,跌下來就爬起來,那一臉神情純得像一個嬰兒。

“你是誰!來這裡幹甚麼!”

面對這樣威武的聲音,不知道為甚麼,川穹竟然沒有感到害怕。他扶著妖獸的獨角站穩,再次認真地打量眼前這個男人:好空曠的一塊高原!雖然離得近了,那感覺卻似乎更加遙遠。

“你叫甚麼名字,來這裡幹甚麼?”

不知道為甚麼,兩人的眼光接觸以後,那男人的語聲也柔和了下來。

“嗯……我,我不知道我叫甚麼,也不知道來這裡幹甚麼。你呢?你叫甚麼名字,來這裡幹甚麼?”

男人怔了怔,似乎沒想到眼前這個少年會這樣反問他,但又覺得對方這個問題十分自然。

“我叫季丹雒明!”這是一個威震四海的名字,這男人隨意地說,川穹也就隨意地聽。“我來北海找鯤。”

“鯤?就是腳下這頭東西麼?”

“不是。這是我回來時遇見的一頭妖獸,他想吃我,結果被我放倒了。小夥子,你到底從哪裡來?”

“我也不知道啊。一覺醒來,我已經在……在那裡了!”川穹手指一指:“然後我就看見許多怪東西拼命逃跑,我想這邊大概有甚麼危險在吧,於是就過來了。”

“明知道有危險在,為甚麼還跑過來?”

川穹搖了搖頭。

“你說你一覺醒來就在這附近,那之前呢?”

“之前……”川穹回憶說:“在一個院子裡,有我,有我媽媽,還有一個偶爾來送東西的阿姨。沒有了。那裡好冷,雖然沒有這裡冷,但夜裡靜得好可怕。”說道這裡,他不禁縮了一縮。“在大部分時候,只有我和我媽媽。後來……嗯,我好像見到了一團霧,然後就睡著了。醒來就在這裡了。”

季丹雒明看著他,眼中並不是憐憫,川穹不知道那是一種甚麼樣的情感,然而卻覺得被這雙眼睛看著很舒服。一陣風出來,他又縮了縮身子。

“冷?”

“嗯。”

“喝口龍血吧,可以暖暖身子的。”

“龍血?哪來的龍。”

季丹雒明頓了頓腳。

“我們腳下這頭東西是龍?”

“嗯。一條妖龍。”季丹雒明挾著川穹跳下獨角龍的龍頭,手一揮,凌空在它巨大的脖子上劃開一條小小的傷口,傷口處鮮血湧出。

“來。”

川穹搖了搖頭:“我怕。”

季丹雒明湊過頭去,對著傷口大口大口地喝了起來。龍血染紅了他的全身,他卻毫不在乎。“過來,喝兩口就不冷了!”

川穹走了過去,卻沒有湊過去喝龍血,只是伸手撫摸了一下季丹雒明的頭髮:“都弄髒了。”

季丹雒明一怔,他沒想到這個小夥子敢來摸他的頭,而自己居然不生氣。

“你這根頭髮好奇怪。和別的頭髮都不同。”

季丹雒明臉色變了一變:“你說甚麼!”

“這不是你的頭髮吧。”川穹說著又撫摸了一下那根“不一樣的頭髮”,也沒注意到季丹雒明的臉色變得很怪異,“能不能送給我?”

“你說甚麼!”還是這句話,但季丹雒明的臉色已經變得非常嚴肅。

“怎麼了?”川穹說,“這根頭髮,對你很重要嗎?”

季丹雒明遲疑了一會,點了點頭。

“對不起。”

“不是這個意思。只是……”他彷彿一時不知如何措辭:“只是你為甚麼會知道這根頭髮和別的頭髮不一樣?又為甚麼會要我送給你?”

“為甚麼?它就是和別的頭髮不一樣啊。”

眼前這個男人彷彿呆住了,眼睛也不眨一下地看著川穹:“沒想到,這一天終於來了。”

“這一天?甚麼意思?”

“沒有。”季丹雒明說:“這根頭髮,是我一個……朋友送給我的。”

“嗯。”

“從來沒有人發現過我這根頭髮和別的頭髮有甚麼不同。你……是第一個。”他把頭髮拔了下來,卻是兩根:“給你。”

“這不是你朋友送給你的嗎?”

“嗯。”季丹雒明道:“他送給我,就是為了讓我送給人。”

“送給人?”

“是。送給一個我認為合適的人。”

“我就是那個合適的人?”

“嗯。”

川穹沒有問為甚麼,很多事情他都不懂,只是覺得自然就沒有拒絕。“那為甚麼是兩根呢?嗯,這根是你朋友的頭髮,這根是你的頭髮……”

季丹雒明說:“將來你遇見一個覺得合適的人,就把我的這根頭髮送給他。”

“我覺得合適的人?就像今天你覺得我合適一樣?”

“是。”

如果是別人,一定會追問如何判斷合適不合適,川穹卻沒問,只是把兩根頭髮放到自己頭上。這兩根頭髮一【奇】粘到他的天靈,馬上和他的頭【書】發混在一起。但季丹雒明卻能【網】清楚地知道這兩根頭髮和其他頭髮的區別——就像川穹一眼就分辨出他“朋友”送給他的那根頭髮一樣。

“在某一天,”川穹說:“是不是你的那個朋友也這樣給你兩根頭髮?”

“是。不過他只送給了我一根,隔了好多年,才送給我第二根頭髮。”

“第一根是你‘朋友的朋友’的頭髮?第二根則是你朋友的頭髮?”

“嗯。當時我們見面的時候,年紀都還很小,也許比你還小些。”

“那還有一根呢?除了你朋友的頭髮,不是應該還有一根你‘朋友的朋友’的頭髮嗎?為甚麼我找不到它?”

“已經枯萎了。”季丹雒明說,“當我把頭髮裡面蘊藏的功夫學完以後,那根頭髮就枯萎了。”

“蘊藏的功夫?啊,我明白了。”川穹手一指,龍頸傷口周圍一陣扭曲,流出來的血流有一小股突然消失,卻在川穹口邊憑空出現,川穹微微張口,把那小股龍血吸了進去。如果像靖歆之流看到他這個“小動作”,一定驚歎不已,川穹卻不覺得有甚麼異樣。“原來這根頭髮裡藏著這麼多東西啊。”

“你學得真快。”季丹雒明說:“快得不可思議。”

“快嗎?可我覺得我只接觸了一點皮毛啊。”

季丹雒明失笑道:“當然只是一點皮毛。這根頭髮可是我朋友畢生智慧之所聚,普通人的話,就是花上十輩子,也未必能把其中的奧秘領悟得透徹。”

“嗯,”川穹想了想,“這麼說來,你的那個朋友,也算是我的師父了。”

“不是算!他就是你師父!”季丹雒明說:“他叫藐姑射。關於他的事情,或許那根頭髮裡會有記載。”說著仰望著天空失神。

“藐姑射……”川穹自言自語說:“那根頭髮裡完全讀不到這個名字。但我知道有的,只是藏得很深。可為甚麼連個名字都要隱藏得這麼深呢?”

於公孺嬰帶著七香車回到了峽谷。桑谷雋迎了上去,只見車上坐著兩個女孩子,卻不見江離,也不見有莘不破。他偷偷向燕其羽笑了笑,燕其羽點了點頭,臉上卻沒甚麼表情。

“他們倆呢?”桑谷雋轉向於公孺嬰,追問著。

“江離好像被都雄虺捉住了。有莘追了上去!”

“甚麼!”桑谷雋大驚失色:“你就這麼讓他追去?你又不是不知道那血祖是甚麼樣的狠角色,怎麼能讓不破落單去追敵!”

於公孺嬰冷冷道:“那你認為我應該怎麼做?”

“當然是追上去啊!”

於公孺嬰不說話。

桑谷雋看著他,突然說:“如果我不深知你的為人,我一定會誤會你。”

“哦。”

雖然於公孺嬰沒有詢問的意思,但桑谷雋還是把自己的想法說了出來:“我一定誤會你不去幫有莘不破,是為了借刀殺人,為了奪回商隊的權力。”桑谷雋一笑,說道:“不過你不可能這麼做的。因為你心裡一定裝著更大的目標。”

“是麼。”於公孺嬰還是那麼冷淡。

“喂喂,老大,”他也染上了有莘不破稱呼上的惡習:“你能不能說話有點激情啊。我連連挑逗你說話,你也不回應一兩聲。”

“你要我回應甚麼?”

“回應你不一起去追江離的原因。”

“我也去追,誰來告訴你們發生了甚麼事情?”

“乍聽之下好像有道理。”桑谷雋說:“不過,四宗師那樣的人物,行動起來速度一定非常小可,只要一個猶豫就連蹤影都抓不著!在那種轉瞬即過的關頭,你能考慮到這些細節?”桑谷雋並不僅僅是一個紈絝子弟,在某些時候,他的心思之細並不下於江離。

於公孺嬰一聽笑了:“不能。”

“那到底是甚麼原因?”

於公孺嬰沉吟了一下,道:“我當時確實猶豫了一下。”

“這就對了!”桑谷雋說:“如果是遠遠看到江離被拿住,無論是我還是有莘不破,除了追趕上去都沒轍。可是你不同。你一箭射去,就算不能傷到人,至少有可能阻他一阻!”

於公孺嬰道:“或許吧。”

桑谷雋盯著於公孺嬰的眼睛,對方也沒有迴避他:“所以你一定有一個更加強烈的念頭讓你猶豫的。這個念頭應該是你平時也經常有想到的,只是那片刻間冒了出來,是不是?”

雒靈聽到這個問題也朝這邊看來。

於公孺嬰卻只是淡淡道:“你把事情想得太複雜了。”

“複雜?”桑谷雋冷冷道:“我可不這麼認為。”

“好吧。”於公孺嬰嘆了一口氣,說:“就算是像你說的那樣好了,我為了某個念頭遲疑了一下,然後很多事情都來不及了。”

“為甚麼會遲疑?”

於公孺嬰又閉上了嘴,但桑谷雋的眼神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

“為了東歸。”於公孺嬰終於還是開口了。

“東歸?”

“不破有不歸之心,”這時候連天狗和燕其羽也望了過來,於公孺嬰卻似乎沒有見到:“要讓他掉頭向東,我能想到的只有一個辦法,就是他的好朋友出事了。”

桑谷雋的眼睛像地狼一般:“這不是你設的局吧?”

“當然不是。我不認為自己有這麼大的本事。”於公孺嬰道:“我只是沒有阻擋事情的發展而已。”

桑谷雋凌厲的眼神緩了下來:“可是你為了這個目的,讓不破和江離都同時陷入了危境!”

“不破不會死的。他的命硬得很,而且我知道有人不會讓不破死。至於江離,”於公孺嬰的話殘酷得令人難以接受:“他的命運不是我能左右的。我既不認為是我讓他陷入危境,也不認為他需要我去拯救。”

聽到這裡,雒靈輕輕跳下七香車,向松抱走去。她是不願意再聽,還是覺得不必再聽?

“好,就算你有理!”目送雒靈離去,桑谷雋道:“那現在呢,你打算怎麼辦?”

於公孺嬰笑道:“怎麼辦?當然是追上去接應。”

“追?往哪裡追?”

於公孺嬰淡淡道:“我們雖然不知道血祖東去的路線,卻知道他的目的地。這就夠了。”

目的地!桑谷雋的心突然咯噔了一下!

“王都!”提到這個地方,他連瞳孔都開始收縮!

“是。”於公孺嬰道:“你去不去?”

“廢話!我當然去!”桑谷雋激動得發抖,“這一路來的行旅都不過是歷練罷了,夏王都,那裡才是我真正的目的地!”他摸了摸突然有些發疼的心臟:“好,也是時候去了!”

天狗的嘴角難以察覺地裂了一下。於公孺嬰剛才所說的話不到桑谷雋的一半多,但桑谷雋卻別他牽著鼻子走。“蠶從小王子似乎被抓住了要害。他就算知道被算計了,大概也會義無反顧地走下去吧。”有莘不破和江離不在,雒靈無心管事,連桑谷雋都不反對,整個陶函商隊已經沒有人能阻止於公孺嬰了,也不見得有人會試圖去阻止他。“中原傑出之士的心思真是精微難測啊……”天狗暗中嘆了口氣。突然間他想起了哥哥,他的劍雖然狂暴,然而簡單而直接。“看來,這大漠荒沙雖然寂寞,但也許更適合我……”

沒有人留意徂徠季守的神色變化,大家都在注意燕其羽——因為這個少女突然跳下七香車,步步遠去。

燕其羽背後,桑谷雋吃驚的聲音高叫道:“燕姑娘,你去哪裡!”

“不知道。”

“那,那……”桑谷雋想挽留,卻不知如何開口。於公孺嬰突然道:“燕姑娘如果沒甚麼事情的話,不如陪我們走一程如何?”

燕其羽停下腳步,卻不回頭。

於公孺嬰道:“我有個預感,我們這一路或許會遇上你的另一片羽毛。”

桑谷雋看看燕其羽,再看看於公孺嬰,雖然他不知道於公孺嬰這句話是甚麼意思,但聽來似乎對留下燕其羽大有作用,便幫腔說:“這男人的預感很準的,燕姑娘,就……留下來吧。”

燕其羽側過身來,望著於公孺嬰:“你是說,我跟著你們會遇到川穹?”

“我有這個預感,卻沒甚麼理由。”

川穹是誰?桑谷雋看看於公孺嬰,再看看燕其羽,想問,在這個氛圍中卻不知如何開口。

“我怕不大方便。”燕其羽猶豫著說。

桑谷雋一聽大喜:“不會不會!怎麼會不方便!你可以……”他正想說你可以住在“我的無礙”,但一轉念卻覺得不妥。

“你可以和雒靈住一起。”於公孺嬰道:“不破不在,雒靈一個女孩子,也需要人陪陪。”

桑谷雋忙和道:“對!對!”

見燕其羽沒反對,於公孺嬰又問天狗道:“徂徠兄,可有興趣到中原一遊?”

徂徠季守卻笑道:“很多年前,我哥哥曾在我家地窖埋下十幾罈好酒。”

“嗯。”

徂徠季守說道:“經過了這麼多年,我想現在一定很香,很醇,拿來作送別之醉正合適。”

於公孺嬰沒說話,桑谷雋卻忍不住道:“天狗你不和我們一起到中原看看?你一個人在這裡……”

“不是我一個,死去的人的屍骨都埋在這裡。我父母,我二哥,還有……嫂子……”徂徠季守道:“至於活著的,還有一個大哥。”

“可是他……”

“桑兄!”徂徠季守再次打斷了他,笑道:“難道你不想嚐嚐我父親親手釀造、我兄長親手埋藏的好酒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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