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以一張人皮面具覆面,平庸到極致的臉上,唯有那雙眼睛尤為好看。沈棠天生一雙桃花眼,總是帶著若有若無的慵懶笑意,明媚得有些勾人。謝景離被他這一笑晃得失神,連忙移開目光。這一移開,便落到了他身上的衣袍上。
這人就算穿著萬劍宗的服飾,也絲毫不像他家弟子。一身淺青素雅的衣袍被他穿得隨意,吊兒郎當往船欄上一靠,落在小舟上的衣襬還被沾溼了些許,暈開點點水漬。謝景離心下忽然慶幸,還好戒律閣長老不在此處,要是被那古板的老頭子抓到,定要以舉止不端、衣冠不整之名,罰去藏掃地的。
“你總看著我做甚麼,有哪裡不對麼?”沈棠問,也順著謝景離的目光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妝扮,“不過就連我自己也覺得這身怪異得很,是挺不對勁的。”
落霞城弟子服飾以赤色為主,炙烈如火,張揚而不失傲氣。沈棠受了影響,平素也喜穿玄、赤二色,像這樣一身素色極為難得。
怪異說不上,反倒不失另一番風味。
謝景離搖搖頭,正打算開口,遠處卻忽然傳來一聲女子叫喊。
二人不約而同朝聲音傳來的地方轉過頭去,卻被群山阻隔了視線。二人對視一眼,謝景離連忙運功,催動小舟快速朝前駛去。
駛過一個彎道,眼前的景色清晰起來。
前方的水道逐漸狹窄,一座巍峨的山峰像是被劈開一道裂縫般,稍顯急促的水流從縫隙中流出。兩壁夾持,從縫隙所見藍天只得一線,又被稱作止水一線天。
止水被作為萬劍宗防禦外敵的幻術結界入口,自然也有其潛在的危機。以自身靈力御水而上是考驗之一,而這一線天,便是另一項考驗。
謝景離抽出流魄劍插入水中,小舟速度減慢,在即將進入一線天時緩緩停了下來。沈棠此刻也收了那副沒精打采的模樣,站起身凝神朝前方看去。
眼前的水面上驟然出現數個旋渦,而此刻,一片孤舟正陷在那旋渦深處。舟上有一妙齡女子,著淺色紫衫,面色慘白,雙手無力的攀著船欄,一副受了驚嚇的模樣。
水底有一道暗影遊過,孤舟猛地被狠狠撞擊一下,揚起陣陣水花。舟身猛地晃動,女子不由驚叫連連,花容失色。
一線天水底有水靈獸護衛,若是不得其法,強行透過,便會驚起水靈獸的攻擊。顯然這女子是無意間驚擾了水靈獸,方才陷入危機。
沈棠抬步踏上夾板,卻被謝景離抬手攔住。
沈棠挑眉,“不救?那可是煙雲門的人。”
萬劍宗四方結界的設定,既有防禦外敵之用,同時也是對入門弟子及訪客的一種考核。只有順利透過了這四方入口,才具備進入萬劍宗的資格。因此原則上來說,不論何人在此遇到了危機,旁人都不能出手搭救。
只是如今仙門會武將至,各大門派齊聚萬劍宗,若是有哪個門派的弟子再次受到了損傷,萬劍宗責無旁貸。
“我來。”
謝景離說著,縱身躍起,足尖輕點水面,直朝那孤舟飛去。
一條似龍似魚的尾巴赫然出現在水面上,又是重重地拍打了一下舟身。小舟朝一旁翻倒,女子狼狽地滾向小舟一側,眼見就要落水。
謝景離穩穩地落在孤舟上,抬手一扯,將那女子扯進了自己身側。接著,他輕踏甲板,又是輕輕一躍,二人安穩地回到了原本的小舟上。在他們身後,女子乘坐的孤舟已經四分五裂。
“謝宗主!”女子認出了謝景離,驚呼道。
謝景離卻並未看她,而是轉過頭,面對忽然沉寂的水面。若是他與沈棠二人,自然有辦法在不驚擾水靈獸的情況下,安然透過。而如今,水靈獸受了驚動,需得讓其安靜下來才行。
“別擔心,沒事的。”一個聲音在女子身後響起,她轉過頭,對上一雙含笑的眼。
沈棠朝她笑笑,脫下自己的外袍輕柔地搭在她身上。女子這才注意到自己渾身已經溼透了,輕薄的衣衫緊貼這皮
膚,勾勒出姣好的身形。女子臉頰緋紅,低聲道了句謝,連忙裹緊了沈棠遞來的衣袍。
外面忽然揚起巨大的水花,水靈獸破水而出。它外形龐然巨大,似蛇似龍,朝著船上的三人目露兇光。
水花四濺,船身搖晃不止。謝景離平穩立於船頭,正要施法讓水靈獸平靜下來,湖面上忽然傳來一陣悠揚流暢的琴聲。
船上幾人均是臉色大變,卻聽沈棠輕笑一聲,“今日這止水,真是熱鬧得很啊。”
第12章 入宗
那琴音悠長綿延,如訴如泣,聽來不由令人思緒沉靜,醉心其中。
水靈獸的動作忽然頓了片刻,謝景離看準時機,手下結印,不偏不倚地擊向水靈獸的脖頸。水靈獸發出一聲悲鳴,謝景離順勢接上一掌,將那龐然大物推入水中。
水靈獸落水,水面一時波浪滔天,原本婉轉舒緩的曲調也霎時陡變為激盪之音。琴聲如同珠落玉盤,繁複變幻,暗藏殺伐之意。
水靈獸沉入水底,水面漸漸平靜下來,琴聲也隨之漸緩,只剩餘音嫋嫋,迴盪在止水之上,一如水面上緩緩盪開的漣漪。就在這漸緩的曲調中,一聲嬌柔嫵媚的輕笑傳來——
“這不是謝宗主麼,好久不見。”
那聲音帶著醇厚的靈力,似就在耳邊,謝景離回頭看去,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只是他這一回頭,恰好看見方才被救上來那名女子神色躲閃,面上帶了些心虛之色。
謝景離面容不改,沉聲喚了一聲,“雲門主。”
不多時,幾艘烏篷船隨波而來。
最前方那艘船上正站立著兩名紫衫女子,打扮與他們方才救下的女子如出一轍。在那二人身後,珠簾垂下,隱去其中端坐著的女子面容。一雙手從珠簾中伸出來,掀開一角,露出一張豔麗多情的臉。
女子著一襲淡紫衫裙,相較他人,服飾顏色更為淺淡,衣裙上暗繡雲紋,盡顯繁複華貴。她懷抱一把七絃瑤琴,緩緩踏上船頭,走動間,足腕金鈴搖晃,一步一響,優雅嫵媚,超然絕塵。
此人正是煙雲門的當家,修真界有琴聖之稱的雲柒兒。
烏篷船很快駛到謝景離的扁舟旁,雲柒兒瞥了一眼謝景離身側的女子,垂首輕聲道,“這丫頭是剛來我門中,不懂規矩,還望謝宗主莫要見怪。”她一雙美目顧盼生姿,舉手投足間盡顯嫵媚,卻並非矯揉造作,是為媚骨天成。
“無妨。”
雲柒兒點點頭,轉頭朝著那女子沉聲道,“還不趕緊回來,還嫌不夠丟人?”
她話中暗含責備,卻還是朝那女子抬起手,似是打算扶她。女子恍若未聞,而是轉頭對謝景離頷首,“小女子北笙,多謝宗主救命之恩。”
說完,北笙縱身而起,足尖輕點,落到了後面緩緩駛來的另一艘烏篷船上。
雲柒兒看著她的背影,微不可察的嘆息一聲,又對謝景離道,“若是謝宗主不嫌棄,不妨就換乘柒兒的船如何?”
他們的小舟此刻亦是溼了個透徹,就連船底也積起不少河水。更何況沈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