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後傳來一聲帶著顯然嘲諷意味的冷笑。
顧問淵的聲音散在她耳邊,語調是與溫熱氣息截然相反的漠然:“你還想裝到甚麼時候, 阮枝?”
意指她已經知道他是誰卻還裝瘋賣傻。
阮枝gān笑兩聲,字斟句酌:“日日思君不見君,乍見君來莫敢認。你如今已是魔界尊主, 我怎麼敢想能在這遙遠邊城之地遇見你。”
顧問淵嘴裡“哦”了一聲,輕忽散漫, 辨不出究竟是甚麼意味,只聽他接著道:“那你覺得,為甚麼會在這裡遇見我呢?”
多日不見, 顧問淵果然更狗了。
阮枝在心裡對他投以充滿敬意的問候, 臉上已經率先露出一個燦爛的笑來:“這件事就說來話長了……現在這樣說話也不是很方便, 不如我們找個地方好好坐下來談?”
顧問淵完全不買賬。
他從前表現不快是回懟, 這會兒是連話都懶得說, 就那麼保持原有姿勢,有恃無恐地僵持著。
橫豎現在不是他要求人。
阮枝清了清嗓子,若無其事地道:“再要去找地方確實有點費時間了,那我們還是就這麼說吧。”
等了一會兒, 沒聽見顧問淵反駁,她繼續道:“魔界都是你的地盤,你想去哪裡都是自然的事,會在這裡遇見也不是沒有可能。”
顧問淵略帶玩味地道:“你先頭才說,不敢想我會出現在這。”
阮枝腦袋轉得極快:“我敢不敢的,於你到底沒有實際妨礙。能看到你出現在此,我真是心曠神怡、眼前一亮。”
顧問淵瞥向仍蒙在她眼上的黑布,緩緩地評價道:“小騙子。”
“我現在人都在你手上,怎麼會騙你呢?這全是……”
阮枝話說到一半,便感覺到手腕處禁錮的手指替換成了繩索,她心裡一驚,qiáng裝鎮定地試圖轉圜,“全是我心中的肺腑之言,你可以不信我,但你不能侮rǔ我的真心!”
話音方落,本是藉著力道矇住她眼睛的黑布,頓時被打了個結,結結實實地遮住了她的視線。
阮枝:“……”
好的。
差點忘了這是個人狠話還多的主兒。
眼前一片漆黑,腳下還有陣法。
阮枝只能憑感知去摸索周圍的情況,顧問淵應該是從她身後轉到了她跟前,但一時半刻沒有動靜,似乎是……在打量她?
顧問淵同她正面相對,憑藉身高優勢,視線居高臨下地在她身上逡巡一週。
是魔界邊城本地的服飾,質地不怎麼樣;樣式卻很合魔界的喜好——簡單來說,就是內裡貼合曲線、外罩輕煙薄紗。
阮枝因著自身性格,相處的時間稍長一些就容易被她活潑的性子帶偏,覺著她更像是個鄰家小妹;實際她的長相頗好,五官jīng致得宜,生得一雙漂亮的狐狸眼,好似會說話,令人一眼就被其間的漩渦吸引進去。
顧問淵都不知道阮枝這麼個土生土長的修士是怎麼狠得下心換上這套衣服的,這種打扮在修真界眼中向來是逾矩放làng,過於妖媚了。
正如此刻,他的目光在她身上轉了一圈便迅速收回至她臉上,未敢多看,眉心已深深蹙起。話到嘴邊他還是沒有說出口。
眼前的這張臉上最能動人心絃的一雙眼已經被遮住,額際微微滲汗,淡粉色的嘴唇輕抿著,柔和的下頜線條被抿成僵硬的模樣。
顧問淵注意到她的左耳尖被黑布壓住了,看著可憐巴巴的。
他伸手,拇指和食指捏住阮枝的耳朵,將她的耳尖輕輕地扯了出來。本是立即就要放手,可大約是這突然的動作驚動了她,她渾身陡然顫抖一下,連帶著耳朵都在他的手中動了動。
顧問淵幾乎是條件反she地指腹上移,捏住了這不安分的耳尖。
阮枝:“?!!”
這是在gān甚麼!
動作將將做完,顧問淵就意識到這行為的不妥之處,立即收回手,還沒組織好合適的說辭,就見方才捏過的耳尖悄無聲息地在他眼皮子底下紅了起來。
……捏重了?
顧問淵下意識地回憶著自己方才的手勁,腦中不可抑制地掠過一個想法:怪可愛的。
無法視物的阮枝耳朵已經紅透了,眼看著她渾身比方才更緊繃,嘴唇重重地抿著,兩息後,她沉重地吐出一句話:“士可殺不可rǔ。”
顧問淵回神,漫不經心地道:“既然如此,我就如你的願,把你殺了吧。”
“——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
阮枝緊急改口,好比彎道大漂移,“我覺得此時死了,是後者,很不值當,不符合我對自己結局的設想。”
顧問淵這回是真心實意地想笑了,他壓下這份不合時宜的愉快情緒,他淡淡道:“言則,你希望自己能死得隆重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