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淮晏醒來的時候, 觸目是一片豔麗的金紅色,就像眼前遮住了一片簾子, 朦朦朧朧的,看不清任何東西。
就好像中午午睡一覺睡到了傍晚,他的頭昏昏的,很沉,像是放著甚麼重物,
周淮晏緩緩眨了眨眼,喚醒混沌的大腦。外面傳來了馬蹄踏過官道的聲音, 很多很多。
砰!
突然,整個空間猛然顛簸了一下,他下意識扶住甚麼東西。於此同時, 周淮晏也明白了自己所處的地點。
——馬車。
他在前行的馬車裡。
周淮晏坐過太多次馬車了, 他熟悉到只要隨便摸一摸就能大致判斷出馬車的構造和檔次。
在古代只有大富大貴之家才能坐得上馬車。而他如今乘坐的這種很明顯,是最高階別的。
果然不出所料,是皇室......
周淮晏已經習慣了, 他每次到達每個不同的新世界都會跟皇家扯上關係。
這次他又會是甚麼身份呢,
皇子?太子?親王?
正當周淮晏垂眸思索的時候, 宮女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九公主殿下息怒,方才車伕不長眼, 磕絆了一下。”
頓了頓,對方敲了敲門, 彎著腰抱著一個精緻的琉璃瓶進來。
“殿下現在,要用些水嗎?”
周淮晏:“.......”
......九公主殿下?
公主?!!!
周淮晏身體一僵, 猛然側過頭, 眼前的紅色也跟著動作飄起, 他終於意識到眼前的朦朧大紅不是他腦子混沌而顯現出的幻象, 根本就是一塊紅布。
譁——
硃紅的錦布被一把扯下,金質流蘇垂落面前,碰撞出好聽的聲音。
周淮晏怔住:“.......”
竟然......是蓋頭。
是新娘子出嫁時,頭上的蓋頭。
隨即,周淮晏的目光往下,看見了自己身上豔紅靡麗的嫁衣。上面的繡紋很不同。
——是隻有外嫁的公主才能夠穿的。
周淮晏立刻拉開馬車的簾幕,往外看。
果然,和親的隊伍逶迤蜿蜒,壯麗異常。
“哎!”
宮女惱了,連忙過來用袖口去遮擋他的臉,
“公主殿下,您不能掀開蓋頭,這得......您未來夫君才能掀的。”
周淮晏:“.........”
未來夫君????
某一瞬間,周淮晏懷疑起了自己的性別。不過現在情況未明,他也不好露面。重新坐回到馬車裡,他喉結滾動,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隆起的胸口。
軟的.......
這一剎那,周淮晏的腦海中彷彿劈下了一道閃電。
【不,等等。】
他忽然察覺到了手感不對。
那樣的觸感,不是人體的軟肉,而是填充的棉花。
“呼.......”
男扮女裝的和親公主.......
開局這麼刺激的嗎?
周淮晏冷靜了一下,打算先搞清楚現在的狀況,為甚麼他會男扮女裝,而宮女口中的未來夫君又是誰。
只是還沒等他想好怎麼套話,宮女蘭芝就湊近過來跪在他身邊,重新將蓋頭給他蓋好。聲音裡有著很明顯的威脅,
“殿下還是安分些好,此次任務成功之後,您才能回到大慶。”
“......”
周淮晏眯起眼。
果然,他就說這裡面不一般。
半個時辰後,周淮晏不動聲色從宮女口中套出了想要知道的東西。
比如他現在的身份是大慶皇帝的私生皇子,從小養在皇陵,極少人知曉。去年大慶戰敗,苗疆之主提出和親。
世人皆知苗族善蠱,善毒,苗疆之地更是慶人眼中的煉獄之所。最重要的是,苗疆王如今已經年過六十,根本就是個喜歡玩虐幼女的老頭子,前面已經死了八任妻子。
大慶皇帝捨不得最寵愛的九公主,於是便派了和九公主有五六分相似的周淮晏去。
當然男女之別很容易被發現,一旦新婚夜被苗疆王發現,大慶肯定會遭到報復,所以周淮晏的任務並不是和親,而是刺殺。
他要刺殺苗疆王,然後嫁禍到他的兒子苗疆少主身上,令本就不慎和睦的父子撕破臉面,致使其內亂,
屆時,大慶會趁機出兵。
——好一個算盤。
不過,周淮晏並不想做別人的棋子。他第一的目的是要找阿翡。
苗疆,善蠱毒。
很熟悉的設定。
他沉吟片刻,問,
“那苗疆少主,眼瞳是甚麼顏色?”
既然要讓他嫁禍,這些基本資訊該是知道的。只不過周淮晏還沒等到宮女的回答,外面忽然傳來了戰馬的嘶鳴。因為普通的馬和戰馬的馬蹄聲是不一樣的,周淮晏很清楚。
外面一片慌亂之聲。
宮女蘭芝面色一肅,下了馬車出去看了看,方才緊張的表情微微鬆懈下來。
“是迎親的人。”
【迎親?】
周淮晏微微掀開一點蓋頭,從車窗望去,只聽怒馬長嘶,聲裂雲霄。密密麻麻的鐵騎前,苗疆少年端身騎於馬上,胸前銀飾光寒,風氅翻卷如鷹展翼。
“那就是他們的少主,赫律北。”
宮女站在馬車窗邊,遮擋住外人對公主窺探的視線,表情凝重,
“年方十九,卻能在萬軍之中斬下我方主將首級。”
也正因如此,慶國兵敗如山倒,不得不接受了屈辱的和親。
苗疆王年過六十,依舊沉迷女色,但身體越發疲老,因此出來迎親的,便只能是少主赫律北。
“所以,我嫁的是......少主他爹?”
周淮晏勾起唇,視線漫不經心地掃過苗疆少年蒼青色的眼瞳。
“有點意思。”
聞言,宮女皺起眉,語氣危險,
“殿下,謹言慎行”
“......”
車窗關上,宮女只得了一聲嗤笑。
與此同時,苗疆少年似是察覺到甚麼,他朝那硃紅的嫁車掃來,卻只看見了一個正在車窗邊整理的宮女。
“少主,確認是大慶九公主的婚駕,可以迎親回去了。”
阿翡沉默片刻,勒轉馬頭,
“回城!”
迎親的隊伍浩浩蕩蕩,一路進入王城。寬闊的大道兩側,處處紅妝。百姓夾道來迎。
“聽聞這大慶九公主貌若天仙,傾國傾城,這要是嫁給咱少主多好,偏偏......”
“可惜了,進了王宮,那樣養尊處優的小公主,也不知道能不能活過一年。作孽啊......”
“聽聞少主與王上早有不和,這天啊,怕是要變了,可偏偏和親公主這時候嫁給了王上,真是時運不濟......”
“......”
終於,馬車停在了王宮門口,到這裡,得走進去了。
馬車門推開,最先出來的,是一隻手。
這一瞬間,苗疆少主的表情一滯,目光倏然聚焦過去。
腕骨精緻,肌膚玉白,上面戴著一隻精緻的鳳鐲,可比起那價值連城的鐲子,小公主的手,才更像是一件不容碰觸的傳世珍寶。
嗒。
準備伸手去扶的宮女瞬間愣住,因為已經有人越過她。
下一秒,小公主的指搭在了苗疆少主的手腕上。
這不符規矩的!
宮女臉色煞白,以為對方發現了甚麼。不過旁邊追隨赫律北的屬下也同樣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周淮晏無聲勾起唇,非但沒有退開,反而按實了。
大慶的九公主身穿一襲紅嫁衣,屈腰從車裡走出來,蓋頭下的流蘇搖搖晃晃的,搭著苗疆少主的手腕緩緩下了馬車,
“有勞少主了。”
他稍稍放輕了嗓音,有一種雌雄莫辨的空靈。
可阿翡瞬間就認出來了。
——是周淮晏的聲音!
他看著眼前的紅蓋頭,下意識去掃過對方的胸口,腦海中陷入一片混亂。
怎麼回事?!
長風拂過,偶然間吹起了新娘的蓋頭。剎那間,熟悉的面容倒映在苗疆少年翡色的眼眸中。
“......”
沉默片刻,小公主被苗疆少主送上了花轎,然後目送著那頂華美豔麗的轎子進入王宮深處。
“.........”
正式的成親之日定在第二天。
在周淮晏意料之中的,苗疆王突發疾病。
於是原本僅僅只是替父迎親的少主,穿上了新郎的婚服,替父完成了所有的婚禮流程。
沒有一個人發出異議。
入夜,周淮晏端坐在婚床上,他低頭,看著灑滿了花生、紅棗、桂圓等的床褥。
這不是苗疆的婚嫁習俗,而只貪圖美色的苗疆王也不會刻意去迎合大慶的規矩。
所以這是誰安排的,不言而喻。
龍鳳金燭燃燒著,發出嗶嗶啵啵的輕微響動,映出了一道頎長鶴立的黑影。
“不掀蓋頭嗎?”
小公主微微抬頭,似是不經意,又像是故意,他喊,
“夫君?”
“........”
明明看不見,周淮晏卻能感覺到面前的人倏然僵直,片刻後,一隻手伸過來,輕輕掀起了他的蓋頭。
阿翡頭一次見周淮晏如此紅妝豔麗的模樣,在昏暗的燭火下,大慶的九公主猶如夭夭新桃,美麗得不可方物。
“少主?”
周淮晏攥住了對方捏著紅蓋頭的手,
“怎麼,連洞房都要替父親來了嗎?”
苗疆少年看著他,片刻後,才道,
“......他以後,都來不了了。”
阿翡俯下身,反手捏住小公主的腕骨,褪掉上面的鳳鐲,緩緩摩挲,
“昨天我把你送上花轎後,就去殺了他。”
本來謹慎起見,還要再等一段時間的。可誰讓昨天,苗疆少主發現來跟自己父親和親的人,是周淮晏呢。
小公主長長的睫毛顫了顫,伸手去勾著少主脖間的銀飾,漫不經心地問,
“這算不算,殺人奪妻?”
“......殺人算。”
阿翡嗅著小公主髮間的冷香,單膝跪在他面前,輕手去拆他的鳳冠。
“奪妻不算。”
很快,漆黑如錦緞的長髮散落滿手,
“他死了,九公主便只能換一個和親物件。”
“......”
周淮晏勾起唇,輕輕“噢”了一聲。
“那就只好,換少主了嗎?”
阿翡仰頭,去吻他,然後解開小公主的腰帶,
“是,殿下。”
忽然,苗疆少年動作一頓,湊到周淮晏耳邊,感嘆道,
“公主,真大啊。”
周淮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