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變結束第十日。
三皇子於獄中畏罪自盡, 簡空還在逃亡,全國通緝。
昔日香火繁盛,遍佈各州的佛寺, 一夜之間迅速敗落, 神權跌落塵埃。大周皇室的威望一時到達了頂峰。
此時坤寧宮內,處處掛滿白布, 一副喪葬之景的模樣。
陛下親臨,宮人們幾乎個個手腳發抖, 面色慘白,他們匍匐在地上, 額頭死死抵著地面, 恨不得在地上撕開一條細縫鑽進去。
“都退下吧。”
聽到這句話,所有的宮人們就像是如臨大赦般地連連叩頭謝恩, 忙不迭的退了出去,
眷姑遲疑片刻,最終還是慘白著臉色行了一個禮,然後才退了出去,
偌大的華麗宮殿就此安靜下來。
“真是可惜......”
周帝望著滿屋子的白幡,臉上露出遺憾的表情,
“皇后親自為朕精心佈置的這一切, 最後竟是沒能用上。”
“呵......”
身著鳳袍的女人並沒有回頭,而只是定定望著面前的佛像,端莊而美麗的臉龐上隱隱透著些淚痕, 但更多的是不甘, 和怨恨。
“你早就知道了, 你從一開始就知道了, 你現在應該很得意吧?”
她慘然一笑,
“看著所有的獵物,一個接一個的跳入你的牢籠,你應該是相當得意的。”
“朕只是不明白,”
周帝沒有回答她的話,而是同樣望向女人正在看著的那尊佛像,
“簡空......或者說周泓遠,他一個沒名沒分的私生皇子,到底哪點比朕強?”
聽到這句話,皇后詫異一瞬,接著便笑出聲來,
“周泓錦,你又不愛我,你又不曾愛過我,為甚麼會問出這樣可笑的問題?”
說完,她像是意識到了甚麼,輕輕“噢”了一聲,
“是我自作多情了,你問的是先帝吧?問他為甚麼,更偏愛一個私生的皇子?”
“你是朕的皇后,自然眼裡心裡都只得允許有朕一人,”
周帝淡淡瞥了她一眼,威嚴的語氣中忽然染了三分怨恨,
“至於先帝......他寧願用靖王做墊腳石,也要把那個私生子送上皇位。哪怕最後失敗了,也要給他抬個國師的地位,甚至還妄想爬到朕的頭上。”
“可我的煜兒——!!!”
皇后猛地打斷了他的話,甚至連自稱本宮都忘了,美麗的臉龐上不再端莊,而是變得瘋狂
“我的煜兒他有甚麼錯?!!哪怕我曾經與簡空有舊,可煜兒他是你的兒子,是大周的太子!”
“你為甚麼要殺他?你為甚麼要殺了他?!!”
周帝眼神中透露出驚愕,
“原來,你竟然一直是這樣想的。朕怎麼可能去傷害自己的骨肉?”
聞言,皇后忽然大笑,像是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甚至都笑出了眼淚,
“那周淮晏呢?他的先天不足不是你動的手嗎?”
她滿臉淚痕,笑得幾乎喘不過氣,
“哦,不,周泓錦,你的目的根本就不是讓他先天不足,你是想把他殺死,死在江憫的肚子裡。”
皇后像是想要把這些年來這麼多的怨恨,還有所有她知道的皇帝的喪事,全部都吐露出來似的,
“周淮晏五歲,他五歲那年,你是不是還動過一次手?可惜了,你那樣精心的籌謀,卻讓一隻貓當了替死鬼。”
“周泓錦,你當時怨怒了好久吧?”
她哈哈大笑起來,眼淚從眼角滑落,幾乎溼了鬢髮,
“江憫......江憫比我慘,她以為用自己的死可以換回孩子的生,可誰知道呢,她曾經愛過的那個男人,依舊想方設法,想要殺死他們的孩子呢哈哈哈哈哈......”
她抹掉滿臉的眼淚,嘆——
“真是......太可悲了。”
“......”
這時候,周帝的表情變得陰暗,
“這麼做,自然都是為了周朝皇室的穩固,江家之勢幾乎一手遮天,若是他們有一個健康的皇子,外戚奪權,是遲早的事!!!”
“——那你為甚麼當初要娶她啊!”
皇后的身軀幾乎搖搖欲墜,可眼神卻是怨恨到了極點,
“又為甚麼......非要娶我呢?”
這不是一個問題,而只是怨恨的發洩。為甚麼要娶,自然是因為她們身後,可以助他的勢力兵權啊。
“我以為......你會殺了江毅的。”
皇后的聲音變得沙啞,卻比剛才稍微平靜了些,
“你已經看出他的弒君之心了,不是嗎?”
“若是他那日真的帶兵闖入了宣政殿,自然是要殺的。”
既然臣子都已經帶著兵要來砍他的腦袋了,若是還不殺,他這皇帝還當甚麼?
雖然這般做法合了齊守邦的意,但他也不是沒有別的辦法分割收攏北境兵權,只是要稍稍麻煩些。
“呵,說得輕巧,”
皇后嗤笑,
“江毅當年深陷亂軍之中,依舊靠著一人一馬殺出重圍,如今他身後有數千鐵騎,你要如何殺得了他?”
“想套我的話?”
周帝慢悠悠坐下,
“不過如今說與你聽,也沒甚麼。宮變之時,朕並沒有在宣政殿,”
——而是躲在暗處看戲。
周帝研究了衛國公幾十年,自然對他了如指掌。
“江毅把唯一的幼妹視作他的命,如今得知了真相,怨怒之下,定會一個衝進宣政殿,小小的宣政殿可容不下他的數千鐵騎。屆時埋伏在夾壁暗道中的三百死士會在第一時間湧向他。”
頓了頓,周帝又笑,
“不過當然,朕瞭解他有多麼悍勇無敵,三百死士自然要不了他的命。可縱然他曾橫掃千軍,也是到底也是人。哪怕可以抵禦,卻不能逃走。”
“誰都不曾知道宣政殿下面是數十米的深坑,裡面灌滿了油,一旦死士出動,那麼裡面暗藏的機關就會啟動......”
活埋,然後焚燒——
到那時,哪怕是神仙也難救。
“周泓錦,你與我說了這麼多,是因為今日便是我的死期,對吧?”
皇后看向他,慘笑,
“周泓錦你真可憐,只有死人才會聽你說話。”
“若事情真的走到那一步,便是你殺了他,皇后。”
周帝沒有接她的話,漆黑的眸子中暈染開獨屬於帝王的冷漠
“你瞭解朕,也瞭解江毅,可你還是把那件事情告訴了他。”
似乎沒有想到他竟然說出這般無恥之言,皇后竟是一時驚得愣住。
這時候,周帝像是想到甚麼,才微微笑起來。
“好在,玉石俱焚的畫面並沒有出現,朕也省得處理後續的麻煩事,不過倒是出現了一個有趣的意外。”
雖然之前聽說那異奴在箭術上贏了老八,周帝也只當是,衛國公給周淮晏選了一個新奇一點兒的護衛放在身邊。既可以賞玩,又能夠貼身保護。
可那日宮變之夜,突然出現的異族少年可把周帝都驚到了。
假傳聖旨來救駕,還隻身一人生生擋住了百千鐵騎,甚至連對上衛國公都不落下風。
這樣的驚世之才,連周帝都忍不住喟嘆。就好像,有人專門為他送上了一把如此鋒利的絕世神兵。
雖然不知道此人謀略如何,但這都不是問題,若是蠢笨些更好,才容易掌控。
如此之悍勇,便足以替代衛國公,同樣,如此卑賤的身世,也是最好哄誘拿捏的。
皇后自然看出了他的心思,嗤笑道,
“可你別忘了,他是周淮晏的人。說不定,你以為自己找到了一把刀,可卻不知這是別人用來殺你的。”
“他可不是周淮晏的人。”
周帝略有深意地笑,
“是侍奴,區區一個玩物而已,能有幾分真心?”
周人最是輕賤異族,更何況是奴隸?
“以一男子之身,雌伏於人身下,被褻玩如此之久,怕是心中怨恨早已累積成山,否則,怎會冒著殺頭的危險,在宮變之時做出這等駭事?”
當時周帝就在暗處看著,他太瞭解江毅了,當時那樣的表情,那樣的動作,絕不可能是他們事先串通好了的,
因此,那異奴的救駕之舉只能是臨時做出。
人在絕境的時候,總是會想方設法抓住一切可以將自己拉出去的東西。
一份救駕之功,足夠了。
當然,周帝天性多疑,自然不可能就此簡單的相信,他還會有更多的試探,只是現在這樣一把好刀,讓他捨不得放手。
然而皇后此時此刻,心如死灰,她不想再知道關於衛國公的事情,也不想再知道皇帝還有多少籌謀後手,
她只是悽悽地問,
“周泓錦,若煜兒並非你動的手,那是誰?”
這個男人剛才都把那麼多秘辛告訴她了,也承認了所有做過的髒事,可獨獨周淮煜之死,他卻不認。
如此,皇后開始懷疑自己,懷疑自己這麼多年若是真恨錯了人,那她到底算甚麼?
然而此刻,周帝卻是冷笑一聲,問她,
“若煜兒不死,若你不誤認是朕動的手,你還會和簡空一起,走到現在這一步嗎?”
“.......”
皇后呆呆愣住。
她抱緊雙臂,開始發抖,她忽然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冷,冷的徹骨。
“是......是他?”
女人癱倒在地上,猛地嘔出一口鮮血。可她彷彿卻感受不到任何的痛,只是大笑,歇斯底里地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是他......簡空......周泓遠哈哈哈哈哈哈.......周泓遠........”
愛她的男人,殺了她的孩子。
娶她的男人,要殺了她。
多麼可悲,多麼可悲啊......
翌日,皇后薨逝。
半月後的出靈禮結束時,周淮晏在窗邊站了整整一天,等到太陽落山的時候,親手為她點了一盞佛燈。
“殿下。”
紅豆語氣憂慮,
周淮晏知道她想說甚麼,此時點燃佛燈並不是一個明智之舉。他沉默片刻,退開了些,
“那滅了吧。”
“是。”
大宮女立刻上前,將所有痕跡收拾得乾乾淨淨。
誰都沒有說話,書房裡一時安靜下來。這時候,少年突然瞥見了放在窗邊的那一盆山茶花,
當初那樣嬌豔欲滴的花朵,現在早已經枯萎了。果然,像他這樣的人還是不適合養花的。
舅舅是對的,他不僅不適合養花,也不適合養貓,漫長的沉默過後,周淮晏突然開口,
“紅豆,把那花也搬出去吧。”
“是。”
頓了頓,大宮女多問了一句,
“殿下,這山茶花再有三個月,會開第二次,那是放在院子裡繼續伺候著,還是......”
“丟了。”
少年的語氣很平靜。
“不要了。”
聞言,紅豆便不再多問了,她甚至不再開口稱“是”,只是默默的抱著花盆退了出去,
自從宮變之後這一個月內,皇帝日日都去看望阿翡,御賜的珍寶更是琳琅滿目。甚至就連雲家如今的家主,也被召入京中。
阿翡有了姓氏,不再是甚麼身份低賤的異奴,而是雲家的嫡少爺,納入族譜。
如今,他叫做雲翡,封冠麾大將軍,正三品。
此般隆寵,前所未有,羨煞旁人。
——所有的一切都像殿下預料的那樣發展著。
國公爺明面上是擒拿叛賊三皇子的功臣,可他與皇帝都清楚,那天宮變之夜,早就撕破了臉面。
如今,只是留存一些表面的安寧罷了。
紅豆把手裡的花盆抱去給小太監豆沙,
“殿下厭了,拿去丟掉,丟遠些。”
“可這.....再有兩三月就開花了啊。”
小太監撓頭,心想,
【當初不是看殿下還挺喜歡來著,日日親自給澆水照料,怎麼這麼快就......】
不過,他也聰明的沒有再多說甚麼,只是利落的抱起花盆走出棲梧宮。
這時候,抱著冰盆的宮女們接連回來了。紅豆趕緊匆匆過去,
“快,快些,莫化了,把這些都放到殿下的浴池裡。”
天色漸漸暗下,紅豆端著剛熬好的藥走了進來。屋子裡頓時暈染開一股濃重的藥味。
少年無意識皺眉,卻甚麼也沒說,只是接過來一口悶下,然後淨齒。可即便數次淨過之後,唇舌中依舊有一股揮之不去的苦味。
但周淮晏卻不再會像以前那樣,跟大宮女抱怨著藥苦不願意喝了,也不會在喝完藥之後,像個孩子似的討著要吃蜜餞甜糕。
周淮晏如今終於恍然,人總是得吃些苦頭的,如此前路才能看得明白。
到底是古人有智慧,生於憂患,死於安樂。他之前就是過得太安逸了。
看著少年平靜到死寂一般的面容,紅豆默默把蜜餞罐子收了起來。
“殿下,都準備好了。”
“嗯。”
大宮女扶著少年的手,因為現在剛入九月,夏季的炎熱還未褪去,她只感覺殿下的手如今是越發的寒涼了。
想到等下要入的冰浴,紅豆臉上泛起心疼,
“殿下,要不還是......”
她的話還沒說完,就感覺手腕被死死的攥住,
“不必。”
周淮晏鬆開她,然後獨自一人走向浴室。裡面的裝潢擺飾和以前並無不同,只是池中溫暖的熱水如今換成了冰塊,而旁邊擺放著一罈烈酒,
少年褪下衣衫,走進去。
就像阿翡曾經顧慮的那樣,不用母蟲而引出子蠱,倒底留下了後遺症。
合情之蠱,合情方解。
後遺症同樣如此,血液,或者體/液,無論哪一種對如今的周淮晏來說,都是罌/粟。而他此刻承受的痛楚,就像是現代那些癮君子,犯了癮。
五日發作一次,剛好輪到今天。
李太醫說,他無能為力,只能用些溫補的藥材調理少年的身體,若想擺脫痛苦,治標之法便是那個人的血液,或者體/液。可若想根治,就像戒掉罌/粟一樣地,靠著意志力挺過去,強迫自己戒斷。
周淮晏自然只會選擇根治。
蝕骨的痛楚,這種感覺好像有萬千蟻蟲在身體裡啃食,令他身體的每一個細胞都在顫動著,發出哀鳴的聲音。
少年面色慘白,也不發聲,只是顫抖著手臂,一碗又一碗地灌酒下去。
過度的低溫可以麻痺神經,而醉了也就感覺不到了。
這樣的過程,一般會持續一到兩個時辰。
只是即將要結束的時候,大宮女的聲音從外面傳來。
“殿下,陛下忽然來了興致,說要設家宴,請您去。”
頓了頓,紅豆繼續道,
“要不奴婢去回絕了,就說殿下身體不適?”
“......家宴?”
周淮晏的嗓音很啞,他極緩慢地從冰池中起身,緩了好半天,才慢慢走上來。隨意披上一件外衫。
“既是家宴,豈有不去的道理?”
半個時辰後,周淮晏穿著一身紅色錦衣,姍姍來遲,抵達了設宴地點。他喝過酒,原本蒼白的面色,終於多上幾分微醺的紅,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此刻夜色深重, 殿內一片輝煌璀璨,恍如濃豔明晝。
殿上,皇帝正拉著雲翡將軍喝酒。二皇子和八皇子還有小十三,各自按照尊卑坐在兩側。
少年的目光在那熟悉的身影上微微一頓,
周朝二至三品的官員都穿緋色朝服。而周淮晏只是為了張揚些才選了紅衣,卻不想竟是跟他撞上了。
周淮晏收回視線,抬步走進去,跪下,行禮
“兒臣拜見父皇,父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阿翡坐在皇帝身邊,而周淮晏這一跪難免方向對了過來,他立刻裝作不小心碰到了酒杯的模樣,匆忙起身走到去撿。
“哎呀,一個杯子而已......”
周帝正聊得開心,也沒工夫搭理周淮晏,只是隨意擺擺手,道,
“免禮,賜座。”
“謝父皇。”
周淮晏尋到自己的位置坐下。紅豆跟在他身後站著
少年剛一落座,就感覺到全殿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自己這裡,
畢竟誰都知道,如今聖寵正隆的那位冠麾大將軍曾經,是他房中狎玩撫弄的侍奴。
而宮變結束的當天,周淮晏怒氣衝衝闖進那位大將軍養傷的宮殿中,極盡羞辱貶低,還砸碎了裡面所有的東西。
畢竟,一個侍奴不僅偷了衛國公的破天戟,還在眾目睽睽之下打了那位鐵血大將軍的臉。
素來仗著衛國公的勢力,橫行霸道的九皇子可不得氣瘋了麼。
皇宮裡的宴席也不過就那麼回事,聽聽戲曲,小曲兒,看看宮廷舞蹈,吃吃喝喝,你來我往,唇槍舌戰也就完了,
——不過今天倒是有些不一樣。
周淮晏單手支著蒼白的側臉,看著一個個婀娜多姿的異族少年少女,穿著舞服走上來。
“宮廷中那些舞蹈,朕也看膩了,便也想看看些新鮮的。”
皇帝都這樣說了,他們這些做皇子的自然也只能一一跟著附和。
還沒來之前,周淮晏就猜到了,皇帝又在試探他跟阿翡的關係,這個月已經是第五次了。倒也情理之中。
其他幾位皇子倒是也看出了周帝的心思,個個埋頭就當做背景板,也不敢說話。
周淮晏看了兩眼,便笑出了聲,
“這舞新是新鮮,可跳的......卻不怎麼樣。”
“哦?”
周帝似是來了興趣,
“朕是覺得還不錯。”
若是換做平常人聽見天子開口,哪怕再不喜歡也得順從著附和幾句,可週淮晏卻是直直望向皇帝身邊,那位一身緋色朝服的大將軍,
異族少年一襲豔麗奪目的朝服,眉眼深邃,俊美異常。
周淮晏歪坐在位置上,望向他,像是喝醉了。
他的神色看似慵懶,目光卻極具侵略性,少年懶懶地笑,嗓音還是沙啞的,倒是別有一番意味。
“那父皇,肯定是沒見過雲翡大將軍的舞姿。”
“......”
聞言,阿翡身子一僵,五指將衣料攥得發皺。他扯了扯唇角,卻不敢看過來。
“殿下......說笑了。”
周帝足足等了片刻,才擺擺手,
“朕親封的大將軍,如今哪能用來跳舞與人取樂?”
“呵......那父皇就沒有眼福了。”
周淮晏隨手摟住過來敬酒的舞女,抬起她的下巴,仔細瞧了瞧。
“這藍色的眼睛,倒是生得好。”
“謝殿下誇讚。”
後者的周語還不自然,卻是頓時羞澀地紅了臉。
阿翡的餘光將這一切盡入眼底,他表面神色淡淡,可心中陰暗的殺意卻清晰的滋生了出來。
這時,周淮晏忽然把少女一把摟在懷中,望向周帝,
“父皇既是搶了我的人走,是不是也該補還給一個?”
“哈哈哈哈哈......”
聞言,周帝大笑,
“隨你,今日這些朕全都賞你。”
“兒臣體寒,那今晚便選個回去暖暖榻好了。”
周淮晏側過臉,從殿上的角度看過來,就像是他把頭,都埋進了那女子的胸口似的。
但只有少年自己知道,他的癮又發作了,快要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只能藉此動作遮掩。
因為周帝匆匆派人來請的緣故,他本來應該在冰池裡呆兩個時辰,可剛才只有一個時辰便出來了。
他摟著那異族少女,手指似是在不規矩地撫弄,卻不小心碰到了桌上的酒杯。
潑灑出來的酒水,頓時弄溼了少年鮮紅的錦衣。
紅豆看出了少年的異樣,立刻厲聲呵斥,
“你是怎麼伺候殿下的?竟是把讓酒水汙了殿下的衣衫?!!”
異族少女大駭,連連跪下求饒。
周淮晏只是醉醉地笑,
“別,別罵她,一件衣服而已,換了就行。”
他伸手把那少女拉到懷裡,
“走吧,陪本殿下去......換衣服。”
這樣的動作這樣的語氣,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甚麼意思。
周帝也順勢擺擺手,
“去吧去吧,回你自己宮裡去換吧。”
“謝......父皇。”
少年七歪八倒地行禮,就像真是醉的不行似的。
只是周淮晏還是高估了他的忍耐力,還沒回到棲梧宮,他就已經快不行了。
紅豆為了遮掩,只能就近找一處空曠的宮殿將他安置下。
“殿下,殿下,再忍忍,再忍忍.....”
她把滿頭冷汗,痛到不斷顫抖的周淮晏放入滿是冷水的浴桶裡,努力安撫著他。
“馬上,馬上就過去了。”
這裡不能弄很多冰塊來,只能用冷水。
“出去......”
周淮晏勉強還存留著三分理智,但即便是他視作心腹的大宮女,少年也不願意讓自己這副狼狽的模樣被別人看見。
“殿下......”
“滾。”
他實在沒力氣,再多說一個字了。
吱呀。
房門被關上,空曠的屋內只剩下周淮晏一個人,他終於支撐不住,沒入水中。用另一種痛苦的窒息去壓制前者。
只是不到幾息,他就被人一把扶了起來。
嘩啦——!
大片冰冷的水花四濺,迷濛間,周淮晏看見了一雙熟悉的,蒼青色的眼睛。
“......滾開。”
周淮晏是想要一把將對方推開的,可是他沒有甚麼力氣了,只能被對方擁在懷中,
這一刻,少年清晰地聽見了自己急促而痛苦的呼吸,也聽見了那人哀哀啞啞的道歉。
可如今,周淮晏已經不是,會因為一句哭泣的道歉而心軟的人了,
他想要開口喊紅豆,喊那位死士出身又武藝高強,從不欺瞞自己任何事情的大宮女進來,進來護住他,驅趕走一切的威脅,和危險。
可就在周淮晏開口的剎那,冰冷的唇上忽然感受到了熾熱的溫度。
推不開。
對方的手扣在他的後腦,無路可退。
可這個吻讓周淮晏覺得屈辱,或者說他並不把這樣的接觸當做是一個吻。
——而是羞辱。
從生下來就活得膽戰心驚,如履薄冰,所以周淮晏生平最討厭這種,受制於人的感覺。
可是如今的情況下,他根本沒有分毫的力氣掙脫,只能被迫接受到對方決定結束這過分親密的接觸。
“怎麼,大將軍當得......還不如侍奴舒服麼?”
周淮晏的胸口劇烈起伏著,不知道是因為感受到了過分的惱怒,還是因為剛剛過分親密的接觸,而喘不過氣。
“你還真是.....賤,這麼著急著......找男人。”
然而,少年這句話明明是,想要羞辱對方的。
可那人竟然認真點點頭,然後動作利落地掀起了緋色的朝服。
周淮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