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輕窈心裡一沉,懷疑他還想領著自己爬屋頂賞月,一邊安慰自己沒甚麼好怕的,一邊悄悄白了楚少淵一眼。
這陛下也不知道怎麼回事,竟喜歡做一些奇怪的事。他自己做也就罷了,還拉著別人一起做,不知道小姑娘家家的都膽子小嗎?
楚少淵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扭頭看過來,就見她飛快收回視線,也不知道看自己做甚麼。
他這時才回想起來上次是拉著她去屋頂上賞月,把她嚇得夠嗆,哆哆嗦嗦才爬上屋頂,那場景還挺有些逗趣的。
楚少淵抿抿嘴唇,突然生了些莫名其妙的情緒,又忍不住逗她:“瞧甚麼,還想去賞月?”
就看蘇輕窈低著頭不說話,卻突然小幅度哆嗦了一下。
楚少淵勾起唇角,突然笑出聲:“今日不爬屋頂,哪裡還能天天爬。”
蘇輕窈不知道他是不是戲弄自己,好半天才抬起頭,飛快往他臉上瞧了一眼。只見皇帝陛下一雙鳳目微張,嘴角上揚,帶了些平時少見的笑意,似是十分開懷。
他那張英俊的容顏,笑是一個模樣,怒便是另一個模樣。
蘇輕窈小聲問:“真的?”
楚少淵直接往寢宮裡走,回頭掃她一眼:“君子一言,駟馬難追。”
蘇輕窈這才鬆了口氣,想到不用爬屋頂,只覺得渾身都輕鬆下來。
來到寢宮門口,楚少淵大步而入,蘇輕窈站在門口,倒是有些猶豫。這裡是皇帝寢宮,不是她這等身份人可隨意進出的。平時宮妃侍寢,只能在石榴殿,唯一能進出陛下寢宮的,便只有正宮皇后。
楚少淵前世今生都無皇后,便是前世那個女人給他誕下興武帝,難產而亡,楚少淵也只追封為貴妃,未立皇后。
蘇輕窈想不透這到底是為何,她從未見過這位岑貴妃,也不知她跟陛下到底有甚麼樣的故事,只知道她亡故之後,陛下悲痛欲絕,自此不再踏入後宮半步。
那時候宮裡的女人們都妒恨岑貴妃,怪她霸佔了陛下所有的感情,怪她誕下皇長子,也怪她芳年早逝,絕了他人希望。
就這麼一個從未在眾人面前露過面的女人,成為百姓口中的絕代佳人,亦是陛下一往情深的見證。
蘇輕窈倒是不妒恨她,無論有她沒她都沒蘇輕窈甚麼事,她只是好奇,會被陛下喜歡的女人,到底是甚麼模樣。
她留下的,只有一個嗷嗷待哺的皇長子。
蘇輕窈站在乾元宮寢殿門口,就這麼發起呆,婁渡洲急得不行,只好在後面催:“小主,小主,跟著陛下進去啊!”
他連著催了兩次,蘇輕窈才回過神來,頓時有些緊張:“我……不能進的吧?”
婁渡洲也不知說甚麼好,這蘇小主平日裡瞧著可是膽子大得很,給陛下做抹額這事都做得出來,怎麼叫她進陛下寢宮,就膽怯了呢?
他只好勸:“無妨,陛下叫進就無礙。”
蘇輕窈怕陛下等著急,深吸口氣,抬腳往寢殿裡走。
楚少淵的皇帝寢宮可謂寬敞至極,正當間是前後兩隔的廳堂,左邊被隔斷遮掩,蘇輕窈看不真切,往右去是雅室、花廳和一個小書房,繞過雅室,才是楚少淵的寢殿。
寢殿還分內外兩室,一個內殿一個外廳,光這兩個室,就比蘇輕窈一整個偏殿大了。
夏日炎熱,傍晚雖說消去大半暑氣,卻也並未太涼慡。而置身於寢殿中,因為寬敞亮堂,窗門對開,穿堂風陣陣拂過,很是舒服。
蘇輕窈跟著婁渡洲往裡面走,邊走邊想:怪不得人人都想做皇帝。
她沒去過外五所,也沒那麼大的野心跟乾元宮比大小,只單看惠嬪的碧雲宮後殿跟太后娘娘的慈寧宮,便能看出不同。
人跟人是不能比的。
蘇輕窈自己是個惜福人,她不會去計較那些得失功過,只要能把自己的小日子過得越來越好,便很知足。
是以此刻,她站在大氣恢弘的皇帝寢宮裡,倒也很是淡然。
剛才是不敢進,只要一進來,她彷彿就金鐘罩護體,甚麼都不怕了。
晚間是楚少淵讀書時間,他自顧自在小書房坐下,又指了指對面的矮榻道:“坐那。”
蘇輕窈老老實實地坐下,一動都不動。
楚少淵拿起一本書就不再言語,蘇輕窈安靜坐了一會兒,見他沒有任何指示,彷彿就是叫她來讓自己坐在那看他讀書,不由更是迷茫。
所以,今天的差事是,看陛下讀書?
婁渡洲這會兒不在,寢殿裡只有他們兩個,蘇輕窈也不敢問,只好坐在那發呆。
她發現楚少淵真的是個很奇怪的人,若她能有這命做皇帝,早就吃喝玩樂歡快度日,哪像他,整日就圍著政事打轉,既不貪戀女色,又無其他愛好,閒暇時不過讀讀書,便也算放鬆。
奇怪又不可思議。
她不知道楚少淵會不會煩、會不會累、會不會倦,她這麼看著她,自己都覺得累得慌,楚少淵卻依舊淡然處之,彷彿這樣沒甚麼不好。
作為一個普通百姓,肯定樂見家國是被這樣一個皇帝主宰,作為他的妃子,卻又有些旁的情緒滋生。
她不知道那情緒是甚麼,只覺得心中堵得慌,沉甸甸得透不過氣來。
索性婁渡洲沒讓她難受太久,只見他端著托盤匆匆而入,先給陛下上了茶水,又給蘇輕窈這上了茶水點心。
“小主瞧瞧,可還喜歡。”
興許是跟聽琴問過,婁渡洲特地上了南陽那邊的特產點心,蘇輕窈承情,特地謝過,才小聲問:“大伴,我就……這麼坐著?”
婁渡洲一拍腦門,也小聲說:“哪裡能讓小主gān坐著,小主是想讀書還是玩樂?前些時候監造所呈了些華容道過來,小主可喜歡?”
華容道都是木頭做的,滑動的時候肯定要發出聲響,蘇輕窈怕驚擾陛下讀書,想了想道:“不知大伴可取些針線過來,我想做些繡活。”
婁渡洲立即點頭,興許是早就有所準備,不多時就取來一個笸籮,裡面各色絲線都備了一股,又有兩塊絲蘿方帕,倒是很細心。
蘇輕窈點頭謝過,就著亮堂堂的宮燈,開始做起帕子來。
她做了幾十年繡活,做這麼一方小帕子簡直輕車熟路,連花樣都不用打,上手就能繡。
待楚少淵忙完抬起頭,就看到燈下認真忙碌的女子。
他們兩個同處一屋,各做各的竟也很是和諧,楚少淵大約已經習慣多一個人陪在身邊,這會兒看著她,心裡倒是有些溫暖。
這大概就是陪伴的意義。
楚少淵長舒口氣,垂眸落在那本《金剛經》上。
所有相皆是虛妄;一切有為法,如夢幻泡影,如露亦如電,當作如是觀。
他也不知,這一切到底是否為虛妄。
作者有話要說:蘇才人:你的陪伴要求好簡單哦。
陛下:朕忍不了了!
蘇才人:來呀來呀打我呀。
陛下:………………你給朕等著,早晚有一天……
第35章
蘇輕窈坐在那, 安靜刺繡。
認真起來了以後, 就會忘卻自己身在何處,蘇輕窈沉迷其中,竟是有些難以自拔。
還是婁渡洲提醒她:“小主, 時辰已晚,且要安置否?”
蘇輕窈這才抬頭瞧看一眼多寶閣上擺放的刻鐘,顯示已經亥時初刻,早就過了她平日安寢時辰。
她下意識往對面瞧去,卻已經見不到楚少淵的身影,這才微微紅了臉。
這一認真就聽不到動靜的毛病,幾十年都沒改過來, 如今卻是在乾元宮丟臉, 倒是叫陛下瞧看正著。
婁渡洲笑意盈盈, 輕聲安慰道:“前頭有急報,陛下不叫打攪您,小主不用擔心。”
蘇輕窈長舒口氣,放下手裡的帕子,有些猶豫:“這帕子我可以帶回去繼續做嗎?”
“小主,”婁渡洲道, “在這做完不也挺好?”
蘇輕窈微微一愣,沒明白過來他是何意,只說:“今夜是做不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