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這屋子裡的陳設,是她剛進宮時住著的碧雲宮後院西側殿,她住在北間,跟住在南間的孫選侍共住一個外廳。
她這會兒的位份,還只是正八品選侍。
雖說位份一落千丈,但人卻又重複年輕,蘇輕窈不管這事到底是如何發生,心底裡確是有些高興的。
她起身下了chuáng,只穿著中衣,輕快地走到chuáng邊。
這種側殿的採光很差,推開格子窗也只能看到外面一小半光景,一陣晨風chuī來,又帶來滿室桃花香甜。
她這才回憶起,當年她住的這個後院裡,也有一顆桃樹。
原來……現在也是四月啊。
雖說突然發生這麼驚世駭俗的事,可蘇輕窈卻一直十分淡定,她聽到外面柳沁的腳步聲,便乖乖坐到凳子上,等她進來伺候自己洗漱。
作為選侍,身邊是有兩個小宮女伺候的。
柳沁是家裡找了關係,花了不少錢才調到她身邊的,一慣細心體貼,非常忠心。另一個柳葉卻是尚宮局隨便指派,伺候起來相當不仔細。
想起有關這個柳葉的種種,蘇輕窈淡淡笑了,她抬頭對柳沁說:“剛我聽著,你說來不及了?可是有甚麼事?”
柳沁一進來就開始忙碌,伺候她刷牙淨面,然後又找出一罐玉容霜,給她往臉上塗:“小主可是睡糊塗了,今日可是第一次給貴妃娘娘請安的大日子,您怎麼忘了呢?”
蘇輕窈當然記不清年輕時這些瑣事,不過既來之則安之,有柳沁在她就不怕。
聞言想了想,說:“你去給我找一件青灰的衫裙,就是我從孃家帶進來的那件窄袖的,趕緊讓柳葉熨平,一會兒仔細要穿。”
柳沁微微一愣:“小主……您昨天晚上還說要穿那件桃紅的,瞧著喜慶。”
蘇輕窈抿嘴一笑:“不了,那衣裳太扎眼,換了吧。”
說起這件事,她依稀還是有點印象的,貴妃娘娘自然是喜歡桃紅色,但她卻只喜歡自己穿,不樂意看別的妃子穿。
那不是搶她的風頭嗎?
柳葉突然被安排了差事,卻又不敢違抗蘇輕窈,只能撅著嘴熨衣裳去了。
柳沁扶著蘇輕窈在銅鏡前坐下,問她:“小主想梳甚麼發?”
蘇輕窈猛然看到自己年輕的臉龐,頓時愣在那裡。
幾十年了,她已經快不記得自己年輕時是甚麼樣子,如今這麼一看,卻發現自己柳葉彎彎俏臉瑩瑩,也是個小家碧玉的美人兒。
無論如何,重新活一次,她反正是賺了。
既然這一輩子是白賺的,當然不能跟上輩子一樣,再那麼平平淡淡下去了。
要不然,豈不是虧了嗎?
蘇輕窈看著鏡中自己年輕的臉龐,粲然一笑。
第2章
貴妃娘娘姓沈,名如心,親爹是振國將軍,早就戰死沙場,為國盡忠。
蘇輕窈記得她是建元元年入宮,今已三載,頗受皇恩,大有寵冠後宮的架勢。
如今建元四年,新宮妃入宮,也已經獲封位份各居一宮,倒是應當一起去給貴妃娘娘請安了。
當年她心思單純,聽了柳葉打聽來的訊息,特地選了桃紅色的衫裙去請安,卻莫名奇妙得了貴妃娘娘一頓訓斥,直接當場鬧了個沒臉。
她都是活過一輩子的老人,如今想來倒是不怎麼動氣,只是……她現在早就不能習慣跟人同居一殿,若是還如上輩子那般四平八穩,還得要在這住個小破屋子兩年才能搬走。
這就太折磨人了。
想到這,蘇輕窈就說:“你也不用給我弄特別繁複的,只簡單梳個桃心髻,再配個桃花打枝簪點綴便很好。”
這把簪子還是她從孃家帶入宮中,陪伴了她一整個人生,早就已經黯然失色,如今再看柳沁從盒子裡找出來,卻是散著瑩潤的光澤。
是了,它還是新的。
柳沁手腳麻利,手藝也好,很快就給她盤好髮髻,這時柳葉也捧著裙子進來,伺候她更衣。
這身衫裙料子很普通,只有繡紋略顯別緻,穿在身上卻並不顯老氣,配著那個靈動的桃心髻,倒也還算細緻得體。
這身衣裳,絕不會惹貴妃娘娘不痛快了。
蘇輕窈對著銅鏡轉了一圈,欣賞了一把自己年輕輕靈的身姿,很是滿意說:“柳葉一會兒去領朝食,記得多要些粥食和小菜。”
選侍位份低,膳食當然好不到那裡去,不過她手裡到底有些銀錢,取了粥回來可以自己加點紅豆花生再用小爐子熬一會兒,也算調劑口味。
柳葉見平日裡沒甚麼要求的蘇選侍今日竟也事多起來,心裡不由有些氣悶,卻還是撇著嘴出去了。
柳沁怕蘇輕窈心裡難受,忙勸她:“她不懂事,小主別跟她一般見識。”
蘇輕窈拍了拍柳沁的手:“我同她見識甚麼?”
說著話,柳沁取了一小塊核桃蘇給她,讓她先墊補墊補,等吃完了時候也差不多,兩個人就準備出門。
四月初的天說熱不熱,說冷不冷,正是chūn花爛漫時,惹得端莊肅穆的長信宮鬥多了幾分活潑靈巧。
蘇輕窈見日頭好沒穿外衫,跟柳沁一起出了寢殿。
外面是她跟孫選侍共用的廳堂,對面的門關得很緊,讓人看不到裡面大概。
柳沁在她耳邊低聲道:“孫小主早兩刻已經走了。”
蘇輕窈點了點頭,領著柳沁不緊不慢往外走。
她是下三位的小主,如今只是八品,是不能走碧雲宮正門的,只能尋了側門出。
看門的老嬤嬤她已經不記得叫甚麼,柳沁上前親切叫了一聲“荷嬤嬤”,她便心裡默默把人記了下來。
荷嬤嬤也是宮中老人,她有自己的一套處事準則,便是對著蘇輕窈這個下小主,也還是客客氣氣:“小主您慢走,回來時叫老婆子一聲便是。”
蘇輕窈衝她笑笑,跟柳沁出了碧雲宮。
碧雲宮位於東六宮,經過宮門前的東六宮後巷,出去便是長長的如意巷,貴妃娘娘就住前頭的鳳鸞宮,走不了一刻就能到。
宮巷裡空空dàngdàng,沒有樹蔭遮擋,掛在天際的金烏直直照耀著大地,燒得青石板路也有些燙腳。
蘇輕窈穿著厚底的繡花鞋,都覺得暖意融融。
她倒不覺得這一路辛苦,正巧一陣chūn風拂來,便笑著跟柳沁說:“等閒識得東風面,萬紫千紅總是chūn。現下正是一年中最好的時節,若是有空可得多賞一賞。”
柳沁沒讀過書,聽了便捧她:“小主真是有學問,這詞好聽得緊。”
她話音剛落,就聽後面有人嗤笑一聲:“矯情。”
蘇輕窈垂下眼眸,她深吸口氣,往身後看去。
卻見一個鵝huáng麗人被宮人簇擁著,正往這邊行來。
說是簇擁,其實也不過就比她多陪了一個小宮女,衣裳倒穿得極為講究,顯然比她位份高不少。
到底有幾十年沒見過這些“老朋友”了,蘇輕窈眯著眼睛看了她好一會兒,才想起她是誰。
這是今歲同她一起進宮,如今正得盛寵,勢頭直bī四妃的吳婕妤。
蘇輕窈使勁回憶一下,記得她沒過多久就失了寵,位份也一直停在婕妤沒變過。
也正是因為碰到她,她突然生出些許新奇來。
宮裡這些人事,她看了一輩子,品了一輩子,重頭來過,卻還是有些細節以前從沒被她發覺。
就比如這個吳婕妤,在她的記憶裡,還真沒見過她“盛氣凌人”的樣子。
這麼一想,她頓時覺得心cháo澎湃,滿心都是歡愉。
平平淡淡過了一輩子,有時候午夜夢迴,她也覺得寡淡無味。因為日子過得太無聊,如今重新來過,不過短短半個時辰,這些細小的發現卻讓她倍覺有趣。
彷彿重看一場從未認真品讀過的摺子戲,每一個人的打扮、動作、唱詞都需要她細細品味,推敲出不同的深意來。
有趣,有趣極了。
吳婕妤原本想嘲弄她兩句,見她站在路邊發呆,又有些懶得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