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時報恩寺中, 蘇輕窈頭暈腦脹, 靠在柳沁身上幾乎都要睡著。\n
柳沁給她餵了些水,用手背試了試她的額頭, 臉色越發難看。\n
“大伴,”柳沁在婁渡洲身邊小聲問,“甚麼時候……?”\n
婁渡洲看了看閉眼不語的蘇輕窈, 心裡也急,可說出來的話卻不慌不忙:“稍安勿躁, 一會兒你只需要護好娘娘,明白?”\n
柳沁點點頭,又往蘇輕窈身邊湊了湊, 用婁渡洲帶進來的薄被緊緊蓋住蘇輕窈,不讓她露出一丁點在外面。\n
天色漸暗,夕陽的餘暉撒進報恩寺中, 卻無人欣賞。\n
百姓們一家一戶圍坐在一起,都是滿臉害怕和茫然。他們不知道為何會遇到這樣的情景, 也不知道能不能有人來救自己, 只能喝著僧人們送過來的米粥, 聊以安慰自己空落落的肚子。\n
他們也都沒力氣再哭了。\n
隨著夕陽遠去, 暮色將至, 報恩寺裡越發沉寂下來,就如同每一個尋常的傍晚一樣,寂寥無聲。\n
bào民們要求的縣令沒來,他們想要談判的地主也沒來, 不知道為何,寺廟內外皆是一片安靜,這裡彷彿成了一座與世隔絕的孤島,無人知曉到底發生了甚麼。\n
首領坐在火堆邊,神色莫名盯著那跳動的火苗看。\n
瞎眼男人一個一個摸著箱子裡的銀元寶,僅剩的那隻小眼睛閃著激動的光。\n
“牧哥,咱們gān脆跑吧。”\n
五百兩銀子,便是他們這夥人跑去外地營生,也能吃用好幾年呢。\n
首領好似沒聽到他的話,好半天才回過神來,卻說:“路引呢?戶令呢?都沒有你說哪裡敢收咱們?”\n
瞎眼男人頓了頓,這才偃旗息鼓:“我這不是忘了嘛。”\n
於是就又安靜下來,首領yīn沉不定坐在那,他覺得有些冷,卻又有些忐忑不安。\n
起事之前他想過許多種結局,卻萬萬沒想到竟是無人理會,智先生跟他分析的那些結局,一個都沒發生。他有片刻的茫然,如果真的無人理會,那他們做的這一切就了無意義,白費一場功夫。\n
然而他卻還是不肯放棄,只能固守在報恩寺內,不讓任何人出去。\n
說不定,說不定明天就有好訊息了。\n
就在他這般勸誡自己的時候,一行黑衣人翻過寺廟高高的圍牆,按照寺中留守的儀鸞衛的指令,直接尋到分散在寺中的bào民巡邏隊後方,待前方一聲鴞聲響起,便不約而同一撲而上。\n
此時天色已暗,只剩幾處火堆照亮空曠的寺廟,儀鸞衛的手法gān脆利落,直接把bào民們敲暈擊倒,不過轉瞬便控制住局面。\n
而首領那,他還來不及起身,就被一名高大的黑衣人直接制服:“老實點。”\n
首領看了看他手中閃亮的長刀,不由嘆了口氣。\n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一個小小的縣令竟能驚動奉天督指揮使,竟能使喚起營軍。\n
他這邊任命伏法,可身邊的瞎眼男人卻是不認,張嘴就喊:“你們是誰?殺人啦!”\n
那士兵一個刀背磕在他腦後,直接把他砸暈過去,根本不讓他說下一句話。\n
柳沁就呆呆看著這一場變故,還真如婁渡洲所言,不過一刻工夫,所有bào民邊都被制服下來,無人再吭聲。\n
婁渡洲見大局已定,忙起身招呼小huáng門:“快背上娘娘,咱們走。”\n
儀鸞衛圍攏過來,護在蘇輕窈身側,百姓們都嚇傻了,根本來不及反應,也沒人上前鬧事。\n
幾個小huáng門也都是婁渡洲手裡教出來的,穩重又懂事,跟在她們身邊全程都護得很緊,這會兒聽到婁渡洲的話,年紀最長的那個便彎下腰,作勢要背起蘇輕窈。\n
就在這時,一道低沉的男音響起:“我來。”\n
柳沁抬頭望去,只看楚少淵還是剛才那身灰色布衣,大踏步往大雄寶殿走來。\n
婁渡洲很有眼色,忙讓那小huáng門起來,親自扶著蘇輕窈等在那,還說:“夫人發熱了。”\n
這會兒已經到了晚間,火光昏暗,楚少淵一開始並未看到蘇輕窈的面色,被婁渡洲這麼一提醒,心裡一緊,當即便小跑起來。\n
柳沁就看著陛下直接跑到她們面前,彎腰就把蘇輕窈抱起來。\n
“怎麼會發熱?”楚少淵用自己的臉貼蘇輕窈的,當即就沉了臉,“剛才不是好好的?”\n
柳沁見到他才有了主心骨,她低下頭,終於忍不住哭了起來。\n
“娘娘剛才也被蛇咬了,卻qiáng撐著說沒事。”\n
她的聲音又輕又細,卻彷彿一根銀針,直直插進楚少淵心中。\n
楚少淵當即甚麼都顧不上,抱著蘇輕窈健步如飛,直接往山下跑去。\n
柳沁跟在後面跑,還被婁渡洲數落:“你怎麼不早說!”\n
“娘娘說自己沒事,”柳沁哭著喊,“當時太后娘娘瞧著很不好,娘娘又如何說?”\n
如果bào民一定要扣下一個人,那蘇輕窈不可能捨太后而救自己,若果真如此,即便得救,她也過不去心裡的坎。\n
當時那樣的情景,蘇輕窈都未曾想到自己竟可以那麼堅qiáng,也是那麼堅定。\n
這會兒昏在楚少淵懷中的蘇輕窈,面色雖然慘白,嘴角卻帶著笑。\n
這一輩子的命她是白得的,若是真運氣不好折損在這裡,她也不覺得後悔。她體會過繁花似錦,感受過別人嫉妒的目光,也獲得了太后的慈愛。\n
更重要的是,她跟楚少淵從淡漠到熟悉,從熟悉到相知,又從相知到傾心,不過大半年光景。\n
重歸年少時,她卻體會到了人生的酸甜苦辣,體會到了友情的體貼溫暖,體會到了愛情的蜜裡調油,她覺得值了。\n
所以這一刻的蘇輕窈,是一點都不後悔的。\n
她活了那麼多年,最是明白一個道理,後悔是改變不了任何事的,一旦做下甚麼決定,就不要讓自己後悔。\n
那隻會讓自己越發難受。\n
相比自己昏得心安理得的蘇輕窈,楚少淵可謂心急如焚。他從來沒有跑得這麼快過,也壓根就不看路,一路從報恩寺報到停馬車處,不過才過了一刻鐘。\n
柳沁和婁渡洲都被他遠遠甩在身後,能跟上他的只有兩個儀鸞衛,到了馬車處,楚少淵才略鬆了口氣,他先把蘇輕窈抱進車中,然後就吩咐:“儘快下山。”\n
馬兒便嘶鳴著奔跑起來。\n
為了儘快到達山腳下,馬車自是也不求平穩,一路搖搖晃晃,很是顛簸。\n
楚少淵坐在車中,把蘇輕窈整個人抱進懷裡,讓她滾燙的臉貼著自己的,這才發現自己喉嚨裡一陣刺痛。\n
跑得太快,現在坐下來,自是渾身難受。\n
但楚少淵卻顧不上這些了。\n
他摟著蘇輕窈,輕輕摸著她的臉,平生第一次小心翼翼叫一個人:“寶兒,寶兒醒醒。”\n
若是平日裡他叫她寶兒,蘇輕窈定不肯吭聲,可是這會兒,明明也是毫無回應,卻再也勾不起楚少淵心中的歡喜。\n
他緊緊摟著她,不可罷休一般地叫著她:“寶兒,輕窈,快醒醒。”\n
似乎是因為他太過執著,蘇輕窈動了動,輕聲囈語:“嗯?”\n
楚少淵心中一喜,又去摸她滾燙的臉蛋:“輕窈,輕窈能聽到我的聲音嗎?”\n
蘇輕窈被他這麼一頓打擾,微微皺起眉頭,卻是終於應了:“能聽到,別吵。”\n
楚少淵當即就不敢摸她的臉了。\n
只問:“你剛才被蛇咬到哪裡?”\n
蘇輕窈沒吭聲,似是又睡了過去。\n
楚少淵契而不捨又問了兩遍,蘇輕窈終於給了些反應,含糊不清說:“腳上。”\n
問到了答案,楚少淵便再也捨不得打擾她,一手抱著她,一手使勁伸長,給她脫去鞋襪。\n
也是楚少淵運氣好,他先給蘇輕窈脫的右腳,剛一脫下小皮靴,就看到蘇輕窈雪白的襪子上有一小塊已經凝固gān涸的汙血。
那一小塊看著並不多,不過指甲蓋大小,卻是那麼觸目驚心。\n
楚少淵抖著手幫她脫下襪子,著才看到蘇輕窈腳上的傷口。\n
那隻蛇畢竟還很小,又先咬了太后,到了蘇輕窈這要先咬穿皮靴,然後才能接觸到蘇輕窈的腳。也不知道是不是蘇輕窈運氣好,那蛇咬到她的拇指上,拇指的指甲比較硬,擋住了毒蛇的細小牙齒,最後只在側邊留下一條小小的劃痕,不過米粒大小。\n
因為一開始被人壓著走了一小段路,一擠一壓,血就都流出來了。\n
襪子上看著嚇人,腳上的傷口實際上並沒有多嚴重,但楚少淵還是心急如焚,因為他知道,剛才那兩支解毒藥已經莫名奇妙地碎了一支。\n
蘇輕窈腳上的傷,拖的時間太長了。\n
剛才山下時楚少淵已經讓儀鸞衛去縣城回chūn堂取藥,然而路途略遙遠不說,那個小藥童也說,回chūn堂就只有兩支解毒藥。\n
楚少淵卻不肯死心,讓儀鸞衛去縣城中所有的藥店跑一趟,務必把各種解毒藥都取來。\n
蛇毒太過特殊,太醫院也不可能全部準備,只有當地的醫館會備藥,卻不會太多。\n
似乎只能聽天由命了。\n
然而作為坐擁天下的皇帝,若是連自己心愛的女人也救不回來,他這皇帝當的就太窩囊了。\n
他才剛剛意識到自己對她的感情,幻想著同她白頭偕老恩愛永駐,卻未曾想遇到這樣一場驚變。\n
這一刻,他是無論如何都不肯再任命了。\n
楚少淵緊緊把抱著蘇輕窈,把臉邁進她的脖頸裡,滾燙的熱淚噴湧而出,溼潤了蘇輕窈的衣裳。\n
楚少淵對她說:“輕窈別怕,有朕在,不會讓你有事的。”\n
天際,一刻流星滑落。\n
漫天星光閃耀,卻是有甚麼悄然而變。\n
就在這時,馬車停在山腳下,魯星一上馬車,就看到楚少淵通紅的眼眸。\n
而安嬪娘娘就白著臉,昏在楚少淵懷中。\n
魯星也很懂事,根本就沒有衝楚少淵行禮,直接捏住蘇輕窈的手腕,給她診脈。\n
楚少淵的聲音恰好響起:“安嬪的蛇毒若是解不了,小心你的腦袋。”\n
魯星卻沒吭聲,只看他臉色忽白忽青,最後停留在一個茫然又扭曲的表情上。\n
他猶豫片刻,開了口:“陛下……”\n
作者有話要說:魯大人:天天都是小心腦袋,誰怕誰啊,呵呵。\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