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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枷鎖

2022-04-08 作者:燦搖

 草原鋪上一層白霜, 林間溪水潺潺流動。

 帳篷外,飛蛾撲打翅膀,奮力往燈籠撲去。

 帳篷內, 姜吟玉頭髮滴滴答答, 水珠順著髮梢落在地上,人也快滑入深淵。

 她仰起頭, 心快要跳出胸膛, 像被拋到雲層又迅速墜下。她額間出了細汗, 肩膀顫抖。同時她腿上的傷口復發, 藥性開始作用。

 姜曜抽出一層白紗,矇住她的眼睛。

 她甚麼也看不清楚,只能透過紗布,依稀看到上面迷迷濛濛流淌的月色,還有男人的輪廓。

 天上月光行走, 地上流光明滅。

 姜吟玉青絲散亂,耳畔的耳璫隨動作不斷打到臉上,在臉頰肌膚上留下了紅痕, 像是在遭受甚麼極端的酷刑。

 她的手上掛著金釧, 舉過頭頂, 垂在榻邊緣,一下一下, 敲打的枕榻。

 姜曜俯下面,灼灼熱氣襲來, 姜吟玉側開臉, 被他逼著仰高頭。

 他貼在她頸下, 喉結上下滑動, 問, 他可以吻她嗎?

 姜吟玉淚水沾溼了眼前的紗布,搖頭道:“不行。”

 他是故意的,一遍遍問她,唇停在她下頜邊,吻她讓她揚高脖頸。

 每問一次,他撐在榻邊緣修長的指骨,就青筋微起,像是在發甚麼力。漸漸地少女說話聲都變了,顫顫地道:“我不該住在軍營,這裡離大昭邊境很近……你送我回邊境……”

 她說著忽然咬唇,不再說話,等了好一會,才在他懷裡嗚咽道:“我想回去見我的母妃。”

 姜吟玉抽出一隻手,去握他的手臂,摸到凸起的青筋,感受到裡面滾燙的熱血。

 她像是被灼燒了一下,飛快地收回手,可她的眼前覆著一層白紗,看不清事物,她的手掌才拿開,就無意間搭上他腹部。

 然後,她明顯感覺到他身子僵了一下,他吸了一口氣。

 姜吟玉剛要縮回手,下一刻,就被他緊緊握住手,按在他的小腹上,逼著她指尖順著那流暢肌肉的線條,往上一點點走。

 她觸碰到了他身上的傷疤,那是一條盤桓在胸膛上的傷口,雖然已經極其淡了,但觸手猶能感覺到不平整的。

 他又帶著她的手向上,撫上了他的肩頸。

 她甚麼也看不到,她的世界一片模糊,如同墜入迷霧,只能聽到他氣息灼熱在她耳畔:“這裡的傷口,是我在南方最後一日,那時剛準備來找你,被箭射傷的。”

 姜吟玉指尖蜷縮了一下,縮回了手,放在枕頭上,感覺一股暖流從心尖細縫上澆過。她對姜曜的感情一直很特殊,怎麼可能對他千里迢迢來見自己的話,沒有觸動?她被甚麼東西弄得意識渙散,過了會才道:“當時皇兄出現在北涼王庭,我看到你,心裡其實是高興的。”

 姜曜頓了下,姜吟玉心跳加快,被他拉了起來,她為了不掉下去,只能抱住他堅實的肩膀,將頭埋在他頸部,又因為哽咽,氣息不勻,道:“我一個人在北庭的時候很害怕,很想母妃,很想中原,也很想皇兄,後來皇兄為我殺了呼林累,將我帶出北庭,我很感激你。看你受傷,我也很擔心。”

 少女倒在他懷中,悶悶地道:“可我們這樣,會被天下人指罵。”

 她的髮膚肌骨如同玉石堆砌成的,在光下透著珠寶的色澤。

 “你沒有錯,”姜曜在她耳側道,“就算天下人要指責,那也是我逼迫你,強納你入宮。”

 姜吟玉的耳垂被他齧咬,指甲掐進他的手臂,看到他眼底病色瀰漫,感覺他真的可能快瘋了。

 “所以你受著就好。”

 姜曜俯下來,高大的身影對她來說幾乎是遮天蔽日,讓她無處可躲。

 也是此刻她從他的話中,清醒意識到,他是喜歡她,可是他並沒有原諒她。

 燭光熄滅,夜晚霧氣繚繞,如銀龍聳動。草原上傾瀉流下白霜滿地。

 **

 翌日,姜吟玉醒來時,光亮從帳子頂部灑下。

 她沐浴在陽光中,輕輕動了一下身子,疼痛感傳來,勉強支起身子。

 床褥滑下,姜吟玉撈起被角,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身上是何景象,穿好衣袍下榻,到桌案邊用膳。

 姜曜正在等她,見她梳洗完過來,放下了手裡的軍報。

 姜吟玉沒有抬頭與他交談,低頭用早膳,在他看不見的角度,耳後微紅。

 帳篷內靜悄悄的,只有碗碟碰撞發出的響動。

 姜吟玉今日穿的也是他的衣袍,昨晚那件玄袍髒得不成樣子,不能再穿。她不願回想昨夜,然而越是不想,他衣袍上的氣息包裹她,那份記憶越是急切地湧入她腦海。

 “啪”的一聲,姜吟玉手中筷子掉在地上,動靜驚動了對面的人。

 姜吟玉面色微白,與他對視一眼,慌亂移開視線,低下頭去撿筷子,只是她雙股戰戰,費了好一番力氣,才將那雙筷子撿起來。

 少女今日隨意編了發,發上一點簪環沒有,唯一的首飾,便是耳垂上那搖動的耳璫。

 陽光入帳篷,姜吟玉側著臉,過了會,才小聲道:“我不想懷孕。”

 姜曜眉心微微一蹙,姜吟玉起身,肌膚紅透,如同上了胭脂一般,“能幫我找一些藥嗎,軍隊裡的軍醫會開避子湯嗎?我不能懷你的孩子,若我這個時候有孕,我該怎麼辦?”

 姜曜起身,走到她面前,道:“不會。”

 姜吟玉神色慌亂,抬起頭,心裡還是擔心,道:“幫我找一些藥來吧。”

 姜曜道:“避孕的藥丸,今早我已經讓人去找了,不會傷害你身體。”

 他抬起手,去撩她的碎髮。

 姜吟玉沒有意避開他,只低聲道:“多謝你。”

 姜曜道:“若是真懷上,我也會娶你。等邊境的戰事一平,我就帶你回長安。”

 姜吟玉心口一跳,不知怎麼會這句話,好在這時,有人進來,說給公主送來了乾淨的衣裙。

 姜吟玉接過衣裙,趕緊去換上。等再回來坐下,和他心照不宣都沒有再提剛剛的話題。她握起筷子,望著一桌的菜餚,已經沒甚麼食慾。

 她想起一事,問:“皇兄有我表兄和彌舒有訊息嗎?那日呼林累將我擄走,支走了我表兄,又重傷了彌舒,將他扔到了草原上,他現在還活著嗎?”

 卻聽他道:“彌舒是你的夫君嗎,你這樣關心他?”

 姜吟玉顯然被他這話刺到了,面色變了變,不再言語,開始低下頭喝粥。

 等用完了早膳,姜吟玉問:“今日我能離開軍營嗎?”

 姜曜眼神微深,問:“甚麼?”

 姜吟玉道:“我想離開這裡,回去見我母妃一面。”

 她鼓起勇氣,輕聲道:“我很喜歡以前的皇兄,那時你對我總是很溫柔,不會像現在這樣關著我。這讓我感覺很不好。”

 回應她的,是姜曜輕笑了一下,薄唇輕啟:“以前嗎?但是柔貞,我為何會像現在這樣關著你,不正是你不聽話,一次次想要逃嗎?”

 姜吟玉道:“我確實欺騙了皇兄。我曾經問過皇兄,若有一日我被萬人指罵,皇兄會不會陪著我,皇兄說會,但我不卻想看你受千夫所指。皇是兄大昭的儲君,是未來的天子,是該是受萬民敬仰。”

 在她心裡,只有和他處於以前的關係,才是最純粹乾淨。

 姜曜聽她說這麼多,怎麼會不明白她的意思。

 他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指尖摩挲她的紅唇,看她眼中的波光,道:“這不是你的錯。是你覺得對我的感情沒有到那種地步,才會想要離開。柔貞,給我三個月,若是三個月的期限到了,你還是像現在這樣抗拒,我就放你走。”

 三個月。這是他丟擲來的交換條件,實則更像是一個賭約,姜吟玉知道,若自己不參與,他更不會放自己走。

 只思忖了一刻,她便點了點頭,“我可以給皇兄三個月。”

 姜曜道:“你拋卻以往對我所有的感情,和我從頭開始,試一試,好嗎?”

 他輕撫了一下她的青絲,融金的陽光照在他面容上,含笑看她,此刻好像又回到了以往溫柔的模樣。

 姜吟玉注視著他許久。

 三個月,北方的戰事未必能平,若他無法讓她放下抗拒,自然也無法將她帶回長安。

 終於,她“嗯”了一聲。

 卻也心知肚明,這何嘗不是他換了一種方式來逼迫她?

 姜吟玉用完了早膳,起身,想要結束談話,卻還是掛念在河西的母親,道:“讓我回去河西一趟。”

 她盯著姜曜的薄唇,然而二人的交談,被帳篷外的通報聲打斷。

 有士兵前來稟告前線戰事。

 姜吟玉不能打擾他處理軍務,主動後退一步,將位置讓給士兵。

 士兵帶來的是緊急軍報,姜曜和他交談了幾句,便眉心微皺,大步走向帳子去。

 沒一會,姜曜派人來告知她,說要出去一趟。

 姜吟玉問小士兵:“殿下有沒有說他何時回來?”

 士兵搖頭不知:“沒有,但估計至少也得幾日,殿下像是去前線了。”

 姜吟玉明白了。

 而在午後,她也收到了一封信。

 信來自河西蘭家,上面說北涼王庭的事,蘭家已經知悉,蘭昭儀此前掛念她,染病臥榻不起,如今得知他被姜曜帶回來,迫切地想見她一面。

 姜吟玉握緊信,心裡浮起一層擔憂,走到帳篷邊,道自己要出去。

 守在門口計程車兵道:“公主要去哪裡?殿下讓我們守著您。”

 姜吟玉問,“那殿下有沒有再叮囑你們旁的話,比如不許我離開軍營?”

 士兵搖了搖頭,“沒有,殿下只說公主要甚麼,都讓我們儘量滿足您。”

 姜吟玉點頭,道:“我知曉了,請你幫我備一匹馬來。”

 士兵退出去辦。

 姜吟玉回到帳篷內,書案後坐下,提筆給姜曜寫了一封信。

 她是說過會嘗試接受他,但以她的身份,現在絕對不能再待在軍營裡,她告訴姜曜,自己回蘭家了,若是他回來,看到這封信,可以來蘭家找她。

 姜吟玉寫完信後,用玉鎮紙壓住,走到外面,對士兵道:“殿下回來,就將我寫的信轉交給他。”

 士兵點點頭,道一句:“明白了。”

 姜吟玉牽著馬往外走,一路上小士兵見到她,都恭敬作禮。

 昨夜柔貞公主與太子共處一帳一整夜的事,他們已經知道,姜吟玉能感受到他們若有若無的打量。

 她翻身上了馬,策馬走了幾步,大腿側的傷口隱隱作痛,馬背顛簸,幾乎將她的骨頭顛散。

 走到棧口,守軍營的官兵見到她,對她抱拳行禮。

 與她交談後,官兵得知她的目的,道:“沒有太子的親令,軍中任何人都不得出營,還請公主見諒。”

 姜吟玉低下頭,從腰間解下一個令牌,遞到他手裡,“這是我父皇給我的令牌。現在我出去,可以嗎?”

 那官兵接過令牌,翻看了一眼,恭敬遞回來,道:“可以。”

 姜吟玉見他如此快地鬆口,笑道:“那煩請你召一隊士兵來護送我。”

 那軍官應下,召來一隊裝束齊整計程車兵。

 棧門緩緩開啟,姜吟玉策馬走出了軍營。

 傍晚時分,草葉搖動,長風襲來,草原上陽光如金,光芒萬丈。

 姜吟玉手擋在頭頂,眺望遠方。

 上路前,她心頭還籠罩著一層擔憂,自己回西北的事,到底沒有和姜曜商量,等姜曜回來知曉,會不會因此不悅。

 然而轉念一想,她已經留了一份信給他,沒有像之前一樣不告而別,離去也有理由,想必他可以理解。

 一想到等會就可以見到母妃,姜吟玉心裡焦慮的情緒消散了許多。

 可姜吟玉沒料到,她會在回河西的路上遇上姜曜。

 在夕陽的最後一層光從雲層中消失時,姜曜帶著他身後的一隊侍衛,從路盡頭地平線出現。

 姜吟玉勒馬停了下來。

 沉沉月色壓在他身上,他玄袍玉冠,腰佩刀劍,目如寒星,沒料到會在這裡見到她,愣了一愣,冷漠地問:“去哪裡?”

 他倨傲地、強勢地,眼神碾壓過她的視線。

 姜曜沒有給她解釋的機會,直接讓人將她帶回了軍營。

 一入帳,姜吟玉和他解釋。

 姜曜面容冰寒,走到桌案邊,看到了她留給他的那封信,隨意翻看了一眼,道:“你想回蘭家,可以,但不是現在。”

 姜吟玉看他目光幽暗深邃,垂在身側的手握緊,想說甚麼話都被他堵了回來。

 他道:“過幾日,我會帶你回去見你母親。”

 姜吟玉心裡變涼,知道他不會輕易放自己離開。

 到了夜裡,他又是上榻,擁著她入眠。

 他沒有像昨夜一樣,繼續下一步,姜吟玉已經是長鬆一口氣,就由著他抱著。

 就在姜吟玉以為此事算是揭過去了,第二日起來,她稍微動了下,卻發現自己的右手上,好像多了一道鏈條。

 姜曜正坐在桌邊,含笑看著她,捧著茶的指骨,玉石一般冷且白,一如他的人。

 姜吟玉低頭看著自己手,輕扯了一下,腕骨內側被冰冷的鏈條輕輕摩擦,渾身發抖,像一隻驚惶的小鹿抬頭:“皇兄,給我解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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