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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嫁衣

2022-04-08 作者:燦搖

 姜曜口中撥出一口霧氣。

 他的視線之中, 出現了一望無際的草原,遠山輪廓起伏,藏在在濃稠的夜色中。

 士兵道:“此處距離北涼的王都有三百多里路, 探路的人回來報,前方有雪山崩塌, 必須繞道走。”

 姜曜道:“不著急,王都也不是一日兩日能趕到的。”

 說完, 他已帶著馬兒,朝前邁出了第一步。

 月夜下, 太子策馬,三萬甲士跟隨在後,鎧甲折射銀光, 進入北涼境內。

 五日前, 南方的戰亂一平息, 太子就晝夜疾馳, 獨自一人來到了西北, 這三萬兵馬, 是他和其舅舅鎮國大將軍借的。

 沒有人知曉太子要兵做甚麼,然而一國的首領, 帶著幾萬兵馬, 深夜悄然造訪鄰國邊境, 恐怕要掀起一場風雲。

 姜曜手下有三萬輕騎, 他調了其中大半, 交給心腹, 命令前去攻打北涼邊境, 自己則只帶了不起眼的幾百士兵, 從小道長驅直入北涼境內。

 **

 一天一夜後, 北涼的安爾草原。

 臨近傍晚時分,有一騎兵策馬,賓士在草原上。

 士兵探路回來,到太子面前停下,“殿下,前面好像經歷了一場大仗。”

 姜曜前去檢視,到山坡上,見下方一片荒涼。

 草地遍佈屍體,長矛折斷,插在地上。

 騎兵紛紛下馬,檢查屍體。

 姜曜騎馬走在當中,拿下遮面遮擋冷風的布,一一掃視地面屍體。

 這裡早些時候,剛剛經歷過一場大戰,死去的都是胡人,大概是北涼部落之間的內鬥。

 然而很快,姜曜就在草地上,發現了漢人使用的刀劍武器,眉頭輕輕一皺,瞬間腦海裡跳出了一個不好的念頭。

 再往前走,姜曜聽到身後傳來一陣喧鬧聲。

 “殿下!”

 姜曜回去,看到幾個士兵圍在一匹馬身邊。

 馬兒已被凍死,在它身邊倒著一具男人的屍體,因是貴族的打扮,引起了眾人的注意。

 等將屍體揭過來一看,那男人臉上佈滿寒霜,嘴唇凍得發紫,可接著,他碧藍的眸子動了一動。

 四周人面色一驚!

 “殿下,此人還活著!”

 與那雙碧藍色眸子對視的一瞬,姜曜認出了他是誰,眉頭皺得更緊,抬頭看一眼周圍破敗的景象,立刻意識到了甚麼。

 姜曜道:“先帶他回去。”

 **

 夜風呼嘯,草原上了支起了帳子。

 彌舒的意識處在潰散的邊緣,只記得道自己被一箭射穿小腹後,就倒在了草地之中,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叔父將姜吟玉擄走。

 他的馬保護在他周身,為他擋住了寒風,之後他的世界就慢慢暗淡了下去。

 等他睜開雙眼,映入眼簾的是昏暗的帳篷。

 他聽到說話聲:“殿下,屬下幫您上藥。”

 彌舒神志恢復清明,從草蓆上坐起,小腹傳來一股撕裂感,下意識捂住了傷口,抬起頭,朦朧的視線裡出現了一道男人的身影。

 彌舒盯著姜曜,看了好半天,意識到不是出了幻覺,連忙要下地,卻被姜曜制止。

 彌舒朝他做了禮節,問:“這裡是哪裡?”

 姜曜坐在那裡,卸下半臂衣裳,一邊由著士兵為他的胸膛上藥,一邊道:“你受了傷,是我的人將你救下了,你如今在我的帳篷裡。”

 彌舒忍著劇痛,強撐著下床,道:“多謝殿下!”

 姜曜讓他休息,問:“好些了嗎?”

 彌舒回道:“好些了。”

 姜曜點了點頭,又問:“我妹妹眼下在哪裡?”

 彌舒盯著他漆黑的眸子,將事情的始末,一五一十告訴了他,“我的五叔,將公主擄走,帶去了王都。”

 姜曜熟知北涼的情況,自然也知道他的五叔呼林累是甚麼樣的人。

 聽彌舒說完,姜曜沉默了一會,沒有任何表情,只問給他上藥的軍醫,“好了嗎?”

 軍醫幫他包紮好傷口,收回手道:“殿下身負箭傷,身子還沒痊癒,且再休息一兩日。”

 彌舒這才注意到,姜曜左肩上纏了紗布,淋漓鮮血從佈下浸透出來,顯然那是道新傷。

 前些日子,姜曜在南線作戰,最後一仗中,被飛來的一箭刺入了左肩。

 傷口不算深,姜曜自然沒有放在心上,也沒怎麼休息,馬不停蹄地趕來了西北。

 姜曜面色未變,整理好衣袍,起身對彌舒,道:“二王子執意與大昭聯姻,未經我同意,將我妹妹帶走,現在又出了這樣的狀況,這樁婚事算是作廢了,王子有異議嗎?”

 彌舒也是一國王子,身居高位多年,然而面對姜曜時,對方的氣場明顯更加強勢,輕飄飄一個眼神,就讓他繃直了脊背。

 彌舒感念他救了自己一命,也就猜測到了他來的目的,道:“沒有一點異議。”

 姜曜看了他一眼,“我留一兩個人守著你。”說完便走出了帳子。

 天色已經全黑,士兵們正在休息,見太子從帳子中出來,上了馬,立馬也都跟上。

 太子身負重傷,執意要行兵,當他高高坐在馬上時,面色平靜,沒有人能從他身上看出一絲異樣。

 唯有幾個手下得知內情,上去反覆勸說。

 “塞北苦寒,天氣極端,倘若殿下強撐著身子,恐怕會落下一輩子的病根。”

 姜曜置若罔聞,只朝士兵們道了一句“走吧”,便先行策馬,馳入了夜色之中。

 手下相互對視一眼,無奈跟上。

 王城尚且在幾百裡外的遠方。

 **

 一夜星光暗淡,太陽初升,天光明亮。

 塞外草原,姜吟玉騎著馬,走在迎親的隊伍中央。隊伍井然前進,好似前夜的一切都未曾發生一樣。

 呼林累的馬,與她並駕齊驅,相隔一個臂膀的距離。

 在姜吟玉的四周,都是看護她的胡人,盯著她的一舉一動,不給她逃脫的機會。

 呼林累看著姜吟玉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道:“公主還在擔心彌舒?彌舒他無能,護不住公主,公主怎麼會傾心於他?”

 姜吟玉轉過頭來,迎著晨間的霧氣,笑了笑道:“五大王的意思是我該傾心您?”

 呼林累道:“在草原上,男人都用拳頭講道理。一個男□□頭不硬,保護不了自己的女人,那他的東西被奪走,便是他活該。

 這個時候,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從後面傳賴。

 姜吟玉與他一同往右側山坡上看去,有一騎從山坡上衝下來:“大王——”

 那漢子停在呼林累面前,氣喘吁吁,從懷中掏出一皺巴巴的紙。

 呼林累問:“甚麼東西?”

 漢子回道:“信,大昭送來的信!”

 呼林累接過,字跡映入眼簾,問:“給誰的?”

 那漢子目光從呼林累臉上移開,落到他身後的姜吟玉身上,“是給公主的,先前就已經送到西北了。”

 呼林累本來還打算拆開開來看看,聽到這話,手一頓,以示尊重,慢悠悠地將信遞了出來。

 姜吟玉看到信封上的“柔貞”二字,心口像被灼了一下,拆開信封,讀了起來。

 呼林累認不得漢字,也沒去窺視那信件上的內容,而是仔細觀察姜吟玉的神情。

 眼瞧見,這中原來的小公主,纖細的指尖攥緊信紙,彷彿要將信紙捏碎了,她面部線條緊繃,臉色越看臉色越白,長睫不停地顫抖。

 彷彿那信上寫了多可怕的東西,將她膽子都快嚇破了。

 呼林累忽然來了興致,昨夜她被他擄走,也沒失魂落魄成這樣。

 那信封上的字跡飄逸俊秀,一看就知道寫信之人不凡。

 呼林累問:“信上寫了甚麼。”

 姜吟玉不回答他,低下頭,將信紙塞回了信封,“沒甚麼。”

 她騎馬往前走了一步,離呼林累遠一點。

 至於信上寫了甚麼?

 信上面寥寥的幾句話,問了她,是去嫁人了嗎?為甚麼她以為跑到北涼,就能躲得了他?

 姜吟玉心砰砰亂跳,回首看一眼身後的草原。

 信件上落款的日子是一個月前,算算時間,那時皇帝才下達賜婚的詔書,不久訊息傳到了南線。姜曜就是那時,寫了一封的信來質問她。

 姜吟玉將信收好塞進袖子裡,呼林累見她不肯說,也沒再追問,回頭招呼眾人:“走快一點!”

 這一支隊伍,日夜兼程。

 終於在一日午後,他們到達了王都。

 王城百姓,早就知道公主要來,巷內巷外全都在議論著此事。

 公主的美貌、公主的高貴出生,公主代著大昭前來聯姻……

 厚重的城門向兩側開啟,中原公主騎馬進入街道,人群歡欣鼓舞,爆發出一陣一陣的歡呼。

 公主容色傾城,明豔端莊,身上帶著中原女子特有的典雅,一言一行,盡態極妍,絕非奔放的西域女子可比,如同那九天下凡的神女。

 街上人頭攢動,情緒高昂。呼林累心潮起伏,振臂高呼!

 北涼和大昭世代為友鄰,幾十年來,無數次向大昭請求聯姻,都無功而返。

 如今呼林累卻將人給帶了回來,在百姓心中,他就是英雄!

 夾道的百姓簇擁著車馬,人群載歌載舞,歡迎公主的到來。

 街上水洩不通,一直到午後,姜吟玉才進入了北涼的王庭。

 **

 北涼王庭佔地廣闊,與中原皇宮是截然不同的風格,牆壁以石頭堆砌成,隨處可見瑰麗堂皇的壁畫。

 姜吟玉一身淡黃色的長裙,裙襬曳過石板地上,在女使的帶領下,進入了北涼宮殿。

 雄偉的殿門推開,無數道目光,齊齊朝殿門口看來,隨著那二人走近,殿內安靜無聲,甚至可以聽見微微風聲。

 呼林累換了一身華服,在長毯上單膝跪下,做大禮道:“呼林累見過王上!”

 北涼的老國王,坐在寶座上,頭髮花白,眼眶下陷,面容瘦削,聽到這一聲,咧開嘴笑了笑。

 他在身邊人的攙扶下,走下臺階。

 姜吟玉見到他,屈膝做了個禮。

 北涼王混濁的目光盯著她,對著姜吟玉說了一通。

 過了會,一胡人才走出來,用漢話道:“大王是說,柔貞公主遠嫁而來,日後便是我們北涼的人了!他向您的父皇表示由衷的敬意!”

 姜吟玉回以一笑:“謝過大王。”

 她又道:“我父皇同意我和親,是挑中了您的二王子彌舒,可您的親弟弟卻刺殺他,將他丟在了草原。”

 她孤身一人,處在這偌大的王庭,聽著周圍所有人說的話,格外的吃力,可哪怕如此,也不能露出一點怯意。

 北涼的大臣,將姜吟玉的話轉成胡語給北涼王庭。

 呼林累再次下跪,向兄長解釋。

 北涼王沉思片刻,看向呼林累,道:“此事確實是呼林累的不是,嚇到了公主。可本王派彌舒去中原時,也沒有答應過他,要將公主許配給他。本意就是讓他將公主帶回來,和幾個兄弟比一比。誰最勇猛,就讓公主嫁給誰。”

 “呼林累殺了彌舒,本王也不能怪罪於他,因為他更兇猛,相反若是彌舒殺了他,我的態度也是一樣。”

 北涼王不疾不徐地道。

 一時間,宮廷上下所有人,都看向殿中央那位遠道而來的公主,等著她開口。

 姜吟玉道:“可和親一事,也得尊重我的意見,不是嗎?彌舒是我父皇親定的駙馬,不能隨意更改,他還沒有死,就在草原上。”

 呼林累道:“都一天一夜了,肯定凍死了。”

 塞北的草原,夜晚有多寒冷,眾人都清楚。

 北涼王道:“事已至此,公主要悼念彌舒,也是之後的事了,當務之急,是儘快將婚典辦完。”

 北涼王抬起瘦削的手指,指向右側一排。

 “公主,您瞧瞧,我還有幾個兒子,任由您挑選,您喜歡哪一個,就讓哪個娶您,如何?”

 姜吟玉側過臉看去,那些王子紛紛微笑,朝她作禮,其中最小的,不過十一二歲的年紀。

 老北涼王道:“入鄉隨俗,公主既然來了,也要遵循我們的禮節。女子丈夫死後,就要改嫁給他的兒子,或者兄弟。”

 甚至老北涼的幾個兒子,就是他和自己父王的妃子生的。

 不待姜吟玉回答,呼林累已經走出來,高聲道:“我願意娶公主!”

 他走到那些王子麵前,一一問:“你們想娶中原來的公主嗎?”

 眾王子挺直腰背,看著他,無一人回答。

 北涼王一眾兒子中,最有本領的便是彌舒,可他的下場是甚麼?此情此景,誰還敢當出頭鳥?

 面對呼林累時,眾王子身子繃住,不僅感受到呼林累的目光,更感受到來自北涼王敲打的眼神。

 呼林累走了一圈,得不到一句反對聲,哈哈大笑,到皇帝面前,挺著肚子道:“他們都不想娶公主呢!”

 “這可如何是好?”老北涼王憂心地看向姜吟玉。

 呼林累的手下走出來道:“公主,五大王上一任大妃因難產去世,我們大王到現在還沒有另娶妃,公主若嫁給他,就能做五大妃了,日後是草原上頂頂尊貴的女人。我們五大王,可正值壯年!”

 呼林累上來拉公主的手,道:“公主願意嫁給我嗎?”

 姜吟玉將手從他手中抽出,道:“我的嫁妝還沒有到,我的奴僕全在大昭,現在談論婚典尚且還早,等嫁妝到了再說。”

 姜吟玉有意拖延時間,北涼王自然清楚。

 他笑道:“可以,送公主回去吧。”

 大殿的門開啟,陽光照進來灑在地毯上,姜吟玉轉身往外走。

 人退出去後,北涼王將呼林累留下,到內庭說話。

 老國王低聲問:“彌舒有功,他是我最愛的大妃生下的孩子,你怎麼能傷害他?”

 呼林累道:“可哥哥你不是已經答應將王位傳給我了嗎?彌舒留著,回來要娶公主,到時候我怎麼辦?你愛我不是勝過愛彌舒嗎?”

 北涼王指著他罵,過了會,氣喘吁吁坐回位子上,哀痛的目光望著外面,“我對不起大妃啊。”

 呼林累嘆息一聲:“彌舒是我看著長大的,我也捨不得,可怎麼辦,人我已經殺了,婚禮不能再拖了。萬一送嫁妝的中原人到了,公主和他們訴苦,要將這事傳信告訴中原皇帝怎麼辦?”

 北涼王手撐著額頭:“你說怎麼辦。自己做的事自己解決。”

 呼林累走到北涼王身邊,彎下腰,貼著他耳朵。說了幾句悄悄話。

 沒一會,北涼王面色鬆動,擺了擺手,“就按你說的辦好了。”

 呼林累說的是:先將事辦成了,強娶了公主,哪怕到時候中原人來了,也束手無策。

 一個和親公主而已,對大昭來說,就是一枚棄子,他們手還能伸這麼長,來管北涼?

 中原人最道貌岸然,講究禮數,等婚典一成,公主嫁了他,懷了他的種,哪怕想回去也不能了。

 呼林累轉身,笑著往外走。

 這事拖不得,越快越好,明日就是他和公主的婚典。

 **

 太陽西落,夜晚,王廷的一處宮室。

 窗門緊闔,燈燭搖晃,姜吟玉坐在床榻邊緣,空氣瀰漫著刺鼻的羶腥味。

 北涼的一切對她來說都格外的陌生。

 她不敢入睡,抱膝坐在床榻邊緣。

 過了會,她走到鏡子前,將姜曜寄給她的那封信偷偷拿出來看。

 一個個字眼跳入她的眼簾,她的嗓子彷彿被攥住了,幾乎不能呼吸。

 在信上,他沒有問她為何要揹著他離開,而是問她,北涼的風俗如何,住得習慣不習慣,她過得好不好。

 看似平常的話語,姜吟玉卻從中體會到別樣的意味。

 他是帶了幾分譏嘲,問她後悔不後悔。

 姜吟玉將信件收好,抬手卸下鬢髮上,朝鏡子裡的自己露出一個笑容,可她忍不住落淚,伏在桌案上哭起來。

 少女長髮散落,肩膀輕輕地顫抖,水光淋漓,溼透了衣襟。

 白日裡她還可以裝作鎮定,絲毫不懼地面對北涼人,可一到夜晚,萬籟俱寂,再沒有旁人,她心裡脆弱的一面湧出,終於忍不住偷偷地哭泣起來。

 也很快,她就坐直了身子,擦乾淨了眼淚。

 她將姜曜的信鋪平鋪開,對摺整齊,小心翼翼疊放好,貼在心口處。

 她很想哥哥,很想母親,很想中原。

 又望了會月色,姜吟玉才關上窗,到床邊臥下。

 這時門外傳來的敲門聲。

 姜吟玉豎起警惕,害怕是呼林累,穿鞋下床,跑到門邊,手抵著門,問:“是誰?”

 門那邊傳來的是一個女聲,“公主,給您送衣物的。”

 姜吟玉將門拉開一條縫,見外頭確實只站著一個女使,才敢讓她進來。

 那女使手裡托盤,捧著一條織金紅裙,上面堆放著各種珠玉寶石,頸鍊瓔珞,熠熠的寶光,刺入人眼中。

 姜吟玉用自己學的簡單的胡語和她交流,問:“這是甚麼?”

 女使露出笑容,手搭在自己肩膀上對她行禮,“五大妃,這是呼林累大王給您準備的嫁衣,明日就是你二人的婚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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