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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妄念

2022-04-08 作者:燦搖

 棋盤上, 黑子與白子廝殺得慘烈,勢均力敵,難分秋色。

 姜曜落下一子, 道:“該你下了。”

 對面的僧人沉默許久, 將棋子放回棋盤道:“是我輸了。”

 “不過殿下的心亂了。”

 年輕的僧人抬起頭, 伸出瘦白的手, 去拾棋盤上的白子。

 姜曜身子微微後靠, 倚在圈椅上, 姿態放鬆, 錦袍柔順地向下垂落,問:“此言怎講?”

 僧人道:“殿下的棋藝高超,此前每每與我對弈,一盞茶的時間總能將我給擊得潰不成軍, 像今日這樣廝殺得如此慘烈, 實屬罕見。”

 僧人梵淨,頓了一下問:“殿下心中在想甚麼?”

 姜曜八歲那年, 白馬寺的玄寂大師, 入宮講學,得知姜曜出生時有異象,天空星隕如雨,又看姜曜靈根清淨, 慧根聰穎, 百年難得一見的奇才, 稱姜曜如若入佛門一段時日, 於大昭的國運也有益, 便將姜曜帶進佛門養了三年。

 梵淨正是玄寂的弟子, 和姜曜從八歲起就就認識, 關係十分要好。

 今日梵淨被召進宮,是為姜曜講經。

 吳懷見二人要談事,識相地退了出去。

 棋盤一側,內殿的木扇門向兩側開啟,外頭是寬敞的庭院。

 綠樹搖晃,雨聲淅瀝,屋簷下雨水嘩啦啦滴落進土壤中。

 天剛剛才放晴一刻,又下起了雨。

 梵淨問:“殿下心中在想甚麼?”

 姜曜透過朦朦朧朧的雨幕,眺望庭院中的池塘,道:“我在想,一件事在所有人眼中都都已經圓滿,那麼我還該不該去打破它。”

 梵淨聽出他意有所指,幽靜的聲音詢問道:“殿下為何要去打破它?”

 姜曜道:“是我心中生出了一絲妄念。”

 妄念這二字,梵淨聽得太多,俗世中人多為妄念所困,問:“那殿下為何又在猶豫,沒有立刻做出行為,去打破它?”

 姜曜輕笑,他的目光一如他的聲線一樣縹緲:“我心有顧忌,被困住手腳,不敢邁出一步。”

 梵淨順著他的目光去,沉吟片刻,明白了,道:“殿下這是當局者迷。殿下可看到那庭院中的竹漏,它是一根削去的竹子,平素用來盛著雨水,不到滿時,那竹漏就不會傾斜,將蓄滿的水倒入一旁水缸之中。”

 “殿下心有妄念,卻懼於俗世,畏手畏腳,不過是因為內心的妄念不夠深罷了,若妄念滿了,變成執念,自然就會邁出那一步。”

 “不夠深。”姜曜輕輕地複述這一句話。

 庭院中竹漏搖晃,發出叮咚的聲響。

 梵淨道:“如若內心的渴望超過了界限,又怎會顧忌紅塵束縛?如若愛慾痴妄太過深沉,又怎會抑制得住內心的衝動?”

 梵淨單臂撐著圈椅,望著姜曜道:“殿下會生出這樣的疑惑,躑躅不前,無非是您的慾念不夠深。不夠深的慾念,就像是永遠滿不上的竹漏,永遠無法傾斜倒水,那便是空。”

 “人在紅塵中處事,只要不超過界限,那便無傷大雅,可一旦愛慾太重,便如逆風執炬,會引來燒手之痛。所以不該求的東西就應該放下,從內心深處摒除想法,以去除妄念。”

 “燒手之痛嗎?”姜曜反問了一句。

 他垂下眼道:“可這樣又有甚麼意思。”

 “殿下的妄念是甚麼呢?”

 梵淨傾過身,目光幽幽看著他。

 姜曜道:“我的妄念,是我不該求的人。”

 梵淨拈佛珠的手一頓。

 聽姜曜聲音迴盪在大殿中:“我愛護她,疼愛她,憐惜她,直到最近生出了一些怪異的念頭,我開始想要將她留在身邊,困住她不讓她走,我的控制慾和佔有慾開始作祟,我心中的天平開始朝她傾斜,這一切不在我的控制之中,所以我開始望而卻步。”

 梵淨俊秀的眉輕輕一蹙:“殿下說您愛護的人……”

 二人是十幾年的友人,姜曜知道他在猜甚麼,不過他沒打算將姜吟玉不是他親妹妹的事告訴他。

 這種事自然少一個知道為妙。

 姜曜只隨口道:“我戀上了一個婦人。”

 過了會,他又補充:“她有丈夫了。”

 梵淨失色,手上佛珠摔在棋盤上。

 姜曜目光垂覆,“你是聖僧,怎麼還如此大驚小怪,喜形於色?”

 梵淨道了一聲抱歉,確實是此事聽在耳中太令人匪夷所思,過了許久,才消化好情緒,問道:“那有夫之婦,對殿下是何感情?”

 姜曜沉默不言,半晌道:“她心還撲在他丈夫身上。”

 梵淨道:“由此看來,殿下和那婦人的付出感情並不對等,不是嗎?”

 “是。”

 “她對殿下沒有妄念嗎?”

 這一刻,姜曜心中一下清明。

 他對姜吟玉的妄念並沒有那麼深。

 那一夜他從知道她不是他的親妹妹,心中就漫生出念頭,開始一點點越界。

 從兄妹之誼,到男女之情,有了一絲的突破。

 姜曜察覺到了它,這是他從未有過的情況。

 這段時日他一直避著姜吟玉不見,便是這個緣由。

 可就算這個念頭如何生長,也還沒有到那樣深刻的地步,讓他越過底線。

 說到底,不過是在兄妹之情上多了一絲男女之情罷了。根本算不上戀上她。

 所以他才會在這裡猶豫。

 姜吟玉何嘗不是?如若她對他感情深厚,她又怎麼還會和魏家三郎日日在一起?

 姜曜喝了一口茶,道:“我明白了。”

 梵淨的聲音在他身側響起:“殿下能想通便好。”

 貌美的年輕僧人,單手直起手臂,抖了抖身上的袈裟,就要起身離開。

 姜曜看著他手上的佛珠,問:“梵淨你可有何執念?”

 梵淨輕輕搖頭:“沒有。”

 姜曜抬起頭道:“可我聽說你最近時常出入後宮。”

 話音落地,梵淨垂下眼:“殿下應當是聽錯了。”

 姜曜搖頭,道:“上一次,我聽人說,你去給安陽公主講讀經文,關起門,一講就是一個午後。梵淨,你和孤的九妹走得太近了些。”

 梵淨手持在身前,要與他解釋:“殿下,貧僧只是為她講讀經文……”

 姜曜不聽他解釋,抬起茶碗飲茶。

 這個時候,殿外傳來腳步聲,梵淨轉頭,看吳懷匆匆忙忙跑進來。

 吳懷對著姜曜道:“殿下,剛剛聖上下達了詔書,給魏三郎和公主賜婚。”

 棋盤邊響起窸窣動靜,梵淨看著姜曜起身。

 他將茶碗擱下,抬頭對梵淨道了一句:“還有事,先走一步,就不送你了。”

 簾子微晃,遮蔽外頭的陽光,只留灰袍僧人立在原地久久注視著他離去的背影。

 **

 天色灰撲撲,江面上天與山融為一體。

 冬日的太液池邊,花木凋敝,氣氛蕭索。

 池邊梅林邊上有一涼亭,亭中燃起暖爐火盆,上面燒著一壺梅子酒沸騰,吐出白霧煙氣。

 姜吟玉立在涼亭邊,攏了攏身上的大紅織金的披風,臉頰被暖爐燻出紅暈,下巴埋在雪白的狐毛圍領中。

 整個涼亭裡,只有她一個人憑欄久立。

 之前,魏宗元離開,被皇帝喊過去說話,她便也將宮女也屏退了下去,想一個人靜靜。

 她正出神眺望著江面上棲息的鳥禽,身邊一道沉穩的腳步聲近。

 “柔貞。”

 姜吟玉轉過頭,看到走來的是姜曜,先是一愣,接著笑迎上去:“皇兄。”

 姜曜回以淡淡一笑,低頭看一眼暖爐篝火和燒酒,道:“三郎不在?”

 姜吟玉唇瓣溢位來一句“嗯。”

 光是一聲“嗯”,就可以聽出她受了極大的委屈。

 姜曜目光抬起,望向她的臉,問:“怎麼了?”

 姜吟玉道:“我很久沒見到你,每次去東宮找你,你總是不肯見我。”

 姜曜笑道:“之前比較忙。”

 姜吟玉反問:“那今日就不忙了,可以來找我了?”

 姜曜裝作沒有聽到她話語裡的委屈,只道:“父皇已經給你和三郎擬了賜婚的詔書。”

 話語落下,他看著姜吟玉的神情,從平靜到慌亂,再到不知所措。短短一瞬,被姜曜盡收眼底。

 他問:“你想嫁給他嗎?”

 姜吟玉道:“皇兄怎麼來問我這個?這門婚事你不也同意了嗎?”

 冷風吹拂,姜吟玉碎髮拂面,低下頭,小巧的下巴埋在狐毛裡,彷彿不敢和他對視。

 過了會她才道:“我想了想,魏家三郎待我還是很不錯的。如果我不嫁給他,我還能嫁給誰呢?”

 她感覺到姜曜投來的視線,心口鼓動酸澀難受的情緒,她不想皇兄因為自己揹負上罵名。

 她鼓起勇氣,走到姜曜面前。

 二人靠在涼亭裡,姜曜背後是雕刻紅漆的亭柱,旁側林子裡,幾株紅梅的枝椏伸出,浮動暗暗的淡香。

 姜吟玉仰起頭道:“哥哥,我明白的,我是公主,皇室給我定下一個看似美滿的婚約,但那人未必合我心意。”

 她微微側臉,甩起的紅珊瑚耳璫,輕擦他的下頜。

 “皇室的公主那麼多,一生能婚姻順遂的,無憂無慮的,幾乎屈指可數。魏宗元出生好,性格溫和體貼,如若我們長此以往地相處下去,或許會產生感情。”

 姜曜聽她說著,聲音有些微顫。

 “可我也無法探知未來,若長此以往地下去,我會幸福嗎?他能一輩子都對我好嗎,我會開心嗎?”

 “父皇他們包括你,都說這一門婚事極好,可我不知道,我未來的下場好不好如何。”

 姜吟玉妙目與他對視,道:“皇兄,我其實是不想嫁的。”

 姜曜眸色微暗,就見姜吟玉露出笑靨:“可我勸自己,這種事古已有之,大家都是為我好,那我也可以試一試。我不嫁給魏宗元,我嫁給誰呢?”

 她眼中籠著氤氳水汽,嫣然巧笑,淚珠卻控制不住地從眼角滑下。

 母妃還在皇帝手上,她有諸多顧慮,沒有勇氣去反抗皇帝。她好像一個被捆住了四肢傀儡,被逼著渾渾噩噩往一個昏暗的方向走。

 她也不知道遠處有甚麼等著她。

 而那後果也只能由著她來承擔。

 姜吟玉道:“你說,皇兄,如果有一日,我未來的夫君對我不好,他恨我罵我,與我夫妻感情淡薄,那我該怎麼辦?”

 “不會有那麼一天的,妹妹。”

 姜曜手托起她的後腦勺,手幫她拭去淚珠。

 姜吟玉湊上去,美目波光粼粼,執拗地問:“如果有,那該怎麼辦?”

 她一張唇瓣紅潤透亮,眼角晶瑩的淚珠不斷落下,馥郁的香氣從她鬢髮間流出。

 姜曜心中那份妄念又開始浮動,開始順著心臟向外一層層蔓延。

 姜曜捧著她的臉,俯下面頰,一字一句道:“如果你的夫君膽敢背叛你,對你行不利,那麼我會毫不留情地取下他的項上人頭,送到你的面前。”

 冷風裹著梅香襲來,姜吟玉面上一片沁亮,淚眼模糊,忽然伸出手抱住他的肩膀。

 姜曜將她摟進懷裡,頭埋在她的狐毛披風上,喉結反覆地上下滾動。

 他撥開他的紅珊瑚耳璫,唇貼在她耳垂旁,聲音比起以往更加的喑啞:“妹妹,你會有一個好夫君的,他會待你極好。”

 姜吟玉緊緊摟著他,指尖用力泛白,話語哽咽:“會比皇兄你對我還好嗎?”

 “會比我更好。”他低低地應答。

 姜吟玉抬起婆娑的淚眼:“你送我的珊瑚耳璫我很喜歡,我會一直都戴著,我也會記得嫁人後時常回東宮看你。”

 姜曜聲音低柔,抱著她道:“不必入宮,到那個時候我會經常去找你,與你見面。”

 姜吟玉看著他,心口裡某個柔軟的地方升起一股脈脈的酸澀,道:“那我會等你。”

 她再次擁住她,紅梅繽紛,紛紛然落於二人的衣襟髮梢上。

 梅樹下,二人宛如一對相擁的有情璧人。

 而在層層幽幽的繁密梅林後,轉角處,魏宗元立在鵝卵石階上,將那涼亭裡二人交談一字不漏地聽在耳中。

 他處在順風口,即便隔得遠,一切都能聽到一清二楚。

 他透過一層一層梅枝,看著那二人,先是疑惑,再是不解,最後像想到甚麼,浮起古怪的神情。

 目睹著姜吟玉帶笑,握著姜曜的手,去撫摸她的耳璫,魏宗元的目光漸漸凝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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