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之前在工地上打工, 這幾年工資漲的可真快,一天就能掙好幾百,物價漲的也高,吃的喝的穿的都貴了不少, 不過因為一些事情, 現在不在工地上幹了,包工頭介紹我去了一家汽修廠, 在牢裡這些年, 我沒浪費時間, 也學了一點技能,汽修廠包吃住, 工資也挺高的。”
宿傲白不想院長媽媽操心, 主動提起了自己現在的工作。
“那也不用給我那麼多呀。”
聽到孩子出獄後就找了一份靠譜的工作, 季院長只覺得高興, 她這段時間最擔心的一個問題總算是解決了。
其實這些日子,她也替小白打聽了不少工作。
但因為宿傲白學歷低, 又有犯罪前科的緣故, 幾乎很少有正經的單位願意要他,就連一些民辦工廠,寧可要六七十歲的老頭守大門, 也不願意要他這個有案底的年輕男人。
季媽媽腆著老臉也被拒絕了好幾次。
這讓她這段時間都憂心忡忡的, 可惜上次宿傲白來的時候也沒留個聯絡方式,季院長壓根就聯絡不到他,這一個月來,她都沒有睡過一個好覺。
現在她總算能安心了,只要有技術,到哪兒都餓不死。
“你呀, 要好好工作,時間長了,老闆就知道你是甚麼樣的人了,第一個月就能掙那麼多錢,很了不得呢。”
季院長拿著那疊錢就要還給他,現在他用錢的地方多,總住在單位裡也不是個事兒,應該多攢點錢,買一套房子,這才算真正安定下來了。
宿傲白自然不會把錢拿回來。
“您就收著吧,這幾年多虧了您養著那個孩子。”
宿傲白沒辦法疼愛那個名叫憶星的小女孩,但他心裡明白,既然沒在可以打掉她的時候阻止她來到這個世界上,現在那已經是一條活生生的生命,至少他得盡到十八年義務撫養的責任。
“那花不了多少錢。”
季院長搖了搖頭,還是不願意收下這筆錢。
“你還不如把這些錢存起來,買一套房子,然後把憶星接過去一起生活。”
她還是不死心地聊起了這個話題。
宿傲白臉上的表情頓時就冷淡了許多,看的季院長心裡窩火。
“我就不明白你到底在彆扭甚麼!季星的死是我們大家願意看到的嗎?憶星難道希望自己一出生就沒有媽媽嗎?這不是任何一個人的錯,更不是那個孩子的錯!”
季院長甚至懷疑是不是自己當年對他們的教育出現了問題,才會讓宿傲白將母親的死,怪罪在孩子身上。
季星也是她養大的孩子啊,難道她就不難過,不惋惜嗎,但他們應該分清楚對錯,在這件事裡,憶星也是無辜的,她從小就沒媽媽,她難道就不可憐嗎?
“我知道你疼她,她在你身邊比在我身邊更好。”
宿傲白站起身,準備走了,因為這個話題永遠爭論的必要性,站在不同的立場,得知的真相不同,又怎麼可能討論出對錯呢。
“錢您就收著吧,我也是這個孤兒院裡長大的孩子,以後每個月我都會送生活費過來,除了給、給那個孩子的,剩下的給園裡的孩子加餐吧。”
說完後,他轉身就走。
季院長頹然地坐在椅子上,深吸一口氣,然後起身。
“至少拿點回去。”
她抽出一小沓錢,約莫一兩千塊的樣子。
“你手裡也總該那些錢的,別光吃單位提供的快餐,偶爾吃點好的,看看你自己都瘦成甚麼樣了。”
季院長看著他比剛出獄時還要消瘦的身體,眼眶有些泛紅。
雖然她還是不能諒解宿傲白對自己女兒的絕情,可既然他那麼討厭那個孩子,自己總不能強逼著他把人接走吧,那樣對這對父女都不是一件好事。
“買個電動的剃鬚刀,刮刮你這鬍子,再買幾身精神點點衣服,就、就當……就當不讓季星擔心,她肯定不想見到你這幅模樣,想當初。”
季媽媽看著宿傲白下巴的刀口,這小子肯定是買了便宜的刀片刮鬍子呢,其實現在電動的剃鬚刀也不貴,買一個能用很久,不需要這麼省錢。
這一次,她塞過來的錢,宿傲白沒有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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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院長辦公室,穿過孤兒院的前院時,宿傲白看到了在院子裡玩耍的孩子。
這幾年愛心人士越來越多了,孤兒院的經濟情況較以前提升了不少。
宿傲白記得原身小時候,前院裡就一個孤兒院工作人員挖出來的大坑,裡面倒滿了他們自己開車從海邊裝回來的沙子,那個沙坑就是他們唯一的大玩具。
現在那個沙坑依舊保留著,但是院子裡又多了鞦韆,蹺蹺板和滑梯,許多小孩穿著乾淨的衣服,在前院裡玩耍。
一些年紀稍微大一點的八九歲的孩子,在玩耍之餘,還負責照看更小的弟弟妹妹們。
宿憶星就站在鞦韆後面,一個四五歲的小女孩坐在鞦韆上,隨著她用力一推,搖地高高的,滿院子都是小女孩放肆的歡笑聲。
宿憶星站在她身後,一雙圓滾滾的杏仁眼這會兒眯成一彎月牙,笑起來的時候,兩顆兔牙顯得格外嬌憨。
宿傲白恍惚間好像看到了另一幕重疊的畫面。
他和季星偷偷跑去了公園裡,季星坐在鞦韆上,他負責在後面推,那天季星穿著一條愛心人士捐贈的裙子,那條裙子已經有些舊了,但因為是很漂亮的蓬蓬裙,最外層還帶著粉色的薄紗,穿上就像小公主一樣,孤兒院裡的女孩子們都很喜歡,商量好了大家輪流穿。
那天正好輪到季星穿這條裙子,她就穿著漂亮的公主裙,坐在鞦韆上,每當晃到半空的時候,裙襬都會散開劃出漂亮的弧度。
宿傲白看不到她當時的表情,但聽著她的笑聲,就知道她笑的一定很甜。
宿憶星有些緊張,她極力保持淡定,還和之前一樣,用著一定的力氣,推動著鞦韆,只有她自己知道,她的手心已經微微出汗了。
他停住了腳步……
他還是頭也不回地走了……
宿憶星提到嗓子眼的心瞬間落回了肚子裡,應該放鬆的不是嗎?他沒有把她從院長奶奶身邊帶走。
可眼淚不爭氣地擠滿了眼眶,宿憶星仰起腦袋看著天空眨了眨眼,又把眼淚逼了回去,她不難過,她一點也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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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樣不鹹不淡地過了一天又一天。
宿傲白漸漸在汽修廠站穩了腳跟,他從不惹事,老老實實幹活,別人有甚麼汽修上的問題,他也從來不藏私,日常的相處讓大家漸漸認可了他的為人,不再戴著有色眼鏡看他。
現在除了修車,宿傲白偶爾還會幫老闆帶學徒,因為多了他這麼一個技術高超的維修師傅,汽修廠在當地的名氣也有所提升,送過來維修的車輛越來越多,老闆逐漸產生了擴大規模,增加人手的想法。
這樣一來,老闆自然不會因為他曾經的案底再剋扣他的工資,不僅底薪提升到了該有的水平,他還額外多了一筆帶學徒的教學費用,現在每個月的工資也能穩定在兩三萬塊錢。
因為這份還算不錯的收入,同個廠裡上班的同事們也想過給他做媒,即便知道他有一個閨女也不介意,但都被宿傲白拒絕了。
他的生活作息穩定極了,上班的時候埋頭幹活,因為就住在汽修廠宿舍的緣故,經常還會加個夜班,每週一天的休息日,總要去孔雀山公墓和季星聊聊天,每個月的月底,是去孤兒院探望季媽媽,以及送生活費的日子。
除此之外,他沒有其他娛樂活動,頂多就是用他那臺二手機和汽修廠休息室裡的電視解解悶。
不找物件,不出去玩,在外人眼裡,他過著苦行僧一樣的生活。
也有不少同事在背後腹誹過,他是不是在監獄裡待習慣了,等出來後,還把自己的日子過的跟待在監獄裡時一樣。
宿傲白不是不知道他們的這些議論,要說起享受玩樂,誰能有他精通呢,可在這個世界裡,他實在是提不起玩樂的勁頭。
可能是因為這具身體的心已經死了。
宿傲白相信這個世界上大多數的愛情都會慢慢轉變成親情,再濃烈的情感,也會慢慢轉為平淡,原身和季星的感情,應該親情和愛情兼具,因此在情竇初開的年紀,爆發的尤為濃烈和真摯。
但如同絕大多數愛情後,再經過十幾年,二十幾年,經歷了結婚,生子,養育兒女,各種柴米油鹽醬醋茶的洗刷,激情也會消退,轉為更醇厚卻平淡的親情。
可偏偏他們沒有以後,這段感情在最為濃烈的時候戛然而止。
他所記得的只有季星的美好,只有這段感情中止的慘烈,在日後的生活裡,日復一日地被這段沒有結果的愛情折磨著,再也沒有一個人能夠代替季星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時光可以撫平絕大多數的傷痛,但遺留在他心裡的懊悔,愧疚,痛苦和深愛,只會在時光中變成一道道疤,深深烙刻在他的胸口。
有時候,死亡可能真的是一種解脫。
可他不能死,因為他答應過,會好好活著,做不到好好的,至少也得活著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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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之後的幾年裡,宿傲白和宿憶星這對父女幾乎沒有任何聯絡,季院長不死心,還做過多番嘗試,可惜在他們兩人的不配合下,那些嘗試都成了無用功。
轉眼間,七年時間過去了,宿憶星過完了自己十六週歲的生日,也正式成為了一名高一新生。
就在前年,季院長也從孤兒院院長的位置上退休了,她已經在該退休的年紀上推遲了好些年了,現在找到了她覺得可以照顧好那些孩子的繼承人,她也能放心的退任了。
她並沒有結婚,更沒有小孩,唯一的親人是她妹妹的兒子,不過那個外甥幾十年前就已經舉家搬到了國外,曾經名下有一套房子,也被她賣掉用於孤兒院的運營。
好在她還有一筆退休金,在退休後,租了一間老公房的小兩居室,剩下的錢省著花還是能應付日常開銷的。
宿憶星不是孤兒院的孩子,也已經滿了十六週歲,在退休離開孤兒院的時候,老太太將她一塊帶走了,說起來,因為宿憶星身份的特殊性,其實這麼多孩子裡,老太太在她身上花費的心血是最多的,她是自己兩個孩子的孩子,也是自己養大的小姑娘,算起來,就好像是她親孫女一樣。
而宿憶星也十分依戀老太太,一老一少住在一塊,相互還能有個照應。
今天是宿憶星的開學典禮,老太太早早就通知了宿傲白,可惜等到開學的日子,對方依舊沒有出現,那麼多年過去了,這對父女的關係絲毫沒有破冰的跡象。
季老太太被小姑娘攙扶著走進學校,看著人家孩子身邊陪著的爸爸媽媽,總覺得的憶星這閨女實在是可憐。
在開學典禮前,每個人需要先到教室報道,剛開學,班級的座位按照高考入學時的名字排列,每一張桌子上都貼著對應的名字。
宿憶星是陽城二中今年的第一名,被分到了二中最好的火箭班,她的位置就在教室最中間第一排。
陽城二中算不上陽城最好的高中,但這一次換了校長後似乎發了狠,用極高的待遇將今年中考前十中的七人都拐到了自己學校來,其中前三名都被陽城二中給包攬了。
宿憶星原本是想要念七中的,因為前幾屆其中的升學率最高,而且其中還有一個華科大的保送名額,但是二中給出的條件實在是太優渥了,不僅免掉了學費,每個月還提供她八百塊的食堂補貼,如果每學期的成績都能穩定在全校前三名,還能按照名次不同,拿到五千至一萬的獎金。
這筆錢足夠讓她不用依靠那人給的生活費,就度過高三三年,其中獎金還能攢下來,為念大學做準備。
她扶著奶奶坐下,然後猜測自己的同桌會是一個甚麼樣的人。
如果是按照成績排序,那應該是這次中考的第二名吧,希望對方是一個把時間都花在學習上的學生,宿憶星皺著眉,想到了一些不太友好的回憶。
“你好,我是你的同桌祝熙寧。”
一個氣質落落大方的女孩站在了她隔壁的位置上,她的身邊沒有家長陪同。
“你好,我是宿憶星。”
宿憶星揚起笑臉,對著所有人都微笑,已經成了她的一種本能。
“這是你奶奶嗎?你好呀奶奶。”
祝熙寧半蹲下身,有些激動地給了老太太一個擁抱。
這讓老太太有些愣住了,不過因為她養大了太多太多的孩子,似乎就形成了一種很容易招小輩們喜歡的氣場,因此老太太很快就平靜下來,用慈祥寬厚的眼神看著這個擁抱她的姑娘。
她覺得對老人家這麼熱情親近的小姑娘,人品一定不差,這一次,她家憶星肯定能交到一個不錯的朋友了。
祝熙寧只抱了一會兒,很快就將手鬆開了,她擦了擦有些泛紅的眼眶。
“不好意思,我就是覺得您長的有些像我的奶奶,我想她了。”
祝熙寧知道,自己剛剛的舉動落到她們的眼裡,應該是十分突兀且古怪的。
聽到這個理由,宿憶星立馬就釋然了。
她理解這個女生,因為她也想象不到奶奶離開她後的生活。
因為這份相同,讓宿憶星立馬就對眼前的女生多了幾分好感,如果……她想,她們可能可以成為不錯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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