嗡, 嗡——
一整面牆的電子儀器發出的運轉聲，如同某種機械的呼吸。電子光打在巨大的水族箱，在幽幽的光線中, 熱帶魚緩緩遊動著。
電腦螢幕慘白的冷光打在人臉上，我能看著螢幕上倒映出來的自己的臉龐。
雖然周圍的環境顯得有些陰森甚至冰冷，我卻覺得有一種滿足感油然而生, 甚至能感覺到幾分溫馨。
“繭”遊戲是在澤田弘樹研製出來的人工智慧的基礎上製作的, 然而托馬斯·辛德勒所擁有的人工智慧缺少最關鍵的人格程式碼，所以並不能算真正完整的人工智慧——雖然以缺少部分的成果來看, 已經是市面上最強勁的人工智慧了。而辛德勒集團也靠這個大賺了一筆。
弘樹死前把最關鍵的人格程式碼和啟動密匙託付給了我，而在我剛剛啟動了之後……【諾亞方舟】才真正地變成了【澤田弘樹】。
並且……因為人工智慧的成長是一年抵人類五年左右，在弘樹死亡的兩年後的今天，【諾亞方舟】今年可以說是人類的十歲, 剛好是弘樹死亡時的年紀。
在得到那一句“夏希姐姐”的回應之後, 我就知道我已經成功了。
我並沒辦法在這裡和弘樹多做交談，說實話, 我此時也不需要。
樫村忠彬在這之後也回來了，他毫無所覺，甚至還耐心地問我彩蛋小遊戲製作得如何了。
就是在我開開心心地將遊戲告訴他，說是我和弘樹新設計的UNO牌的玩法的時候, 樫村忠彬臉上浮現出了幾分無語來。
不過這個就不是我所需要把控的範圍了，他還是很有長輩風範地穩住了，並且表明這個遊戲會在正式遊戲中出現。
這下子輪到我覺得有點不好意思了——早知道就設定三維國際象棋……啊算了, 這個對於普通的小朋友們的普通腦袋瓜來說，規則都理解不了。
“遊戲的正式釋出會, 預計是在三個月之後。”樫村忠彬說著, 面色變得凝重了一些, 他看向我，認真道，“屆時我會邀請夏目教授你，同時……托馬斯·辛德勒也會出席。”
“因為釋出會上會有第一批試玩的玩家……所以到場的就是日本各界政要，以及他們的孩子吧。畢竟他們給了這個遊戲不少贊助費用。”樫村忠彬還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不可置否的笑容來，不過他很快就收斂起來，說起別的，“到時候我也會邀請其他的一些人，例如這次幫忙撰寫了遊戲的故事指令碼的人，我的老同學工藤優作……不知道夏目教授你是否知道他。”
“哦，他啊……”我瞭然地點點頭，“知道的，《暗夜男爵》系列的作者，有名的推理小說家，在美國也很有名的。我曾經也與工藤先生有過幾面之緣。”
“那就好。”說起這個，樫村忠彬臉上的表情也放鬆了不少，“我邀請對方撰寫了一個推理副本……背景就是19世紀的倫敦。”
19世紀的倫敦……開膛手傑克！——我一下子反應過來，看向對方的目光帶著點詫異，接著逐漸變成了瞭然，一頷首：“很好啊，我覺得是個相當棒的題材。”
樫村忠彬也露出了一個算是回應的笑容，原本因為平時不苟言笑而顯得有些嚴肅的面色變得柔和下來：“我知道我的方案有可能會失敗……如果我失敗了，請按照你的方法來，不用顧忌我，甚至不用顧忌這個釋出會。”
我一愣，看向他的目光帶著點不解——對方知道自己很有可能會失敗這點，我倒是也不算意外……畢竟樫村先生人雖然有些不太會變通，但是那也只是正直的表現，不是他蠢。相反的，蠢人是設計不出這個遊戲的。
但是，他這樣子有原則的人，如果猜到了我的方法的話……
我試探性地開口了：“樫村先生，您應該能猜到， 業陌旆ㄊ怯行┘そ陌桑吭諛歉齜⒉薊嶸希抑輝諍鹺朧鰨緩蠊刈⒁幌律砦朧韝蓋椎哪悖換嵩諍跗淥魏穩說摹Ｎ業姆椒贍芑嵛ケ襯愕腦蚺丁！包br />
“嗯，我知道。”樫村忠彬閉上眼，緩緩地吁了口氣，“如果是別的事情，我肯定阻止你，但是事關弘樹……父母是會為了孩子打破原則的。”
他說著，看向了電腦螢幕，在沉默片刻後，說道：“所以，夏目教授你放心，你加入的程式，我不會修改的。只要是為了弘樹，你的舉動不管會造成甚麼後果，都由我來承擔。”
……樫村先生他知道！剛剛離開那麼久只是為了給我時間搞定這些！
我看著他，怔怔地不發一言，忽然有一種小孩子做錯事被大人抓包後沒有被罵反而被安慰了的感覺。
在安靜半晌後，我才小聲地問道：“父母真的會為了孩子做那麼多嗎？”
樫村忠彬一愣，隨即笑了笑，目光溫和：“愛孩子的父母的話，會傾盡所有。”
*
從樫村先生這邊出來之後，我整個人都顯得有些沉默。
我沒有回去，而是跑去了組織的研究室——也可是說是我的研究室。
雖然我這次過來的主要目的是為了探查人工智慧這塊，但是身為手上還有專案的研究員，我肯定是有自己的實驗室的——以防我突然有靈感想要弄點甚麼，同時也是我的地位的象徵，畢竟是個人實驗室嘛。
組織的研究室的裝置，甚至比我在加州理工的實驗室裡的裝備還要齊全。
但是我放著那些高昂裝置不管，而是在電腦上開始敲東西。
因為……既然諾亞方舟徹底被啟用了，我就可以將自己的電子裝置都和弘樹聯絡上，隨時掌握動態了。
當然，我並不想利用弘樹，所以我覺得……大部分時間裡，我只會讓弘樹陪我一起玩而已。
不過我沒想到的是，在我啟用弘樹之後，還沒和他選出我們在久別重逢之後該晚點甚麼來慶祝一下，電腦螢幕上就跳出了一個影片。
緊接著，是弘樹的聲音：【夏希姐姐，我在研發諾亞方舟的時候，有找到你的父母的遺物，這個東西我一直想轉交給你，之前沒有機會，現在終於可以了。】
……甚麼彈窗小廣告一樣的東西？
我覺得有些納悶，但是出於對科學和弘樹的信任，我一臉遲疑地戴上了耳機，點開了影片。
而在影片開始播放之後，我就直接愣在那裡。
螢幕之上，是兩個無比眼熟的人，兩個……我從六歲開始，就再也沒有見過的人。
【寶貝生日快樂！】一對男女正面對著鏡頭，臉上洋溢著笑容，跟前還擺著蛋糕，看著他們戴著的東西和身後牆上貼著的裝飾物，也的確是慶祝生日的氛圍。
【如果你能看到這個影像的話，那就證明我們都已經不在了。所以就加上未來的生日快樂！還有聖誕節快樂……honey，還有甚麼重要節日來著？】
【我不知道啊……萬聖節？】
【這個似乎不太對勁吧？啊，對！還有情人節快樂！復活節快樂！】
兩人宛若活寶一般，還過去扒拉了日曆將一個個節日名稱都念了過來，翻完了還重新確認了一遍有無遺漏才放下。
然後開始對著鏡頭繼續說。
【今天呢，有一位名叫烏丸的先生聯絡了我們，讓我們加入他的公司。】黑髮紅眸的男子面露難色，【他不像是好人，但是架不住他給的太多了。】
他身旁的黑髮女子也在那裡笑著接話說下去：【我們也知道這個公司看起來不像是甚麼正經公司，那個叫烏丸不肯自己親自露面的人也不像 是甚麼正經人，但是還好，我們也不算甚麼正經科學家。】
兩人說道這裡，互相對視了一眼，再度看向鏡頭的時候，臉上的笑容都收斂了幾分。
【我們加入這個公司，只是為了寶貝你。】
【我們很愛你，上帝也很愛你，只是看起來愛得有點過多了，所以在讓你有了聰明的腦子的同時，生怕你記憶力不行，還把你的遺忘能力都給關閉了。】
【你從小開始就經常哭，我們當時不知道為甚麼，還做了很多無用的治療。等你會說話之後，才慢慢地發現你的記憶力問題。當時我們的心都快碎了。】
黑髮女子說著，靠到了身旁男子的懷中。對方抬手摟住她，下巴蹭了蹭她的腦袋算是安慰。
【超憶症雖然不是甚麼絕症，但是會讓你不快樂。而且對於你的精神和身體所造成的負擔會很大。所以我們很想為你做點甚麼，哪怕是減輕你的精神負擔也好。】
【然而超憶症的案例實在是太少了，甚至很多人都覺得這是一件相當幸運的事情。也不可能有公司會去專門研製超憶症相關的治療藥物，我們就算立項也拿不到錢支撐這個研究。】
【所以這個時候，那位烏丸先生找上門來，我們立刻就答應了。我們決定幫他做專案，然後偷偷地挪用資金來暗地裡研究給你的藥物。】
兩個人說到這裡，露出了心照不宣的笑容來。
那大概就是對於薅公家羊毛的能力的絕對自信。
【但是因為這不是好人嘛，我們就覺得很危險……所以我們還是想著，以備不時之需。免得和你爺爺一樣。你爺爺那還是幫美國政府做事了呢，我們這可是似乎會和美國政府對著幹的。】
【如果我們出甚麼意外了，這個錄影，以及我們專門為你研究的藥物資料，會放置在我們目前對於人工智慧研究的專案資料中。人工智慧的前景廣闊，這個專案絕對不會被擱置，而這個專案應該也會被烏丸先生交到你手裡吧？】
【啊……我們的夏希寶貝現在就是個小天才了，如果我們不在了的話，她也會被壓榨乾活的吧？】
【算了，到哪裡都是會被壓榨，這就是天才的宿命了……希望她能從事自己喜歡的東西。】
【沒錯，寶貝，記住！工作的第一原則就是能偷懶的時候就偷懶！然後利用公家給的環境多做自己喜歡做的事情！以及……以及睡覺前要好好刷牙！作息要健康！要好好吃飯！】
【烏丸先生似乎很有錢的樣子，所以大膽花！使勁花！往資源浪費裡花！這是你應得的！吃好吃的！沒找到好吃的就點最貴的！】
【……等一下，dear，我們的教育是不是不太對？】
【管他的，反正烏丸先生也不是好人啊。某種程度上，我們這浪費行為可是正義啊。】
【啊，也是。】
兩人很快就這個小分歧達成了一致，臉色變得愉快起來，但是不一會兒，又變成了擔憂的神色。
【如果寶貝成長為一個正直的人可怎麼辦啊？雖然說我們家從父輩開始就有科學怪人的潛質，不在乎那麼多……但是萬一負負得正，夏希她變成一個正義的孩子怎麼辦啊？會討厭我們嗎？我們畢竟也算是在為壞人幹活了。】
【這還真是個問題……不過沒關係的，比起被討厭的話，我覺得還是為寶貝的病多做點努力更重要……當然，如果可以的話，還是別被討厭吧？我們已經那麼努力了哎。】
兩個人彼此依偎著，伸手攬著對方，看向鏡頭，湊近了一些，表情變得柔和下來。
【寶貝，我們不在乎正義，不在乎立場，也不在乎人類，只在乎你。】
【For you，a thousand times over.（為你，千千萬萬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