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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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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曠身為皇子,日常行動多數在宮裡,圍堵是不可能的。
好在他有固定的出宮時間。
每隔三日的清晨日出時分,他必定坐車出宮,傍晚時辰才回。
蕭旭在宮裡隱約聽到些風聲,知道他二哥出宮是得了父皇允諾的。但興慶宮對他們熙和殿提防得緊,他也不知道他二哥究竟為甚麼要出宮。
秦嫣作為一個穿書者,卻知道得很清楚。
二皇子蕭曠,在母家的助力之下,拜入隱居京城外山林的方大儒門下為徒。
每隔三天,他就會出城一天,跟隨方大儒學習儒家經典,治世學問。
聽起來像是開了掛?其實並沒有。
方大儒收他為徒,不過是為了還清早年的一個人情;蕭曠只是跟隨聆聽講學,並不算正式弟子。
方大儒的門下,還有一個正式弟子,名叫周筳。
——沒錯,這個名叫周筳的弟子,便是全書自帶光環的男主。
蕭曠在方大儒處結識了全書男主,並在求學的漫長時間裡,對男主心悅誠服,成為男主麾下早期收納的忠心小弟,並以自身的顯赫地位,為男主點亮初期的‘無往不利’光環。
當然,那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原著男主現在應該還是個五六歲的小屁孩,誰知道流落在哪處人海里,談這些還太早了。
秦嫣決定把注意力集中於眼前。
……
五月底的京城午後,頭頂處一輪烈日已經顯出了夏日的威力。
秦氏族學所在的城郊莊院裡,秦氏本族的學生們三三兩兩散開,趁著先生午睡的時辰,有的靠在大槐樹下談笑,有些爬樹摘花粘知了,還有些在池塘邊網兜逮蝌蚪,大家各自找樂子。
專門為秦嫣開闢休息的一間青瓦大房內,靜悄悄來了幾位小客人。
杜安純那邊家風簡單,跟母親提了一聲,家裡的馬車直接送過來了。
蕭旭出來也不難,跟母妃提了一聲,提前打點了宮裡值守禁衛,由秦家的馬車送過來了。
陸泓家裡主事的那位‘陸夫人’不好說話,扣著人不放出門,蕭旭專程繞路去了趟成國公府,吩咐內侍拿了熙和殿的拜帖,往門房處當頭砸過去,才把人弄出來了。
四個娃娃到齊以後,秦嫣關了門窗,吩咐魏紫和姚黃守在門外,拿出提前畫好的地圖,嚴肅地攤在桌面上。
那是一份簡化版的京畿地圖。
完全手繪而成的地圖上,雖然城中各處街坊官衙的比例不大對,但大致跟實際情況都能對的上。
地圖上最顯眼的,就是縱橫南北東西的兩條京城御道。
一條墨跡加粗的箭頭筆直穿過南北御道,從南城門指向城外。
秦嫣指著那道加粗的箭頭,“這是我二哥探查得來的,二殿下出城求學的大致路線圖。方大儒的住所在城東南外十里的山林中,所以蕭曠有時走東城門出城,有時候走南城門出城。大多數還是走南門。”
杜安純吃了一驚,“路線還不一定?那咱們怎麼圍堵啊?”
秦嫣鎮定地回覆:“出城的路線不一定,但回程的路線是定下的呀!”
她指了指城外東南部被重重圈出來的楓山某處,“方大儒講學的學堂,在楓山上。所以二殿下回皇宮,肯定從楓山山腳下啟程。——正好楓山離這兒不遠。”
蕭旭扒著簡易地圖,上下左右地研究路線,“所以咱們去楓山腳下的山道堵他?大白天的容易下手嗎?”
秦嫣解釋說,“深山密林中很暗的。大白天也很陰森,光線被樹枝樹葉擋住了,照不下來。有時候路都看不清楚。”
“妙啊。看不清路,正好埋伏。”蕭旭一拍手,驚奇地道,“小看你了嫣丫頭,你從小沒離開過京城,怎麼知道這些的。”
秦嫣當然不會告訴他上輩子旅遊的秘密,隨口敷衍道,“沒見過天賦異稟的人嗎?”
埋伏路線就此定下了。
秦嫣開啟窗戶,抬頭看看頭頂的烈日,估量了下時間。“揀日不如撞日,今天就是二殿下去方大儒那兒聽學的日子,正好咱們大家都在。我看——要不然,你們在我這兒等著,等下午夫子放了學,咱們直接去楓山堵他?”
杜安純又吃了一驚,說話都結巴了,“今、今天就動手?我、我還沒準備好呢。”
秦嫣納悶地反問,“你需要準備個啥?我都準備好了。你出人出力就行了。”
一邊說著,她一邊重新小心地關好窗戶,查驗四處無人偷窺屋裡,這才放心地從床底下拖出一大卷粗繩來。
“看,絆馬索!”
小夥伴們的臉上齊齊閃過驚訝和敬佩的神色。
“厲害了我的小表妹。”蕭旭嘖嘖稱奇,伸手摸了摸粗糙的繩索,比劃了一下長度,轉頭跟杜安純商量。
“杜二,你力氣大,待會兒你跟我一起在山道兩邊的林子裡埋伏,一個在左邊,一個在右邊,聽我一聲令下,絆馬索起!把駕車的馬匹絆個四腳朝天,然後咱們四個一擁而上,揍他個滿臉開花!”
杜二本能地點頭,“是,殿下!”
想想又覺得不對,哭喪著臉道,“咱們四個一擁而上揍二殿下……萬一林子裡不夠黑,二殿下認出我們了呢?我爹若是知道了,會打死我的。”
蕭旭想想也是,不能一時爽快,害得小夥伴們屁股開花。
他轉過來跟秦嫣商量著,“你這兒有沒有四個小麻袋?咱們套在頭上,蒙著頭衝出去揍他!”
秦嫣:“……弄反了吧,你拿麻袋套自己幹嘛?你以為矇住了頭臉,你二哥就認不出你了?應該拿麻袋套你二哥啊!”
蕭旭恍然大悟,一拍桌子,“對啊!第一次堵人沒經驗,還是你經驗豐富。”
秦嫣指著簡易地圖,開始總結下午的行動計劃,“所以,表哥和杜二一起埋伏,兩人一左一右,杜二聽表哥號令,升絆馬索。絆倒馬車後,我們四個一擁而上,給二殿下隨行的人全套上麻袋,然後揍他,搶他。還有甚麼要補充的?”
“有。”
始終沒開口的陸泓舉手,今天第一次發表意見,“如果是好馬的話,會往前跳,一道絆馬索絆不倒的。我爹提起過,軍中布絆馬索,通常是連著埋伏五六根。”
這個知識點誰也沒想到,屋裡的小夥伴們頓時陷入了沉思。
秦嫣犯愁了。
弄來一根粗麻繩就很不容易了,倉促之間,去哪裡再找五六根呢。
杜安純試探著提議,“那……今日是不行了,咱們各自回家,再準備準備?”
“不行!”秦嫣氣鼓鼓地說,“兵法裡說一鼓作氣,再而衰,三而竭。今天就這麼散夥回家了,以後有沒有下次還不知道呢。必須今天去!”
屋裡幾人正在面面相覷的時候,只見陸泓從懷裡掏出一個小小的牛皮口袋,扯著開口繩子開啟,從裡面倒出幾個黑黝黝的四邊支稜著尖刺的細小鐵器來。
“鐵蒺藜!”蕭旭和杜安純同時驚呼。
他們私底下偷偷翻過兵書,在兵書配的圖畫裡見過軍中常見的佈陣武器。
鐵蒺藜這個東西,向來和‘西出邊關’,‘衝鋒陷陣’,’兵戈鐵馬’等等詞彙聯絡在一起。
誰也沒想到會出現在五歲的陸泓的手裡。
“你從哪兒弄來的泓哥兒?這種軍裡打仗的東西,你帶在身上幹嘛?”秦嫣撿起一個鐵蒺藜託在手掌上,用指尖小心地戳了戳。
陸泓眨了眨濃密的睫毛,帶著期待的眼神望著秦嫣,“臨出門前,從前院父親的演武堂拿的。我覺得你能用得著。”
眾人的視線隨著陸泓的動作轉向絆馬索,聽他比劃著,“以前聽父親說過戰場的事。地上若是灑一些鐵蒺藜,卡進馬掌裡,一道絆馬索就夠了。”
屋裡的小夥伴們再度齊齊閃過驚歎和敬佩的神色。
秦嫣徹底服氣了。
“行,你真行!夠狠!”
她表情複雜地看著面前等待誇獎的陸大反派,伸手捏了捏他頭上的兩個小團髻,“你的鐵蒺藜派上大用場了。今天就安排上。”
“要抱抱。”陸泓堅持說。
秦嫣:“……”
行吧,看在一袋子鐵蒺藜的份上,抱抱就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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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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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二十七。天氣晴且燥熱。
本來是一個尋常的夏日,但是對於時年六歲的秦嫣來說,卻是個值得記錄的大日子。
這天傍晚時分,未來的京城紈絝四人組第一次行動,取得了完滿成功。
下午課後,等夫子收拾東西歸家了,秦嫣以‘去附近農田隨意走走’的名義,借出莊子裡的兩匹小馬駒,帶著魏紫和姚黃,秦府的馬車跟在身後,大搖大擺地出了秦氏莊院。
表面上看起來,跟平常並沒有甚麼異樣。
至於馬車裡坐滿了遠道而來的小夥伴們這點……只有車伕知道了。
老實巴交的車伕哭喪著臉,在‘被夫人知道了可能會趕出秦府’和‘被大姑娘討厭了立刻被趕出秦府’兩個選項之間搖擺,最後選擇閉嘴,默默趕車。
小夥伴們進了楓山腳下的山道,花了兩刻鐘選定了埋伏的地點。絆馬索,鐵蒺藜,一樣不少,全安排上了。
秦嫣本來還想親自上陣,被魏紫和姚黃兩個拼死攔下了。
“大姑娘你又不能跑,又不能跳,湊個甚麼熱鬧!”
魏紫急得臉色都青了,摞起袖子咬牙切齒道,“不就是教訓一個得罪了大姑娘的小子嗎!大姑娘你在林子裡等著,我跟姚黃替你去揍他!”
秦嫣感動之餘,還是冷靜地勸她,“魏紫你不知道,那小子有點身份。我去揍他沒事,你們不行。萬一被逮住了——”
“管他甚麼身份呢,只要沒當場逮住,咱就不認!”魏紫氣勢洶洶地吼了一句,抄起一把鐵蒺藜,拉著姚黃去林子裡埋伏了。
酉時初,昏暗的林間小道遠方傳來了馬車行駛的軲轆聲。
方大儒的性情清靜避世,捨棄繁華的京城不住,躲到了城外十里的山林裡定居,自然是不喜歡聲勢浩大的皇家陣仗。
二殿下蕭曠摸透了先生的喜好,前來聽學時,向來輕車簡從。
今天也不例外。
車是隨處可見的油篷馬車,拉車的也只是一匹尋常的馬。跟車的除了一個貼身伺候的內侍,就只有兩名宮中禁衛。加上車伕,統共四個人。
林子裡埋伏的,除了秦嫣不能親自上陣,派出了魏紫、姚黃;蕭旭帶出了熙和殿的六個親信太監,個個年輕力壯;杜安純帶來了杜家的兩個小廝,力氣也不小。
陸泓倒是隻有他自己,但他有一袋子鐵蒺藜啊!
埋伏在林間小道兩邊的小夥伴們看清楚了敵我力量對比,互相用眼神示意:
穩了。
二殿下蕭曠按照慣例,於申時正結束了聽學,跟方大儒告辭回程。
馬車搖搖晃晃在楓山下的羊腸小道間行進,他正昏昏欲睡,突然聽到車伕一聲驚呼。
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周圍天旋地轉,馬車傾覆,他在車廂裡摔了個四腳朝天。
沒等他掙扎著爬起來,眼前突然一黑,被人當頭套了麻袋。
襲擊他的歹人二話不說,從四面八方擁上來圍住他,一邊揍人,一邊搶錢。有條不紊,多管齊下。
蕭曠被套在麻袋裡揍得暈頭轉向,但他畢竟不是傻子,雖然看不見,但是明顯感覺到揍他的拳頭都是從下往上的路數,毫無章法的王八拳盡往他的前胸後背招呼。
說明甚麼?
說明行兇之人的個子比他矮啊!
麻袋裡的蕭曠掙扎著大喊,“老四,是不是你!”
蕭旭揍得正歡快,被一口道破了身份,頓時動作一僵,揍人的拳頭嚇得停在了半路。
蕭曠怒喝,“老四,果然是你!你給我等著——”
“砰”的一聲,熙和殿帶出來的一名親信太監見勢不好,衝過來給了麻袋一拳,從上往下,結結實實揍在二殿下的下巴上。
麻袋裡的聲音立刻變了,二殿下帶著哭腔大喊,“怎麼還有大人啊~!!”
“還有你姑奶奶呢!”魏紫衝過去又給了麻袋一拳。
二殿下崩潰了,倒在地上哽咽起來。“你們是哪座山上的好漢,我的錢都給你們,不要殺我。”他抽抽噎噎地道。
他把林子裡埋伏的人當做話本里殺人劫財的翦徑大盜了。
“呸,誰要你幾個臭錢!”魏紫惡狠狠地道,又給了當胸一拳,“今天揍的就是你!”
“為甚麼揍我啊!”二殿下帶著哭腔大喊,“我做了甚麼了!啊,不要再打了!”
陸泓一聲不吭,過去一頓亂揍,揍得二殿下鬼哭狼嚎。
在場眾人中,不怕二殿下聽出聲音的只有魏紫和姚黃。姚黃膽子小,全場只有魏紫一個人說話。
“今天給你個教訓,回去好好想想,話不要亂說,事不要亂做!”魏紫一邊揍人一邊惡狠狠地教訓道。
她雖然不清楚自家大姑娘跟這小子結怨的經過,但管他呢,得罪了大姑娘就是他的錯!
二殿下聽了魏紫的話,不知想到了甚麼,突然叫道,“你們是不是秦相的人!”
魏紫和姚黃齊齊被嚇了一跳,不知所措地停了手。
二殿下更加堅定了想法,在麻袋裡扭動著喊叫,“果然是秦相的人?你們誤會了,我對秦相併無惡意。他在七里橋安置外宅也不算甚麼大事!關於秦相的訊息都放在錢袋裡,你們拿去!我以後再也不派人盯他的梢了!“
在場所有人沉默片刻,視線齊齊轉向樹林邊站著的秦嫣。
二殿下還在嚷嚷著,”秦相派你們堵我,是不是沒有告知我的身份?我乃當今——唔唔唔。”
秦嫣幾步過去,直接用手掌隔著麻袋捂住了二殿下的嘴,另一隻空著的手從他腰帶上解下了一個小巧精緻的金線繡邊福字錢袋,收入懷中。
捂住嘴的手掌剛一鬆開,二殿下隔著麻袋瘋狂大喊,“秦嫣,是不是你!我聞到你身上的藥味了,是不是你秦嫣!”
秦嫣沒回答他,對準麻袋套著的腦袋抬手就是一巴掌,啪的一聲脆響,揍得二殿下閉了嘴,站起身指向樹林外,示意大家撤退。
趕在天色完全黑下之前,兩匹小馬駒馱著秦嫣、姚黃和魏紫,秦府的大馬車裡坐得滿滿當當,大夥兒順利回到了秦氏莊院。
蕭旭那邊的親信太監們在後面掃尾,把痕跡掃除得乾乾淨淨。
撥給秦嫣休息專用的青瓦大房裡點亮了落地銅燈,照得四處亮如白晝。
魏紫和姚黃在門外值守。
未來的京城紈絝四人組圍坐在八仙桌周圍,一人一句,做事後總結陳詞。
秦嫣最先開口道,“今天的圍堵行動,取得了圓滿成功。”
蕭旭接著道,“幹得漂亮,揍得爽快!”
杜安純哆嗦著嘴唇道,“我希望是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
陸泓最後一個開口,問秦嫣,“下次除了鐵蒺藜,還需要別的嗎?”
秦嫣想了想,反問他,“你家裡還有甚麼別的好東西?”
陸泓掰著手指,一件件地盤點給她聽,“硝石,生石灰,火焰筒,鎖子甲,狼牙棒,長的短的各式手銃。哦,鐵蒺藜還有淬毒的——”
杜安純,蕭旭:“……”
雖然他們都知道,朝中文武官員因為各自出身不同,家風也會大不相同……但武將出身的陸家也太兇殘了吧。
秦嫣聽了卻表示很愉快。
哎,泓哥兒實在太貼心了。
從五歲開始策反未來的終極大反派,果然是個極好的主意。
她親熱地拍了拍陸泓的肩膀作為鼓勵,囑咐他下次把手銃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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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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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亮的油燈下,秦嫣把搶來的金線繡邊福字錢袋扯開,開口向下,裡面的零碎全部倒在了桌上。
裡面果然有三四張折起的紙條。
她把紙條歸攏在旁邊,開始翻檢桌子上的其他零碎。
二殿下的錢袋裡甚麼都有,五十兩一百兩的銀票,宮裡逢年過節賞賜的小銀餜子,金葉子,零零總總價值超過五六百兩銀子。
秦嫣掃了一眼,全推到蕭旭面前,“拿去,賠你上次的玉石。”
蕭旭在乎的是心頭一口惡氣,又不是錢。他隨手把這堆零碎分成了四份,在場四人每人分了一份,大大咧咧地道,“見者有份。”
愉快的分贓結束後,秦嫣把紙條拿過來,一張張地開啟看過,又一張張地原樣摺好。
“行了,今天的圍堵行動到此為止。”她最後說,“後面的事和你們沒關係了。”
在莊院門口送走了蕭旭小表哥和杜家老二,她看了看逐漸黑下來的天色,算算時辰,自己也該回城了。
陸泓跟隨她上了秦府的馬車。
秦嫣吩咐車伕回城之前,先去城東的七里橋繞一趟。
車伕很憂愁自己的飯碗,一邊趕車一邊小聲同秦嫣商量著,“大姑娘你看,今天的天色已經晚了,咱們現在緊趕慢趕回家,只怕耽誤了晚飯。如果繞道七里橋,還需要格外半個多時辰。萬一夫人追究起來——”
“夫人追究起來,你只管推到我頭上,我替你頂著。”
秦嫣有些乏了,懶洋洋靠在車廂壁,“你如果不聽我的,我追究起來,你就要吃不了兜著走了。”
車伕被大小姐超出年齡的兇殘震驚了,一言不發地轉了方向,直奔七里橋。
陸泓其實沒弄清楚‘七里橋’究竟怎麼了,他只是聽到了幾句片段,猜想秦家相爺在七里橋做了件壞事,被壞人二殿下拿住了把柄。現在秦姐姐要帶著他去消除把柄了。
他沒問,秦嫣當然也不會主動跟他說。
她心裡納悶著呢。
老爹安置在七里橋的外宅,上次被她家老孃上門鬧了一場,直接發賣了看門的小廝,用封條封了宅子。
怎麼直到現在還在鬧騰呢。
上次老孃登門鬧出的動靜太大,這次她打算先自己上門看看情況,再做決斷。
車輪在青石小道上骨碌碌地轉動著,行進了七里橋的狹窄街巷。
還沒走近上次的那間外宅,木門上碩大的兩道白色封條已經迎面映入了秦嫣的眼簾。
她掀開車簾子,詫異地端詳著緊閉的兩道木門。
封條完好,一切正常,七里橋沒動靜呀。
為甚麼二殿下收到的線人訊息說,‘秦相頻繁進出七里橋’?
她仔細回憶著最近半個月家裡的動向。
說起來,老爹那邊似乎確實又忙碌起來,整日裡早出晚歸的……
就在這時,街道右邊一處不起眼的小門吱呀一聲開了。
青衣小廝提著燈籠迎出門來,“爺,您來了——哎喲!”
兩邊在昏暗的燈光下打了個照面,車是秦府的車沒錯,但車上坐的人卻不是秦相爺,而是個梳著雙丫髻的嫩生生的小姑娘。
青衣小廝見自己認錯了人,忙不迭地就要轉回去關門。
秦嫣眼皮子一跳,喝道,“站住!把臉抬起來!”
魏紫和姚黃跳下車去,兩個半大丫頭一左一右,喝令小廝抬起頭來,正對著車裡的秦嫣。
秦嫣仔細端詳了幾眼,想起來了。
踏馬的,難怪剛才覺得眼熟。
這貨不就是被自己老孃找人牙子發賣了的七里橋外宅的看門小廝嗎?
怎麼隔了兩個月,這廝不聲不響又回來了!
那小廝也依稀想起了這位俏麗小姑娘的來歷,膝蓋一軟,撲通跪倒在門邊。
“哎喲,秦大姑娘。小的冤啊,小的不是故意要得罪大姑娘和夫人的,小的本來已經認命了,夫人要賣去哪處,小的就去哪處吧。結果相爺把小的又買回來了,換了個宅子,還是安置在七里橋……這這,小的也沒辦法啊。”
秦嫣:……
行啊,老爹有你的,好一招回馬槍。
暴脾氣的魏紫當即和車伕一起過去把人捆了,扔在院子裡,只等大姑娘一聲令下,就要衝進正屋裡‘替夫人抓姦’。
姚黃心細些,低聲勸說秦嫣,“要先回去告知夫人嗎?”
她小聲道,“老爺安置在外頭的外室,由大姑娘動手抓姦,總歸是不好聽。不如還是像上次那樣,叫夫人帶足了人手上門抓——”
“叫我娘帶人上門再抓一次,再轟轟烈烈地朝野傳遍,然後爹孃再大吵一架,半個月不說話。”秦嫣說到這裡,嘆了口氣,搖頭。
“我不要這麼做了。”
她吩咐魏紫和姚黃守在門外,自己帶著陸泓,兩個人進了正屋。
魏紫還擔心屋裡有‘壞女人’,怕大姑娘吃虧,攔了半天。
秦嫣自己卻是知道老爹的尿性的。
屋子裡藏的哪裡是美嬌娘,都是一摞一摞的銀票罷遼。
她跟陸泓兩人一前一後地進了正屋,秦嫣反手關了房門。
屋裡沒有點燈,也沒有開窗,四周一片黑漆漆的,伸手不見五指,只能聽到兩人細微的呼吸聲,有點瘮人。
“泓哥兒,知道為甚麼我把魏紫和姚黃留在外頭,只帶你一個人進來嗎?”
陸泓在黑暗裡搖了搖頭,隨即想起秦嫣看不到,出聲回答他,“不知道。”聲音雖然很輕,但很穩,並沒有尋常孩子驚恐害怕時發顫的聲線。
“因為我要做一件壞事。”秦嫣嚴肅而鄭重地道,“很壞很壞的事。”
陸泓停頓了片刻沒有出聲,顯然在思考。
“阿嫣姐姐,你帶我一個人進來……是要我和你一起做這件壞事嗎?”
“是的。”秦嫣慎重地警告他,“想清楚了泓哥兒。這確實是一件壞事,而且萬一被人察覺了,你會得罪我爹。他雖然人很好,但偶爾生起氣來很可怕的,所以我不讓魏紫和姚黃插手。”
陸泓又思考了片刻,認真地問,“我和你一起做壞事,你會繼續認我做你的小弟嗎?”
秦嫣在黑暗中摸索著,用力揉了揉陸大反派的腦袋,
“我會很高興,知道你是死心塌地跟著我的。雖然今晚來七里橋做壞事有風險吧……但我這樣做是有我的原因的。事成之後,我會盡力瞞住我爹那邊,萬一真的暴露了,我這個做姐姐的也會護著你——”
陸泓立刻說,“我和你一起做!”
“嗯?不再想想?”
“不用。想好了。”陸泓語氣堅定地說。
秦嫣舒心地笑了。
她點起了屋裡的油燈,四處打量了片刻,很快盯上了牆邊頂天立地的黃梨木大書櫃,吩咐陸泓跟她一起在書裡四處翻找。
“還記得銀票嗎?”她隨手比劃著,“這麼長,這麼大,顏色泛黃,上面寫滿了字,蓋印章的那種。我要你幫我找銀票。”
“記得。“陸泓記性很好的,”你們家用來當手紙擦屁股的那種紙,擦起來特別舒服。”
秦嫣:“……”當初隨口忽悠的話,這小孩兒怎麼還記著呢。
但現在的狀況不是澄清誤會的好時機,她咬著牙把話題繼續下去。“……對!就是那種!我猜爹爹會夾書裡,你幫我一本本的翻出來。”
兩個娃娃在燈下一通亂翻。
秦嫣果然瞭解她爹,一會兒工夫便翻出來幾十張。
越是珍貴的古籍裡,夾的銀票面額越大。
面額從五十兩到五百兩不等,加起來能有七八千兩,抵得上秦相十年的俸祿。
——這七八千兩銀票,還是秦相先前那處安置的外宅被秦夫人連鍋端了後,匆忙轉移過來的數目。
說她老爹身居高位的這些年沒有貪汙國庫,她自己都不信。
秦嫣把找出來的幾十張銀票抓在手裡,來回數了兩遍。
她忍不住又想起秦府將來抄家滅族的結局。——歸根到底,都是從這些玩意兒開始的。
錢財雖好,取之有道。
她手上這摞紙,哪裡是家財萬貫呢,分明是一張張的奪命符啊。
秦嫣憂鬱地嘆了口氣,隨手抽了兩張五十兩的銀票,遞給陸泓。
“你在家每個月的份例多少?陸夫人會不會剋扣你的月銀?拿點回去用吧。”她隨口道。
陸泓數了數,欲言又止,臉上閃過一絲窘迫的神色。
“只有兩張嗎?我……能不能多拿幾張?”
秦嫣有點兒心疼。
陸家的後院怎麼亂成這樣,也不知平日裡怎麼剋扣錢物,才五歲的小孩兒都被硬生生逼到錢眼裡去了。
她很大方地抽出一小疊銀票,也沒看數額,直接塞給他懷裡。“夠不夠?”
陸泓數了數,足足十張銀票,彎著眼笑了。
“夠了。”
他欣喜地摸著柔軟的銀票,“夠我和娘兩個人擦很久的屁股了。”
“……”
秦嫣的嘴角抽搐了一下,覺得很有必要事先提醒一句。
“如果回家擦完屁股被你娘揍了,你可別把我供出來。”,,大家記得收藏網址或牢記網址,網址m..免費最快更新無防盜無防盜.報錯章.求書找書.和書友聊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