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懷舞的陰陽怪氣, 成功讓馬車那準備下來的人剛露出的一隻手，都僵了一下。
但很快，她又還是下來了。
女子約莫二十五六, 一張小巧精緻的瓜子臉容顏卓絕，但那神態卻格外冷淡，眼眸微垂, 從出馬車到落地，動作都透露著一股冷淡，她誰也沒看, 一襲清冷的藍色長裙站在馬車旁。
等裡面又一個約莫十二歲的少年下了馬車後，她才跟著一起走過來。
“兒媳見過母親, 大嫂。”女子開口，聲音也清冷宛如碎玉，緊接著又看向旁邊的人：“三妹、四妹, 婉兒, 鼕鼕……”
那少年反而看著憨厚, 笑起來爽朗, 露出一口大白牙：“孩兒見過祖母、大伯孃，三姑, 四姑……”
他一個個問好, 比起母親將燕秋姝忽略，他則直接看過來, 因為不認識, 所以禮貌的用眼神詢問，得到答案後, 又趕緊見禮：“見過燕姨。”
另類的守禮，和沈平遇這小孩相似又不同。
一個是彷彿刻入骨子裡的矜持不允許他不守禮。
另一個是認為本該如此。
見面結束, 女子眉頭微皺：“平遇走了呀？”
蕭夫人等人臉色有些奇怪，說不上來的感覺，聽見問話，卻沒有排斥，而是說道：“剛走，若要找他，現在派人攔著還來得及。”
“我說怎麼今兒回來了，原來是為了沈家啊？”蕭懷舞恍然，沒忍住又吐槽了一聲。
宋明黛目不斜視，淡聲道：“有這想法，不過錯過了就算了，這蕭家到底是兒媳的家，夫君將我明媒正娶回來，如今我兒是蕭家長孫，有何回不來？”
“哼！”蕭懷舞冷哼一聲，大步離開。
她是為了平遇才請假回來送這孩子一次的，現在跟這人，話不投機，早走為妙。
蕭懷舞攜帶怒意離開，走得也極快，宛如一陣風，從人身邊擦肩而過，就已經走到老遠，離開了蕭家人的視線。
只是等她走到某條街時，一個丫鬟模樣的小姑娘撲過來跪在她跟前，哭道：“蕭將軍，求您幫幫我家夫人，我家老爺每次喝醉了回來都打人，這次都打得我家夫人吐血了，夫人要和離，他不許，還要打我家夫人……”
蕭懷舞頓時臉色更差，二話沒說跟著她過去：“快帶路！”
“是！”丫鬟哭著爬起來帶著她往一個巷子裡去。
路上的行人看見，同樣的搖搖頭，又感嘆道：“還是蕭家人好，咱們遇到事情都願意幫忙，我家親戚之前也是，夫家賭博還要把正妻賣了，也是去求了蕭家人，才解決的……”
這些事可能別人都不管，但是蕭家四小姐蕭懷舞，這些年只要遇見都在管，為此京都的風氣都格外好，打媳婦的少了好多，大家見怪不怪。
就是沒想到大年初二就鬧成這樣。
但讓眾人沒想到的是蕭懷舞跟著丫鬟一路走過好幾個巷子，最終到的地方，看見的人卻不是普通婦人，而是三皇子妃。
*
這頭。
女兒耍性子離開，蕭夫人都不得不嘆息一聲，但面對兒媳婦，她又捨不得責怪，她家老二戰死五年，兒媳婦雖然這兩年一直待在孃家，但也從未想過改嫁，還將孫兒教得極好，即使言語冒犯，她也只當看不見的，緩聲道：“走吧，都回去。”
“是。”眾人跟隨蕭夫人一起，往屋子裡走。
燕秋姝自然也跟著。
不過她慢了一步，偷偷回頭看了眼那女子。
女子正不緊不慢的走著，完全不屑其他人一般，周遭自動空出一片真空地帶，繞是對家人親暱的鼕鼕也在此時，從燕秋姝的左側，繞到了右側，遠離對方。
倒不像是怕，而是不敢招惹的感覺。
她的目光沒有對宋明黛造成任何影響。
但是她身邊的少年卻注意到了，旋即露出一抹不好意思的笑容，衝著她點點頭。
燕秋姝也下意識的笑笑，趕緊收回目光。
到了內院，各自就分開回自己院子了。
少年跟著母親，回到這個許久沒有回來的家。
越是走近，他能感覺到母親的心情越是低落，少年眉頭微蹙，絞盡腦汁的想著逗母親開心的話，可他嘴笨，說不出來甚麼，便乾巴巴道：“娘，聽說剛剛碰見的燕姨很會做飯，鼕鼕都吃胖了，我剛剛看見鼕鼕，真的胖了好多啊！像不像個圓球？”
女子淡淡的點頭：“嗯。”
少年失落的垂眸，焉嗒嗒的繼續走。
娘太難哄了！
*
宋明黛，也就是剛才那清冷貌美的女子，是蕭家二少爺蕭懷安的妻子，其父是大理寺的官員，但官職不高，當初是靠著女婿的關係進入大理寺手握實權的。
那個時候，京都眾人談論起蕭懷安和宋明黛，都十分豔羨，不少人都有些酸溜溜的。
因為蕭家的男子，大多是儒將，不一定是蕭懷霆這般文武雙狀元，但文學底蘊也絕對不差，身材好，容貌好，家世好，性格也好，還長得俊俏，是多少女子夢想中郎君的樣子。
宋明黛能嫁給他，夫妻二人琴瑟和鳴，還是一段佳話。
只是好景不長，五年前那場戰役，蕭懷安死了，連帶著兩個妹夫也都死了，再無人羨慕了，滿是唏噓。
其他的資訊燕秋姝就不知道了。
因為原主能知道的都是一些十分表面的訊息，後宅女子偶爾會談論到。
事實上蕭懷霆這個人，在蕭家男丁一個個死去之前，他也是不少夫人眼裡優秀女婿的人選，可惜因蕭家死的人太多了，再加上現如今皇帝明晃晃的疑心，想要掌控兵權的情況，沒人敢真的靠近，才導致了蕭懷霆馬上二十歲，都還是孤身一人。
燕秋姝思緒一滯，怎麼想到這上去了，她定定神，又看了二房院子一眼，滿是奇怪。
記憶裡說起宋明黛這人，都是溫柔、有才二詞居多，其次便是寡言少語，沒想到這五年的變化，她清冷得不食人間煙火。
彷彿要將所有人都隔絕在外。
但偏偏說話卻像是……著眼於後院，顧著爭奪地位的後宅婦人。
蕭家長孫。
這四個字，燕秋姝還是第一次聽說，長孫的意義是甚麼？
蕭懷霆如今未婚，按照國家現在處於更迭期，老皇帝年老體弱，一個個年輕力壯的皇子蠢蠢欲動，敵人也不會放過這個內政最亂的時候，接下來的幾年，都會是蕭懷霆最忙的時候。
更別說他一個人扛著整個戰場，能活下來的機率多少大家心知肚明，他還未成婚，沒有孩子，他一死，國公的名頭，自然落在長孫頭上。
這話放在這個時候，總讓人有些膈應。
但莫名的，燕秋姝就對這個人，討厭不起來，像宋明黛這樣的女子，不該會如她行為這般的。
這回來說的每句話，似乎都透露著濃濃的違和。
“阿姝姐姐！”鼕鼕晃了晃她的手臂。
燕秋姝回神，笑道：“怎麼了？”
鼕鼕嘿嘿一笑：“你剛剛給平遇哥哥的吃的是甚麼呀？鼕鼕可不可以吃呀？”
燕秋姝頓時哭笑不得，憤憤捏捏這小臉蛋，圓圓的腦袋裡長得全都是吃的，真幸福！
她道：“既然咱們鼕鼕想吃，當然是可以的。”
鼕鼕果然捧著臉幸福的笑笑，還將肉肉的臉蛋往她手裡送：“阿姝姐姐辛苦了，再多捏捏……”
“無事獻殷勤，說吧，還有甚麼事？”燕秋姝一巴掌蓋在他臉上，笑吟吟的問道。
這幾個月的相處還是很有效果的，她一眼就將這小孩看穿了，果然鼕鼕靦腆的笑笑：“平松哥哥剛回來，還沒吃過阿姝姐姐做的飯，可以給他送點嗎？”
燕秋姝笑道：“我看你走路都不敢靠近，還以為你不喜歡你二伯孃和平松哥哥呢。”
鼕鼕對對手指，小聲道：“二伯母好嚴肅好怕，不過平松哥哥很好，以前老帶我去玩，後來我上學了，他才沒時間帶我。”
燕秋姝抿唇一笑，很多時候孩子就是家長的一面鏡子，三皇子不討喜，耳濡目染，周昭勤這孩子也學了他霸道的一面，要不是還小，也是十分不討喜的。
而蕭平松面相溫吞，鼕鼕也說性格很好，那宋明黛肯定不似她表現出來的那般，她笑道：“原來如此，正好我也要做午飯，乾脆給他們送午飯過去吧。”
“哇！阿姝姐姐，你真好！”鼕鼕歡喜的一蹦三尺高。
燕秋姝則腳下一拐：“先去大廚房看看，有甚麼新鮮的菜。”
“來了！”鼕鼕趕緊跟上。
大廚房對他們的到來早已習慣了，見人來了，立馬往廚房專門放各種新鮮食材的地方帶，說道：“燕姑娘，這都是今早剛送過來的，您看哪個合適？”
燕秋姝目光掃過，做菜多了，一眼看見食材，腦子裡就能出現好多做法，只是要看哪個做法是當前最得她心的。
看完，她腦子裡就剩下兩個了：“鼕鼕，大魚大肉咱們這個年吃得也夠多了，不如就吃點素的？”
鼕鼕是有的好吃的就行，爽快點頭：“可以！”
燕秋姝便拿了兩塊豆腐，幾根茄子便離開了。
她想吃……肉末茄子和香煎豆腐了！
*
這兩道菜都是家常菜，不怎麼辣，口味比起之前來簡直一個天一個地，但它好吃啊！
肉末茄子煲最重要的一點便是茄子要過油。
首先茄子切成大小合適的長條狀，入油鍋煎至兩面金黃，在這個時候可以抽個時間調個常見的料汁，醋、醬油、鹽、白糖、澱粉、清水。
此時將茄子撈出，剩餘的油加入蒜末翻炒出香味後再加入肉沫，肉沫肥瘦比例三比七，這樣不會過油，肉沫炒得變色後倒入茄子和料汁，中火煮半盞茶的時間就可以了。
香煎豆腐就更簡單了。
豆腐取其中三分之二，切成塊狀，平攤放入已經燒了熱油的鍋中，等到兩面金黃就可以撈出裝盤，每一塊豆腐中間都稍稍破開，這樣待會兒的湯汁才更好的掛上。
接下來就是將白芝麻、之前做的食茱萸辣椒油、花椒、鹽、糖、醬油、蔥末以及少許水攪拌放入鍋中，大火燒開，加入少許水澱粉，等其變得濃稠，盛出來淋在早已準備好的豆腐上。
濃稠的醬褐色湯汁隨著這一次的傾倒，滑落在豆腐上，順著破開的地方進入豆腐裡面，大部分流到了豆腐外面，將每一片豆腐，都染上這濃稠中帶著兩分辣味的湯汁。
全部做好，最後還剩下了一點豆腐，就做個鯽魚豆腐湯。
冬天裡喝一口熱乎乎的湯，再舒服不過了。
兩菜一湯，做好之後，照例請院子裡的丫鬟一一送給其他院子，蕭夫人最近日益好轉，胃口也越來越好，對辣條十分鐘愛，好在現在黃嬤嬤手握辣條，震得住她，否則燕秋姝真怕她上火。
蕭懷啟和謝清韻兩人對燕秋姝做的菜也十分捧場。
蕭家三小姐那邊，重口味的倒是吃得不多，所以燕秋姝每次送過去的飯量最少，四小姐蕭懷舞和蕭懷霆兩人白天基本不在家，不管用，現在多了一個二房，燕秋姝也不知道對方胃口，就按照兩人份的送。
希望他們能覺得好吃。
燕秋姝想著，也和鼕鼕落座於餐廳，先嚐了口茄子，長條狀的茄子經過油炸，已經軟而不爛，加起來時折成兩瓣，濃稠的湯汁掛在上面滴答滴答的落下，也還有沒有落下的少許蒜末和肉沫。
一口咬下去，那茄子彷彿飽含汁水，鹹香中又帶著酸味和辣味，口感綿軟又嬌嫩。
燕秋姝才吃了一口，便立馬吃了一大口飯。
旁邊的鼕鼕也是一口菜，下意識就吃了一口飯，沒兩口，巴掌大小的碗就只剩一半的飯了。
鼕鼕的奶嬤嬤看得驚訝：“可是今日換了新米？”
“是這個下飯。”燕秋姝笑著解釋。
鼕鼕也不是不愛吃飯，不過正常情況，都更愛吃菜，米飯都是吃一碗就夠了，而且都是放在中間再吃，從沒一開始就吃米飯的。
而且他現在還在吃，一口菜兩口飯！
繞是之前吃其他辣菜也沒見這樣的呀。
奶嬤嬤擔心道：“燕姑娘，奴婢斗膽問一下，這菜會不會鹹了？”
燕秋姝忙說：“不會，嬤嬤嚐嚐？”
她問了一聲，見她沒立馬反對，便讓水浼去拿了雙筷子。
奶嬤嬤沒想到燕秋姝真的讓她嚐嚐，有些騎虎難下，主要是之前鼕鼕的吃食，除了辣條，再沒見過這麼重口味的，辣條都控制著數量，她生怕孩子吃太重口味了。
時下的大夫都是中醫，中醫講究清淡飲食，辛辣偶爾吃吃，冬日還暖身體，但若是太鹹了，光顧著下飯，就不太好了，因此她自然有所顧慮。
筷子就在眼前，奶嬤嬤覺得拿不拿都尷尬，但還是拿了，小心翼翼的過來夾起一根茄子。
入口確實鹹，卻不是過量的，只是正常的鹹，但除了鹹，還多了其他的味道，略微的酸味，若有似無的甜味，微微的辣味，配合著茄子那綿軟的口感，好吃，而且確實開胃又下飯！
奶嬤嬤羞赧道：“是奴婢想當然了，還請燕姑娘莫見怪。”
“不會不會。”燕秋姝笑著搖頭，這有甚麼見怪的，孩子家長關心也不忘禮貌，她十分理解。
奶嬤嬤面上的尷尬去掉了許多，重新回到鼕鼕身後站著，想要繼續目不斜視等待小主子用膳。
只是這一次她卻沒之前那麼穩得住。
剛剛說了，這茄子還挺開胃的，現在她嘴裡控制不住的分泌口水，再聞著空氣中這肉末茄子煲的香味，她沒忍住“咕嚕”一聲，咽口水了。
餐廳安靜，其他丫鬟各做各的，這麼一下動靜，有點明顯。
吃得帶勁兒的鼕鼕耳朵動動，隨即亮晶晶的看過來，彷彿發現了新大陸，聲音響亮清脆：“嬤嬤，你是不是想吃到流口水啊！”
奶嬤嬤：“……”
燕秋姝捂臉。
這倒黴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