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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十八章

2022-05-17 作者:徐徐圖之

 尚揚的心為之一沉, 金旭很少直白地表現出情緒化的一面,他會這樣,應當不僅僅是因為案件結果不如我方預期, 更可能是因為調查結果令人痛心。

 “怎麼了?”尚揚暗自猜測著會是怎麼樣, 但刻意輕鬆了語調, 試圖安撫對方,說, “和美少年共進晚餐怎麼會心情不好?我的心情才不好。”

 金旭:“……”

 他在那邊極輕地嘆息了一聲,方道:“你這話放在平時說,我現在要高興得翻跟頭。”

 尚揚這才問他正事:“是怎麼了?職高那案子查清楚了?”

 “嗯。”金旭道, “嫌疑人……已經被周玉帶回去了,晚一些錄完了口供, 今晚應該就能結案。”

 尚揚緊張地問道:“是、是誰?”

 察覺到金旭遲疑著像不知如何回答,他又問:“難道是死者的兒子?”

 他從聽金旭說找李南一起吃飯, 就懷疑是為了找李南再求證常風的甚麼事, 懷疑調查結果證實了,這是一場弒父的慘劇。

 “不是常風……”不等尚揚反應, 金旭一鼓作氣告訴了他實情,“是李南。”

 尚揚已經沒在擦地,倒退兩步, 隨意坐在沙發扶手上接這通電話, 聞言噌一下站了起來,靠在一旁的拖布也被他帶倒在了地板上,發出聲響。

 “甚麼摔了?”金旭道。

 “怎麼會是李南?”尚揚震驚道, “怎麼可能?你們……刑警們不是說兇器刺進去的角度和深度都很專業嗎?他……他那樣一個小男孩, 怎麼可能做到?”

 金旭把李南因為幫助盲人父親而學習過相關知識的事說了。

 尚揚仍然難以置信:“只是學過幾年按摩, 就能做到這種事?會不會是搞錯了?”

 大多數人對按摩師資格證自然是不太瞭解, 普遍以為不過是一項手藝活,這和按摩行業亂象有關,不少按摩館裡的“技師”培訓幾天就敢上崗。而李南的爸爸考的是國家認證的“技師”資格證,有這個證就可以開一家個體經營的按摩門店。

 金旭道:“他識字不多,文化水平較低,是在李南的輔導下才考下來資格證,別小看這證的考試難度,基礎科目除了按摩相關的知識,還有保健心理學、人體解剖學。”

 尚揚:“……”

 他已經吃驚到無以復加,怎麼會是李南?怎麼會是這個孩子?同時他也明白了金旭的情緒化為甚麼而來,那晚在職高門口,金旭對李南的“說教”言猶在耳,那不是金旭的作風,這人根本就不愛管旁人如何,是李南與之有幾分相像的困難家境和成長經歷,才讓金旭主動管了點“閒事”。

 自從見過這小孩兩次,加上聽說了一些事,自信開朗、討人喜歡、懂得家長辛苦的李南,尚揚一直以為他能好好長大,將來如金旭一般,長成一個不輸給任何人的好青年。

 為甚麼會這樣?

 “為甚麼會這樣?”他的心情也很不好了,道,“是已經有證據了嗎?”

 金旭不會冤枉人,無憑無據,周玉等刑警們也不會平白把一個孩子帶回去。

 “有了。”金旭道。

 昨晚和一眾刑警在飯桌上商定了今天的工作方向後,今天白天裡,刑警們除了繼續跟進原本就有的線索,又重點調查了幾個與死者有直接或間接關係的學生。

 因為常風說了謊,案發時他在哪兒,沒人知道,因此起初刑警們還是把更多注意力放在他的身上。周玉帶隊去了趟常家,開門見山地問他為甚麼隱瞞實情。

 另外一邊,技偵有了新發現。前次他們到監控死角下的那處圍欄上採集物證,就發現過兩處血液反應,經過化驗,一處是流浪小動物受傷後留下的,一處是人血,可經過血型和DNA比對,認為與案件無關,應該是以前逃學的學生在哪兒劃破了手,翻欄杆時把血留在了圍欄上。這次技偵又來學校進行了一次勘查,一位細心的刑技人員又在那兩處有血液反應的位置進行了取樣,結果表明,第二處人血,是分屬兩個人的血液,除了上次檢驗出的與案件無關的血液樣本外,這次取樣中又提取出了一份新樣本,證實是屬於常亞剛的。

 兇手動手殺害常亞剛後,經由圍欄翻進學校,圍欄蹭到了他手上殘留的血液。但沒有留下指紋,應該是戴了手套。

 尚揚提出了疑問:“只有死者一個人的血液?能指向兇手是李南嗎?李南當時在宿舍睡覺,放學後的學生宿舍人來人往,應該有人能看到他在沒在吧?相反,常風才是案發時去向不明的那一個……我不是希望常風才是兇手。”

 他說著又嘆了一聲氣:“對不起,我有點著急。”

 “我當然明白你的意思。”金旭道,“我這麼沒心沒肝,也不盼著他們中的任何一個是兇手,何況是你?”

 尚揚道:“你要是真沒心沒肝,就不會為了這個結果而心情不好了。”

 金旭和他說了這麼一會兒話,狀態比剛才好了許多,又想重塑自己“鐵石心腸”的形象,道:“我只是沒想到,竟然會被李南騙到。”

 “究竟怎麼回事?”尚揚這時由果推因,也大概能猜到李南這孩子很可能表裡不一,心裡當然還是有點難以接受,潛意識中避開了追問李南如何,而是問道,“常風在案發的時候到底去哪兒了?這事和他有沒有關係?”

 金旭道:“他去談戀愛了。”

 尚揚奇道:“和誰?……這個年紀談戀愛也不是甚麼不能說的事,為甚麼案發後他還不跟警察說明白?”

 “和他們學校高三一個女生,”金旭道,“周玉連哄帶嚇唬的,常風才說是和那女生躲在實驗室裡搞物件,問他為甚麼不說,他說高中生裡姐弟戀比同性戀都少,找個比自己老的女朋友有點丟臉,不好意思說。”

 “……”尚揚覺得不對,道,“怎麼在我印象中,這個男孩好像不是這麼沒擔當、還沒分寸的人,這是他爸爸的命案,他因為不好意思承認在談姐弟戀,就對警察撒謊?”

 金旭用一種稱讚的語氣道:“你要是畢業後就當刑警,現在肯定比我們厲害多了。”

 “不要奉承我,”尚揚道,“也別扯遠話題。”

 金旭便繼續告訴他:“周玉又去把那女生悄悄叫到了校外,那女生承認她和常風當時在一起,嘗試做了點出格的事,但是沒成功,他倆沒做過,都不會。”

 尚揚:“……”

 “常風始終不肯跟警察說實話,”金旭道,“是為了保護女生的名譽。”

 尚揚腦中靈光一閃,道:“難道……李南的動機,是因為常風找了女朋友?”

 金旭道:“不確定,吃飯時我問他為甚麼,他沒回答我。”

 “他是怎麼騙過別人,讓別人也都認為他在宿舍睡覺的?”尚揚逐漸接受了事實,心知刑警們肯定是掌握了確鑿證據,那麼李南聲稱自己案發時在睡覺,就必然是假話。

 金旭道:“簡單,他住上鋪,很容易構建出一個視覺盲區。”

 下課後,李南迴到宿舍,對也回來的兩位舍友說不舒服,想先睡一覺,等會兒再去洗漱,隨後在舍友眼皮底下,上了床躺下,校服也沒脫,一副著急要睡覺的樣子,並請舍友說話聲音都小些。這年紀的男生安靜待著很難的,很快舍友便都出了門,一個去洗澡,一個去了其他宿舍玩耍。

 宿舍空了以後,李南起床,把床佈置成還有人在睡的樣子,然後離開了宿舍,到校門外實施殺人計劃。

 “那天去學校,你應該也發現了,”金旭道,“這學校要求剪頭髮,學生髮型都差不多,又都穿著一樣的校服,只要避開能被拍到正臉的角度,晚上那種光線,除了有明顯特徵外,監控裡的大部分學生都看起來差不多。”

 他和尚揚第一次見到程延凱,兩人都是一眼就注意到這小刺蝟頭,就是因為程延凱不聽話,沒剪頭髮,髮型在成批次出現同款的職高男生中,顯得獨樹一幟。而這隨處可見的髮型和校服,普通的身高身材,都成了李南的保護色。

 尚揚想了一想,道:“你剛才提到了圍欄上的血跡,我想,那可能就是最直接的證據,是嗎?”

 金旭道:“確實如此。”

 那兩位能證明“案發時李南在宿舍睡覺”的舍友,回憶起外面因為發生兇案吵鬧起來,一群男生都跑去能看到大門口的樓道窗邊張望,這時李南一副剛從吵醒來的模樣,過來問他們,發生了甚麼事。

 沒有人看到他究竟是從宿舍裡出來,還是從樓道里剛上來。

 可是兩名舍友都記得,他當時仍穿著校服,兩手都揣在兜裡,同學都擠在這窗邊議論著“門口好像死人了”,他卻說要去上廁所,轉身走了。等再見他時,他已經洗漱完了,又回到床上躺著睡覺。

 “在他校服口袋裡的布料上,”金旭道,“檢出了血液殘留,和圍欄上新檢出的血痕DNA一致,都是死者常亞剛的血。”

 李南戴了手套行兇,手套上沾了血跡,回到宿舍樓,怕引起注意,便裝作是被吵醒,又把還戴著手套的手插在口袋裡,手套上的血難以避免地沾在了口袋裡面,最終留下了痕跡。

 尚揚:“……”

 這等於已是板上釘釘的證據,李南那樣一個孩子,為甚麼會做出這種事。

 “他的手機摔壞,”尚揚道,“可能也不是他說的那樣。”

 李南說是事發後擔心常風,給常風打電話不小心把手機摔下了樓。在殺害常風父親以後,他會主動打電話給常風表達“關心”嗎?如果這種“關心”真的存在,那無疑是一種耀武揚威,是何其可怕的惡意。尚揚不敢相信,他見過的李南,會有這麼黑暗的人格。

 金旭道:“檢出血液痕跡的圍欄下方是一片草坪,在草裡,周玉的隊員們費了挺大工夫,找到了手機螢幕鋼化膜的一個碎角,和李南舊手機上脫落的一角剛好吻合。”

 “刑警同事們真是太厲害了。”尚揚呼了口氣,心內五味雜陳,道,“應該是李南逃離的時候太緊張,才把手機摔壞了。”

 金旭卻很意外,說:“是你很厲害,居然第一時間就聯想到了手機的問題,周玉和她下屬都沒想到這個。”

 “他們沒有見過啊,”尚揚不認為這是自己厲害,只是資訊差,道,“手機是我和你一起送去給他的,只有咱們倆見過他的壞手機。”

 金旭坦然承認自己的疏漏:“我就沒想到手機的問題,聽說找到鋼化膜碎片,還吃了一驚。”

 尚揚:“……”

 “你考慮下調到刑偵部門試試?”金旭又一副誇讚的語氣,說,“正好把古飛從刑警隊伍裡踢出去。”

 尚揚感覺他就是情人眼裡出西施,道:“你不要沒事就踩古指導一腳,別人會覺得你是嫉妒他後來居上,從你的下屬變成了你的上級。”

 金旭道:“說不定我就是這樣,暗地裡嫉妒古飛節節高升,又學不來他那麼會做人,只能越看他就越不順眼。”

 尚揚:“……”

 “我懷疑,”金旭道,“李南的動機,可能也和這樣的心理有關。”

 尚揚一怔:“怎麼說?”

 金旭道:“我見過古飛的爸媽,都是很友好、很會說話的人,古飛很好地繼承了這樣的性格。同理,常風能長成這樣的孩子,和他的家庭也有密不可分的關係。李南沒有穩定的家庭和健康的父母,他很堅強,始終在和命運做抗爭,他也可能在成長中慢慢找到自信,變成發光的人。可是,他幾乎不可能在這個年紀,就長成我們看到的,他所表現出的那個樣子。”

 尚揚正想反駁,就聽金旭接著說:“就好像我,不可能像古飛一樣長袖善舞,不可能像班長一樣熱心奉獻,更不可能像你一樣多情善感、同情世上一切可同情的人和事。我覺得人就像果子,根長成甚麼樣,對果子的形狀顏色有決定意義。我長不成你們這樣。李南也長不成他想讓我們看到的模樣。”

 尚揚:“……”

 事實上,他也曾驚歎於李南的美好,外表拋開不談,他的性格、情緒、待人接物、所有的一切,都與他預想中截然不同。人像不像果子,是不是甚麼根就開甚麼樣的花,他也不知道,可是,人確實很容易被美好矇住眼睛。

 “討厭自己,又想討別人喜歡,只能裝出一個樣子。”金旭道,“裝得太久,會累,會生病。”

 這話不單是指李南。尚揚能聽得懂,這就是金旭那場“大病”的由來。很可能也是李南的動機。

 許久,金旭發出了一聲喟嘆:“他太小了。”

 尚揚心中也難免想道,如果他或金旭,能早點認識李南,早點幫一幫李南……這都只是假設性的問題。

 “我這麼大個人,都不敢說我現在已經完全好了。”金旭道,“偶爾還會做些噩夢,在夢裡,我現在擁有的一切都是夢。比以前好在,現在醒了能分得清,哪個才是夢。”

 尚揚卻道:“不是,現在比以前好,就好在你學會把這些告訴我了。”

 金旭道:“是好在,我知道你聽了這些只會心疼我,因為你已經被我騙得神魂顛倒,只會更愛我。”

 “我也覺得,我怎麼越來越愛你了。”尚揚說著有些不好意思,心想為甚麼要順著他說?於是突兀地切斷這話題,道,“清明節,你回老家要辦甚麼事?”

 金旭頓了一頓,答道:“給我爸做二十週年。”他父親金學武去世二十年整,清明要舉行祭奠儀式,傳統風俗上而言,於子女還是比較大的一件事。

 “你聽誰說的?古善舞嗎?”金旭道。

 “……”尚揚也懶得替古指導正名了,只道,“這事怎麼你能不告訴我?到時我會過去的,白原辦事有甚麼規矩,或者是提前要準備的,你回頭都跟我說一下,別讓我到時候被人笑話。”

 金旭:“……”

 過了片刻,尚揚以為他已經在琢磨有甚麼規矩了,才聽他說:“好。”

 兩人又說了幾句瑣事,已經十一點多了,解散睡覺前,尚揚道:“周玉那邊,如果有甚麼反轉……或者進展,能跟我說的話,你就跟我說說,我還是想知道,李南究竟是為了甚麼。”

 但是,李南這一晚,只交代了作案經過,並不願坦白他為甚麼要這麼做。

 而他的作案手法,與金旭的推測、刑警們調查的結果基本一致。

 這場蓄意殺人,李南籌謀了一個多月,從常亞剛來學校的時間、在校門外超市購物的習慣,到物色小吃街上哪兩個攤販容易被激起矛盾、方便製造混亂,再到如何裝作在宿舍睡覺、選中兩個粗心舍友成為時間證人,這全都經過他的謹慎謀劃。

 那一天,他戴著塑膠手套,用水果刀刺死常亞剛後,殺人和想象中的“殺人”終究是不一樣,他有點慌神,按照他的原計劃,是作案後迅速把摺疊水果刀和手套,一併收進準備好的塑膠袋裡,揣進懷裡,然後翻過圍欄回學校,再處理掉。但他當時太慌亂了,除了翻欄杆時把手機摔壞,還只記得要裝水果刀,手套也忘了摘下來,戴著它扒圍欄翻進了校內,這才在圍欄上留下了血跡。

 回到宿舍樓裡,他才發現手套還在手上,面對同學,他把手插在口袋裡,而後謊稱要去上廁所,在洗手間裡把手套上的血跡洗乾淨,丟在了存放保潔工具的隔間裡,值日生們日常打掃衛生都會戴同款手套,不會引人注意,摺疊水果刀則拆分開來,變成了廢棄零件,他把刀柄丟進了垃圾桶,至於刀刃……

 刑警們隨後便在李南交代的地點找到了刀刃,這把看起來像廢棄水果刀零件的刀刃,就插在男生宿舍樓下的花盆裡,被養花的宿管當成學生隨手扔的垃圾,順勢做花鋤,已用了好幾天。

 可是被問到動機,李南三緘其口,最後才說,很討厭常風,就想讓他遭遇不幸,就想看他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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