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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第三章

2022-03-06 作者:徐徐圖之

 幾天後, 尚揚帶著他的新助手,兩人從北京乘高鐵出發,到華東去進行調研工作。

 這位從西北某單位借調來的新助手, 人是長得高高帥帥, 還很有些眼力, 進站和上車都首先記得幫領導拿行李,落座也沒忘了先替領導把風衣掛在衣帽鉤上。

 尚揚一面故意做出泰然受之的模樣, 一面又悄悄觀察他的一舉一動, 心裡也覺得很是新鮮。

 “喝紅茶還是普洱?”列車剛離開南站沒幾分鐘, 助手閒不住, 找出茶包來, 要幫領導泡茶。

 “杯裡有水, 你別忙活了, ”尚揚道,“歇會兒,就坐著, 別動。”

 助手便不動了,他這第一次跟領導正式出差, 興奮得不得了, 閒著實在是無聊, 安靜了沒一會兒,又轉頭看身邊領導,想跟人家說說話。

 而尚揚閉起眼睛, 正在休息。

 為甚麼領導這麼缺覺,助手又哪能不知道?

 他不想打擾尚揚補覺, 又看向其他地方。

 假寐的尚揚把眼睛眯成一條縫, 悄悄看他要做甚麼。

 他的外套也掛在衣帽鉤上, 車裡溫度高些,只穿件襯衣即可,他身上這件是尚揚這兩天剛給他買的春秋款,深灰素色,裁剪很不錯,他穿起來像個男模,試穿時就把尚揚迷得挪不開眼,而他自己的評價只是“還湊合吧”。

 尚揚此時眯著眼睛偷看他,發現他坐得端端正正,低頭整理著胸腹前布料和釦子,最後把本來就又尖又正的襯衣領尖兒重新捏了捏,擺正,然後抬起頭,一副“看我穿這襯衣多帥”的架勢。

 尚揚忍笑忍得肚子疼,裝作被窗外光線晃到了眼,把臉轉向另一邊。

 金旭注意到了動靜,把遮光捲簾拉了下來。

 尚揚偏著頭偷笑了會兒,慢慢也就睡著了。

 中途醒來,座椅被調成了舒服的角度,身上還蓋著金旭的黑色連帽外套。

 金旭仍坐得端端正正,在看手機新聞。

 尚揚把椅背調高了些,頭朝著金旭的方向捱過去,也想看看:“今天有甚麼大事嗎?”

 金旭把手機放在兩人中間,道:“你看這誰。”

 新聞圖片裡赫然是身著制服正在受獎的古飛和周玉,旁邊還有其餘也在接受獎彰的幾位警官。

 夏末時西北愛心名人的車禍案,案發後公安部門僅用了幾天,就偵破案件並抓到了真兇,但各方收尾工作到現在才結束,對媒體詳細披露了案情細節,同時專案組集體立功,得到了特別表彰。

 新聞裡還寫道,該案發生後,引起社會各界的關注,福利院那邊收到了不少全國各地寄去的兒童衣物、文具和書籍等等,還有不少人希望福利院方面能有接受社會捐助的官方渠道。

 “挺好的呀。”尚揚笑著點評了一句,他剛睡醒,還有點鼻音,除了福利院現狀良好,還有一點很不錯,“古指導飛昇指日可待了,下次去讓他請客。”

 金旭低聲逗他道:“尚主任,你怎麼奶聲奶氣的?”

 尚揚當即低沉下聲線,道:“警告你不要惹我,惹急了馬上開除你。”

 金旭笑笑,又翻了幾條新聞,兩人一起看了,最後還刷到了“在東城區熱心群眾積極舉報下,逃竄十六年的特大計程車搶劫殺人案主犯落網……”這一條。

 熱心群眾本人扼腕道:“後悔了,這麼大條魚我也該上報,沒準能記一功,和古指導比比誰先飛昇。”

 尚揚哈哈笑,他椅背比金旭的椅背要低一些,他又偏著頭靠向金旭這邊,這就有點像他倚在金旭肩上,他把頭髮在金旭肩邊輕蹭了下,身心都感到很愜意,還從沒有哪一次出差,讓他有這種幸福平和的感覺。

 兩人心有靈犀一般,看了看對方,兩人的手在金旭的外套下,輕輕牽在一起,金旭手上有幾處繭,尚揚用指尖挨個摸索了幾遍,呼吸漸漸勻長,舒服得睡著了。

 高鐵自北向南,再向東,穿過小半個中國。

 離京近四小時後,他們在本次調研的第一站,下了車。

 這次調研工作為期兩週,地點是華東地區的某四座城市,實地考察從嚴治警工作在地方的開展與落實。

 尚揚自不必說,是老資格調研員了,做起調研工作來,就和金旭搞刑偵一樣,得心應手,如魚得水。

 比起他從前帶的實習生,金旭有明顯的長處,在基層工作許多年,對基層部門的“死角”他門兒清,不像剛畢業的小孩兒空有理論和熱情,一到實際環境裡總要蒙上三五個月才能進狀態,金旭直接跳過這蒙圈環節,很順利地就和尚揚達成了主副手默契,把調研工作推進得行雲流水,比尚揚自己出門、帶實習生下來,都要順滑得多。

 兩人白天到當地公安單位去考察,旁聽會議,時不時還要走訪基層幹警,實地看看地方隊伍的建設和維護,尚揚的出差日程安排得緊鑼密鼓,每天都有具體工作要做,金旭倒是也見識了文職崗位的術業專攻。

 但到了晚上,就是他倆的私人時間,沿街逛一逛,嚐嚐當地特色菜,偶爾也會因為白天工作或是其他瑣事拌拌嘴,但總是不大會兒就和好如初了。

 尚揚本身脾氣比較好,不是太愛生氣,談戀愛以後偶爾會跟物件拿喬,可一旦過了頭,都不用別人說,自己就要先檢討起來。

 而金旭除了破案子愛較真,其他方面過得隨意,不在乎細枝末節的東西,尚揚說甚麼做甚麼,他覺得都好都可以。

 尚揚感覺他倆之間,好像就天然的沒架可吵。

 轉眼過去了一個多星期,成果斐然,只剩下此行最後一個目的地,華東某座新一線城市。

 因為前一站調研地點,已經進了這省的地界,那邊公安系統跟這邊知會了聲,這裡提前做了準備,還派了人到高鐵站接他倆。

 尚揚和金旭一出站,就看見一個年輕人舉著寫有尚揚名字的牌子在接站,看站姿和髮型,是名警員。

 年輕警員帶著他倆朝停車場走,還介紹說:“我是跟市局辦公室的黃科長一起來接你們,他是負責公安資訊協調的,這幾天他會來安排你們在我們這裡開展工作。”

 到了停車場,離車還有幾步路,就聽見一箇中年男人在那裡對著電話用方言惡聲惡氣地打電話,當地方言不太好懂,但能聽出是在罵對方,似乎那邊辦砸了甚麼事。

 “黃科長。”年輕警員出聲叫他。

 這中年男人回頭看見人,匆忙掛了電話,勉強擠出笑來,迎上前說著不標準的普通話:“尚主任是吧?我是黃建平。”

 尚揚和他握了手,這人就是來與尚揚對接工作的黃建平警司,長得不像公安,倒像一名悍匪,說話也直衝衝,帶著股戾氣。

 “這位小兄弟是?”黃建平看金旭。

 “我是尚主任的助手。”金旭一臉拽地自我介紹道,這一路上他提到自己是助手時總是如此,然後才說了自己的名字,也和黃建平握了下手,但握手的那一刻,他的眉頭不經意地皺了一皺。

 年輕警員開車,黃建平坐副駕,與後排遠道而來的兩人隨意聊著當地警務建設方面的話題,卻聊得不走心,隔十幾秒就看看手機。

 “黃科長,你是不是還有別的工作要忙?”尚揚道。

 黃建平道:“不是大事,底下人笨手笨腳,做事也不講效率。”

 尚揚:“……”這社會大佬一樣的語言做派。

 黃建平大概也覺得自己言行不妥了,向尚揚解釋說:“我本來不知道今天你們要來,在忙別的事,臨時通知我來……不是說你們不該來。”

 尚揚和金旭:“……”

 尚揚也不想耽誤別人工作,道:“今天也晚了,我們回去就休息,明天再說調研的事。你有事就忙你的去吧。”

 黃建平也不拒絕,還點點頭,又看手機有沒有新訊息。

 “是急事嗎?”金旭道,“黃科長不是坐辦公室的嗎?辦公室能有甚麼急事?”

 尚揚忙看他一眼,示意他別亂說話,怎麼好好的又陰陽怪氣別人?

 黃建平卻道:“是啊,辦公室能有甚麼急事?叫我急火火來車站接人咯。”

 被接的尚揚一時無語了,黃科長真是……長得又友善,說話又好聽。

 金旭卻徑自問黃建平:“你本來是正在辦案嗎?”

 尚揚:“?”

 黃建平回頭看金旭,兩人一對視……尚揚都感覺到了,這磁場,是刑警的磁場,古飛和周玉有,邢光和他們那隊人身上都有。

 “出了甚麼案子?”金旭問道。

 其實他一個“助手”,不該問這些。

 但他敢問,黃建平還真敢答:“今天有個女的從樓上摔下來死掉了,我還在現場勘察,是自殺還是他殺,沒有出明確結果,辦公室打電話喊我來接人。”

 尚揚心想,不對啊,他不是負責公安資訊協調的嗎?為甚麼會去查案?

 金旭道出了他的疑惑:“你已經從刑偵隊裡被調出來了吧?為甚麼還去現場?”

 黃建平:“……”

 尚揚也詫異地看金旭,金旭轉頭,對他抬了抬手。尚揚便明白了,他是透過黃建平手上的繭發現這一點的,辦公室文職人員的手,和刑警們的手,大不一樣。

 黃建平一臉鬱悶地說道:“我當時……忘了已經被調崗了,正好在那附近,接到通報就趕過去了……犯傻了嘛。”最後一句說得極為自嘲。

 金旭道:“能理解。”

 尚揚:“……”

 得,還遇見知己了。

 他又不禁猜測,這黃警官難道是在刑偵崗上犯了甚麼錯誤,被調到辦公室裡做文職了?但市局辦公室可不是甚麼冷板凳單位,相比金旭調去檔案室,黃建平這算是升職。

 黃建平的手機終於收到了訊息,是別的刑警發來的,尚揚和金旭看不到資訊內容,但都能看到,他握著手機的手都在因緊張而輕微發抖。

 “是……自殺嗎?”尚揚知道有些刑警,喜歡破案,但極其不希望有兇案發生,例如身邊這位。黃建平很可能也是這樣的刑警。

 “對,是自殺。”黃建平的語氣裡卻沒有輕鬆,反而變得更沉痛了些。

 他沒再開口,也不像剛才那般渾身戾氣,好像周身力氣也被這條“死者是自殺的”訊息而抽走了大半。

 尚揚和金旭感到古怪,但都沒有再說話。

 到了公安招待所,他倆下車,黃建平還幫他倆拿了行李,客氣地說:“明天早上見。”

 尚揚道:“黃科長,你臉色很差。”

 黃建平:“沒事。”

 “死者是你認識的人?”金旭道。

 尚揚也想知道,恰好金旭問了,便也一道等著黃建平的回答。

 黃建平沉默著看看金旭,沒頭沒尾地問了句:“你有沒有辦過破不了的案?”

 金旭蹙眉了一瞬,才答道:“暫時沒有,將來難說。”

 黃建平卻搖頭道:“不是那種。有的案子,你明知道兇手是誰,明知道一切是怎麼發生,你就是抓不了人。”

 尚揚不解道:“你說的是一起舊案,還就是剛剛墜樓這起?”

 黃建平道:“是同一起。”

 尚揚和金旭都沒有聽明白,是說:有一起舊案,和剛剛這起,是同一起?甚麼意思?

 “自殺這個女的,”黃建平道,“她有個孿生姐姐,幾年前也是跳樓死的,案子我辦的,查得清清楚楚,知道她是被誰逼死的,可人家沒犯罪,警察也抓不了人,這姐姐就白死了。”

 自殺的案件,往往很難追究“逼”死人的罪責,聽黃建平現在的說法,這事大機率也是無法定罪的情況,是情感糾紛的可能更高一些。

 黃建平道:“妹妹來找過我,怪我無能,說她經常夢到她姐姐要帶她走,醫生說她有心理病,姐姐的自殺可能對她有一定心理暗示,她有可能會重走她姐姐的路。你們說她今天怎麼就跳了?她怎麼就不是被人推的?如果讓我能抓個兇手,那就好了……那就好了。”

 他念叨了幾句,轉身上車走了,連句道別都沒說。

 尚揚和金旭面面相覷。

 “黃警官被這案子壓瘋了,”金旭有點同情,但更多的是細節缺失造成的不太理解,說,“他八成是自己要求調去辦公室的,姐姐那案子讓他懷疑起了自己的能力。”

 尚揚剛才就想過這個問題,一個刑偵魔怔人被調去辦公室,還不是降職,金旭推測的這種情況是最說得通的,黃建平自己因為這起沒結果的案子造成的心理壓力太大,主動要求離開刑偵崗位。

 “如果就是一起普通自殺案?至於嗎?”金旭也琢磨起來,道,“不應該,這案子肯定是有甚麼內情。”

 尚揚抱起胳膊,面無表情道:“你來這兒是幹甚麼的?領導批准你關心這裡的案件了嗎?”

 金旭:“……”

 “提著行李。”尚揚喝令他幹體力活,自己輕鬆地上了臺階,進玻璃門之前,又轉頭道,“忙完調研工作再去管別的,不能耽誤正事。”

 金旭要笑不笑,說:“好,聽領導的。”

 “嚴肅點!”尚揚板著面孔,道,“還有,要帶上我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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