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對於這些人來講,你要是考核四書五經、詩詞歌賦,那是信手拈來,可是考核扎馬步,那可真是要了這些十指不沾陽chūn水的書生的命了。
林清站在人群間算是年紀小的了,幸虧他雖然看著瘦弱,但是因為從小需要走很多路上學,在鎮上當夥計的時候也是一站一整天,偶爾也需要做一些力氣活,扎個馬步一開始倒也沒有那麼不適應。
只是站在林清前面的一個書生,剛剛照面的時候林清就覺得這書生臉色白的嚇人,看著就不健康,此刻剛剛不過過了幾分鐘,那人就開始搖搖晃晃起來,兩條瘦的跟麻桿一樣的腿抖得跟甚麼似的。
那人好像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哆哆嗦嗦地站直了身體,有些憤怒地喊道:“這不公平!我們是來讀書的,不是來做莽夫的!還請夫子重新出題!”可能是因為太過緊張,喊出來的聲音都有些尖利了。
季學明看都沒看那個學生,嘴裡只吐出了兩個字:“出去!”
那名學子猛然轉身,提起放在地上的考籃,想要拂袖離去,但是可能剛剛蹲的時間有點久,動作幅度一大就是一個踉蹌,差點撞到林清身上!
林清嚇了一跳,看到那名學子慘白的臉上有著不正常的紅暈,嘴唇都有些氣的發紫了,臉上掛著汗珠,抖抖索索地就被雲天書院的學子帶著出去了。
此時那柱香才燃了四分之一都不到,時間慢到讓人絕望!
林清感覺到腿部的肌肉越來越酸脹,大腿也開始抖了起來,整個身子好像被人抓著往下墜,但是又不能往下墜,使勁地咬了咬自己唇,給自己提了一口氣。髮髻邊緣開始不斷有汗水滑落下來,有些掉到了眼睛裡,導致眼睛酸脹地要命,也只能死命地眨眨眼睛,湧出了一些眼淚水,把那些汗水給沖刷掉。慢慢地,就連背部也開始發汗,十月的江南還有點微熱,很快就感覺到裡衣貼在背部的不適感,但是林清腦海中不斷背誦著公式定理、四書五經,企圖轉移自己的注意力,好把這個難捱的時間過得快一點。
“撲通”一聲,最前面的一個學子居然直接倒在了地上,季學明一個眼神過去,就有云天書院的學子將那人抬了出去,其他人一切照舊。
在那柱香燃到二分之一的時候,已經有越來越多的人堅持不住,紛紛倒了下來,一瘸一拐地離開了他們夢寐以求的書院,帶著遺憾離開了。
“我不倒!我不倒!我要留在這裡!我要留在這裡!啊——”林清旁邊的一名學子突然大聲地喊了起來,只見他整個人已經抖得不行,臉也漲的通紅,上面佈滿了汗水和淚水,崩潰到大哭大喊,想要阻止身體的下墜,可是無奈他的身體還是堅持不下去了,整個人重重地摔倒在了地上,其他人想要把他帶走的時候,那人都死死扒住地面不想離開:“求求夫子再給我一次機會吧!我書讀的很好的,我可以的!我真的可以的!”
“讀書為了甚麼?”季學明突然走到了這名學子面前,沉聲問他。
那個學子一愣,沒有介面,季學明繼續道:“我看你是為了考功名吧!你難道不知道鄉試的時候需要三天三夜呆在一個小號房裡,要捱得了凍、受得了餓嗎?身體稍差者,這三天怎麼過下去?今年秋闈蘇州府一學子因為受了風寒繼續科考,回家後就高燒不退,三天後就離世了。是,你們學子是來學聖人之言的,但是沒有好的身體,一切都是零!”
能讀的起書的,家裡條件都不算差,讀書人忙於書山學海之中又自詡身份,很少有人主動去鍛鍊身體,這幾年鄉試中屢屢傳出學子身體不適,在科考中bào斃或者回家後大病一場的訊息,實在令人扼腕嘆息!
那名學子被帶了下去,剩下的人聽到季學明的那一番話,也終於知道這次雲天書院要考核扎馬步的用意。但是知道歸知道,身體還是受不了啊!
彷彿到了一個臨界點,不少人都堅持不下去了,紛紛退出了考核,一下子廣場人就少了一大半,只剩下三十幾號人繼續在那裡苦苦堅持著。
林清感覺到腿部簡直像有上萬只螞蟻在噬咬著自己,原本白皙的俊臉上現在已經紅成一片,汗水就像雨點一樣“吧嗒、吧嗒”地快速滴落下去,有些淹沒在了林清的衣袍中,有些直接滴落在了地上,暈出一攤水跡。
有很多次,林清就想實在堅持不下去了,就到此為止吧!腦海中也有個聲音在蠱惑著他,到此為止吧,倒下了就舒服了,就再也不會這麼累了!但是林清狠狠地甩甩頭,將這些磨人的聲音甩去,然後堅定住自己的身體,明明已經是超負荷在運作了,但是他還是用極大的毅力在和自己做著做原始的對抗!
漸漸地,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地離開了,整個廣場上竟只剩下了十幾個學子還在苦苦堅持,每個人的動作都開始變形、搖擺,雖然季學明沒有說甚麼,但是要命的是這柱香好像怎麼也燒不完一樣,還有一小撮頑qiáng地立在那裡!
此時簡直恨不得有一陣大風狠狠地朝著這柱香chuī去,能早點把它燒完!
林清的眼神都有些飄忽了,也不知道是不是還有學子和他一樣在那邊堅持著,腦海裡走馬花似的閃過林三牛和張氏分別時的依依不捨,荀夫子的尊尊教誨,二哥笑著和他說“盡力就好”,甚至還思維發散到愛因斯坦的廣義相對論和狹義相對論上去。
眼前是一片模糊,就連耳邊似乎也在轟轟作響,身體已經到了極限,整個人都好像在火上燒。
可是,不能放棄啊!說甚麼,也不能放棄!
他要守護他想守護的人!他要得到他想要的!只不過一個小小的關卡,怎麼可以,輕言放棄!
說甚麼,都要留下來!
“時間到!”季學明話音剛落,所有還在堅持的學子都好像得到了特赦令一般,再也顧不得甚麼書生體面,直接一屁股坐了下去。
只有林清,根本沒有聽到任何聲音,他彷彿整個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中,依舊還在堅持著扎著馬步。
“時間到了。”季學明走到林清面前,輕輕地拍了拍林清的肩膀,提醒林清。
林清慢慢地睜開雙眼,墨色的眼底彷彿流轉出了耀眼的光芒,過了一會兒彷彿才理解了季學明話中的含義,以非常緩慢的速度掙扎著站了起來,嘴唇黏連到了一起,嘗試了幾回,才以異常gān啞的聲音回道:“謝夫子。”
即時那麼láng狽的情況下,林清依舊不曾隨意倒下,維持著他最基本的,站立的體面。
第四十二章 為何讀書
一百個人,最終他們這個隊伍留下來的只有9人!
林清不知道這裡面有沒有和他一般,如同背水一戰般跋山涉水走到這裡的學子,苦苦追尋就是為了能有名師指點,能在似乎毫無出路之際,找到一條出路。或許應該是有的吧,只是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爭裡,更多的人倒下離開了。
季學明清了清嗓子,聲音裡充滿了威嚴和不容抗拒:“現在,所有人都站起來,跟著我走。”
說罷,也不看後面的學子,大步就往前面的學舍走去。
剛剛得到一些機會休息的學子也只能掙扎著站了起來,一瘸一拐地跟在季學明後面走,此刻大家也知道了季學明的行事風格,那就是說一不二,不要試著和他討價還價,否則吃苦頭的還是自己。
雲天書院的學舍建的非常氣派,屋頂是江南地帶特色的尖塔形斜頂,硃紅色的兩扇大門前是兩根大柱子,屋簷下掛著一塊匾額,上書厚德載物,跨過門檻,發現裡面已經熙熙攘攘站了不少人,大多都是頭髮凌亂、滿臉大汗的學子們——看來眾學子也是被領到其他地方接受了同樣的考驗,現在站在這裡的都是第一輪考驗合格的眾人。
林清悄悄地數了數人數,大概現在在這個大堂裡的有一百八十多人,不知道後面還有沒有人繼續過來,不過因為林清排隊的時候就是墜在後面,所以估計再多也就是二三十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