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年大明的內閣裡,首輔和次輔之爭越來越激烈,想當年這huáng次輔還是他一手提拔上來的一枚暗棋,誰知道竟然暗地裡早已生了外心,權勢擴張之快,令他暗暗心驚。
永康帝這麼多年不問世事,一心尋仙問道求長生。但是高首輔心裡卻明白,永康帝帝王心術之高超,玩弄權術的制衡之策更是爐火純青,儘管常年不上朝,但是下面的臣子卻沒一個不臣服於他的威懾之下!
大明王朝傳到永康帝這一代已經是傳了八位皇帝,如果說前面幾位皇帝還算是勵jīng圖治,那麼傳到了永康帝這裡,則是徹底對處理朝政失去了興趣。永康帝是先帝的第三子,當年為了爭奪皇位拉攏朝臣,很是下了一番苦功夫,將自己包裝成一個禮賢下士、勤勉敦行的皇子,然而等到先帝駕鶴西去,永康帝獨攬大權之後,他也就懶得再去偽裝。
永康帝愛權,但是卻不愛處理朝政瑣事,早年間還裝裝樣子處理一下政務,越到後面越對道家之術感興趣,宮裡招募了許多道士,幫著永康帝一起煉丹制丹。前些年甚至還突發奇想準備打造龍舟,出海尋訪仙人!
縱然朝政之上如此荒唐,但是永康帝操縱人心的本事卻是無人能及,御宇多年,這御座卻是越坐越穩,操心之事丟給內閣去做,而他獨坐釣魚臺。只要自己的私庫夠豐盈,能讓他揮霍,只要沒有人能威脅到他,他便可以放任下去,但是一旦他覺得有朝臣勢力擴張太快,對他的皇位有威脅了,不管是他的臆測還是確有其事,他都會立即出手,將人打壓下去!
正是看透了永康帝的涼薄,高明遠才這麼多年一直蟄伏,不敢有大動作。但饒是如此,永康帝似乎也越來越對他有所猜忌,過去還經常招他入宮詢問政事,今年卻越發的少了。
當年他高明遠被永康帝提拔上來是為了對付前首輔,所以現在永康帝是已經對他不滿了,準備把huáng友仁拉上來,把他像對之前的首輔一般踩下去嗎?果然最是無情帝王家,朝臣只是帝王手中的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他想要把你放哪裡,就是放哪裡。若是棋子生出自己的意志,那麼不管這棋子好不好用,都要銷燬!
想到前首輔顧大人當時被永康帝bī得迫地不得已乞骸骨告老還鄉,朝堂上盡是落井下石之人,一見風頭不對就開始對前首輔一派的人各種打壓,彈劾的奏摺如雪片般飛到永康帝的御案上,不出三個月時間,顧程安佈下十年的勢力,被全部連根拔起,迅速被朝堂裡其他派系的人分刮一空!十年前的往事還歷歷在目,當時他高明遠也是下手快準狠,安插了不少自己的勢力,才坐穩了這個首輔之位,難道顧程安的昨天就是他的今天?
高明遠剛剛年過五十,坐上首輔之位也不過十年之久,自覺身體健朗,再活個十幾二十年毫無問題。在首輔之位越久,積威越重,滿朝文武誰見了他不得退避三舍,畢恭畢敬?是真正一人之上萬人之下的人物,永康帝又不愛處理朝政,手握大權的滋味一旦嘗過,就休想叫人放下!
所以huáng友仁想拉他下水,取而代之?做夢!
只是這次的huáng河水患事件,讓他在永康帝心中又上了一個臺階,這次他全權處理此事,想必又會在關鍵位置安插自己的人手,眼見著勢力被蠶食,永康帝最近看他的眼神也越來越不滿,如何不叫他憂思重重!若是任憑huáng友仁擴張勢力,憑著永康帝的冷心冷血,將會置他於何地也就可想而知了!
可是,據他的暗線彙報,就在前幾天huáng友仁還對如何處理huáng河水患的事情沒有甚麼章程,怎麼突然間就能提出切實可行的方案了?憑著自己多年官場上的嗅覺,高首輔覺得其中必有貓膩,若無人在背後指點,huáng友仁這廝能呈上這個摺子?
兩人是多年的老對手了,俗話說最瞭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敵人,huáng友仁的班底他再清楚不過,雖然有幾個能人之輩,但是才華也不在這上面。讓他手下的人出主意如何拉攏朝臣,如何欺上媚下可以,讓他們出一個如此jīng彩絕倫的點子,根本不可能!
可是這背後之人是誰?是又有哪個勢力想要攪入這趟渾水?
查!必須得查!不管這人是誰,要麼搶到自己麾下為他做事,要麼,就gān脆毀掉!
而悄悄將林清策論遞上去的馬學政,過了幾日之後也收到了當朝次輔huáng友仁的密摺。
“老夫果然沒有看錯!竟是解決了huáng大人的難題!看來此次升遷回京有望了!”馬學政將密摺放到一個匣子裡收好,嘴角揚起得意的笑容,不禁回憶起當時自己讀到那份策論時的心情。
其實當官當到了馬學政這份上,對於科舉取士也有了自己的看法。誠然,科舉考試可以選拔出朝廷需要的人才,可是這些人才更多的是一些只會之乎者也的庸才。文章做的好有何用?試帖詩寫的好又有何用?無論是當父母官還是在京城的六部當官,實際辦理朝務的時候,這些都沒有用。甚至好多官員考中進士後,也不再碰那些四書五經,因為畢竟用不上了。唯一可能有些用的,就是給上官遞摺子的時候,能行文通順,字跡秀美,得上官一個好感罷了。
只有進了翰林院這樣清貴的部門才需要繼續研讀文章,畢竟要隨時隨地服務於皇上,擬寫奏摺,給聖上皇子講解經義,修史編撰。
雖然人人都道:“非進士不入翰林,非翰林不入內閣”。可是隻有頭甲和二甲的幾名科考人才才能入翰林,入了翰林又有多少人出類拔萃,得到聖上賞識?
反正他馬叢文在翰林院修了八年的史,也沒有被皇上傳喚過一次。在翰林院裡若無靠山,那就是個清水衙門,冷板凳做到老的人也不是沒有。
想他馬叢文當年考上二甲第三名,是何等的榮耀,何等的雄心勃勃想要做出一番成就。一開始確實順風順水,透過館選之後入得翰林院,讓多少同科進士們羨慕。然而,看著一年年過去,自己一直處在一個翰林院侍讀的位置,再難進寸分毫!而自己當年的同年們,不是抓住機會留京,在六部輪了一圈有個實權位置坐著,就是下放到地方金山銀山的摟著。自己呢?空有個清名,每年拿到手的俸祿都應付不了京中的人情往來,還需要妻子動用自己的嫁妝銀子補貼自己!混到這個份上,也是可悲可嘆了!若不是他後來遞了帖子給huáng次輔,說不定這學政之位自己也輪不上啊!
故而馬叢文從心裡是不覺得做的好文章,寫得好詩賦有甚麼重要的,只不過是一個大關卡,先卡掉一部分人再講。他真正在意這場院試的還是策論。
自從知道huáng次輔因為魯地水患之事被永康帝斥責之後,馬叢文就想著這或許是個機會。但是奈何自己在翰林院待了那麼多年,兩耳不聞窗外事,一心只讀聖賢書,根本就沒有甚麼切實可行的辦法呈上去。想到院試在即,雖然覺得不過是些區區童生,也不瞭解朝務,有見解者萬中無一,但是也把這題作為策論的題目放了上去,只當開拓自己的想法,聊勝於無。
果然,一開始看了幾篇文章後,馬叢文覺得和自己所料不差,並沒有甚麼特別出彩的策論,那些學子在意的都是自己的辭藻夠不夠華麗,句式夠不夠工整,論點也都是些老生常談之法,毫無新意!就算有幾篇文章講了一點東西,但是也是不切合實際的書生之談,如空中樓閣,仔細一推敲就沒有立足之地了。
而當馬叢文翻到林清這篇策論時,他心裡是震驚的,這些資料的對比,條理清晰的羅列方案,將可能發生的情況以及搶救措施所需的銀兩,每一處都寫的非常詳細,甚至還給出了將來防止huáng河水患的方法,雖然有些點是前人從來沒有提出過的,但是仔細一想卻又覺得非常有道理!
這樣的人才是真正的人才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