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是吃準了考生的這種心理,朝廷以一年四十兩的收費標準給那些錄入院試副榜的人,允許他們進入縣學學習。基本上能考中副榜的考生家中條件都不差,一年四十兩就算做個人脈投資也划算的很,所以都會給朝廷出這個銀子。
古代能當官的沒一個傻子,種種撈錢手段林清已經是見了不少,尤其是如今的大明朝內庫空虛,急需用錢,這幾年塞外蒙古又是虎視眈眈,大有捲土重來之意,軍備競爭搞的如火如荼,官員層層盤剝的也愈發厲害。
只是這副榜第一在林清眼裡,簡直分文不值。他們家沒有這個銀子làng費在這個縣學上,副榜第一和不在榜上根本沒有差別。除了讓林清心裡更加憋悶以外,毫無用處。
沒及格就是沒及格,不會因為他考了五十九分,這門功課就可以不用重修了。
林三牛立在那裡久久沒說話,過了良久才抖開gān澀的嘴唇道:“那,那我們家去吧。”
老實的漢子說不出甚麼安慰的話,看著兒子失落的小臉心裡也是一陣心疼,心中更是五味雜陳,不一而足。
所謂期望越高,失望越大不過如此。
林三牛一開始的時候,覺得林清能考上童生他已滿足,至少放眼林家村,可是一個童生都沒出過!不說別的,以後在林家村像荀夫子一樣開間私塾,娶個賢惠的妻子,平平淡淡過一輩子足夠了。至少比他自己,就要輕省不少,不用再面朝huáng土背朝天地過一輩子,只需教書育人,手上身上永遠gāngān淨淨的,足夠了。
可是看著林清縣試府試都輕輕鬆鬆的考過,甚至一場比一場名次考得高,便給了林三牛莫大的自信,認為這次院試自家兒子也能輕鬆考過,取得秀才功名!尤其是在見識了府城和郡城的繁華,見識了鄭光的大手筆,林三牛更是希望兒子可以更進一步,能過人上人的生活。
可惜天不遂人願,林清第一次的科舉之路似乎到了院試這一步,便已戛然而止。
院試三年兩次,這次不中,就要等到後年再來,後路之艱辛,讓林三牛這個農家漢子都不願意去想。有時候林三牛甚至覺得,雖然自己終日勞碌,但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沒啥大煩惱。而兒子卻是自入學起就沒有一天休息過,在別人家的孩子都在外面爬山下河瘋玩的時候,小小的狗子已經手執毛筆,苦練不輟,手指間甚至因為長年累月的寫字,已經寫出了厚厚的繭子,學習不可謂不用功。
縱使如此,這次院試還是沒有過。科舉之難,難於蜀道!鯉魚躍龍門,又有多少鯉魚真的可以躍過?就算躍過去了,恐怕也得脫層皮吧。
父子兩個都不是善言之人,回客棧的路上兩人皆是一言不發,沉默中帶著心酸。
回到客棧後,兩人已經開始準備打包東西了,林三牛前兩日已經約好了一家車馬行,約定後天一早回同和鎮,這樣一路上十多天的時間也有個保障。
原本林三牛想著過了院試,他們可以好好慶祝一番,明天去郡城逛一逛,買點東西帶回去,現在卻也知他和林清都沒有這個心情了。不過和車馬行的時間已經約好,定銀也jiāo了出去,只得再在客棧中待上兩天。
林清心中說不失望難過,那是騙人的,此刻也沒什心思再想其他,收拾好本就不多的行李,閒極無聊便習慣性地拿起書本看了起來,卻是定定看了許久,都沒有翻過一頁。
林三牛看在眼裡,急在心裡,暗自埋怨自己的笨口拙舌,若是媳婦在這裡,倒是還可以和這孩子說叨說叨。只是林三牛也瞭解自家兒子,心思重,家裡沒一個讀書人,說的東西他不一定能聽得進去。
正在這時,鄭光找了過來,他也是剛剛從書童那邊得到訊息,說這次林清院試沒有過,心中略有擔心,忍不住過來看看。
鄭光這次考了第七名,算是成功jiāo差,這次考完後也不會再回河西鎮,直接和書童一起回京城。原本以為林清這次定能和他一起考中,誰知他卻只以一名只差,名落孫山。想到此次一別,再見不知何時,心中也是感慨萬分。
林清qiáng打起jīng神接待了鄭光,鄭光見林清態度還算平和,雖然略見憔悴但說話語氣和平時一般無二,心中也微鬆了一口氣,旋即提議道:“我聽說這廣陽郡郊外有片絛柳林,風景奇美,要不我們明日一同前去郊遊賞玩?”
林清心下是拒絕的,此刻他並無玩樂之心,而是要歸攏好心思,想想下一步要怎麼走。但是拒絕的話還沒說出口,林三牛就介面道:“好好好,鄭公子這個提議好。清兒,你要不明日就去郊遊吧,反正我們約好了後天出發,時間上也不妨礙。”
林三牛正愁如何開導林清,正好瞌睡送來一個枕頭,若是鄭光能帶著林清散散心,去去心中的鬱氣,這是再好不過的。
林清見林三牛已為他答應下來,便也不好推辭,只能點頭應是。
次日一早,鄭光牽來了兩匹馬,因為知道林清不會騎馬,年紀又小,所以只給了他一批矮腳母馬,性格柔順溫馴,最適合初學者。
林清倒是確實兩輩子第一次騎馬,心中有些好奇又有些躍躍欲試,看了兩遍鄭光的示範動作後,踩著馬鐙,顫顫巍巍得爬上了馬,姿勢實在算不上優美。
鄭光忍不住哈哈一笑,調侃道:“林老弟,你可要好好學習學習怎麼騎馬啊!否則等你成親那一天萬一爬不上馬背怎麼辦?”
鄭光不知道如果林清到時候娶個鄉村女子,根本用不上騎馬,趕輛驢車就能把媳婦接回家
不過面對鄭光的調侃,林清也有些不好意思,臉上微微露出一抹羞窘的笑意,坐在馬背上也是多有不適,雙手死死抓著韁繩,生怕掉下去。
“不用緊張,像我這樣背挺直,手輕輕拿著韁繩就好,現在是城裡,也不可縱馬,慢步到郊外即可。”一路上聽著鄭光的指點,林清也放鬆了下來,一點點摸索騎馬的技巧。
等到了郡城郊外,林清和鄭光下馬,將韁繩jiāo給勤書,兩人繼續向絛柳林處走去。
六月的風已經開始有些微熱,正好是二十幾度的溫度,chuī在身上還是讓人覺得十分舒慡的。這個時代沒有像現代那樣的高樓建築,滿眼望去都是藍天白雲,此處郊外有一條河流蜿蜒而過,周圍種上了不少絛柳樹,隨風dàng漾,河水清澈,確實別有一番風味。
這種自然的味道,似乎帶著溫柔的撫慰,慢慢抹平林清躁動不安的心。
因為院試剛剛放榜,尚且還有很多考生集結與此,文人多làng漫,聽聞這處風景秀麗,不少人也約了同伴前來,故而人群三三兩兩,此地也算有些人氣。
尤其今天是放榜第二日,按照慣例,那些中了秀才的考生會在今天晚上到學政大人處參加簪花宴,介時郡城府的大小官員,鄉紳名流也會參加,算是一場賀宴也是一場結jiāo之宴,故而有些善於鑽營的考生就會在簪花宴前先和那些考中秀才的試子小聚,搭上一條人脈。
也衝著這個,這處也會有些閨閣女子成群結伴過來遊覽,至於目的,自然是醉翁之意不在酒了。
文人墨客,秀雅風景,嬌女痴客,構成一幅絕妙的圖案,也激發了很多年輕才子的少年意氣,在這種境況下留下一兩首絕妙詩歌,供人傳唱,則是眾多文人YY中的最好表現時刻。
“好!”忽然前方爆發出一陣喝彩聲,打斷了林清細細品味風景的思緒,和鄭光一起朝著那處看去。
前面是一座涼亭,那邊圍了不少穿儒衫的讀書人,有幾個大膽的女子也在不遠處站著,似乎都在圍觀甚麼。
鄭光是個喜歡熱鬧的,哪裡熱鬧就往哪裡湊,當下不由分說就拉著林清往涼亭處走去。
林清原本不想往那邊湊,但是拗不過鄭光的興致,等到走的近了,才知道里面是在舉行詩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