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會選幫助過我的人。我幫助的人一直在接受我的幫助,沒有過回饋,等我有難時,我沒有信心他會幫助我。然而一個幫助過我的人,他既然能對我伸出援手第一次,我覺得只要在他能力範圍之內,他還能幫第二次。聖人言:以直報怨,以德報德。但是那畢竟是聖人所為,世上能做到的人少之又少呢!”以德報德?林清見多了現代以怨報德的人和事,所以對陳秀才的做法並不驚訝。
林清一番話娓娓道來,讓荀有志的一顆心從未如此熨貼過,也讓他震驚於林清的早慧和dòng明世事,不由撫須長嘆道:“吾荀有志此生得一徒兒足以!是為師耽誤了你啊!”
荀有志知道自己的斤兩,實在算不上讀書的好材料,在科舉一道不過堪堪入門而已。林清各方面的表現在他看來都足以用優異來表達,若是能投身官宦之家,不出十年定能在舉業上有所建樹,絕無可能泯然眾人!
“夫子,萬萬不可這麼說!您之於徒兒,如師如父,再造之恩,永世難忘。”林清連連擺手,他對荀有志確實充滿了感激之情,他是自己的啟蒙老師,帶他認識了、瞭解了這個新的世界,如果沒有荀夫子這個領路人,他如今還不知道在哪裡摸索呢。
師徒兩個感嘆間,荀有志突然腦中靈光乍現:“林清,你剛剛的話提醒了為師!走,為師這就帶你去找當年幫過為師的人!”
說是幫過也不過是因緣巧合,前幾年荀有志去參加府試的時候,因為身上盤纏不夠,差點露宿街頭,當時還是一名叫周文彬的年輕後生讓他和自己同宿一間,借了他一些銀子度日才熬過了開考前的幾天。
其實當時也有不少同鄉人一起趕考,但是卻無人說幫一把荀有志,蓋因眾人都知道這荀有志年年考,年年不中,都已經考了幾十年了,都沒有考中一個秀才。這樣的人是根本沒有結jiāo價值的,就算借了銀兩,憑他窮困潦倒的勁兒,還不還的上還兩說。
有過分者,甚至直接喊話讓荀有志早點家去算了,反正這次考了也是làng費銀子,又不會考中。
這麼多人中,也只有周文彬站了出來收留了他,跟他同吃同住了幾天,雖然看他吃穿住行也不是甚麼有錢人家的做派,但是卻一點都未小肚jī腸。
那次荀有志和周文彬也都名落孫山,回到同和鎮後荀有志第一時間將銀子還了過去,兩人還時不時一起討教一下學問。可惜後來荀有志搬到了張家村,故而聯絡也少了。
也是不久前,荀有志聽人說周文彬得中秀才,如今可是同和鎮最年輕的秀才公了。
林清一邊聽荀有志講如何與周文彬相識的過程,一邊又聽荀有志讚歎周文彬年紀輕輕學問卻比他好的多,兩人七拐八彎走過好幾條衚衕,才到了周文彬家中。
周文彬家不如陳秀才家那麼大氣富貴,只不過是個一進的小院子,院子裡一口天井,一顆老槐樹,只不過方寸之地,站在小院裡就能將這個家裡的情況一覽無餘。
周文彬不過三十有二,中等身量,眉眼開闊,是個一眼看上去就滿身正氣之人。他客氣得將荀夫子和林清迎了進來,他的夫人泡了一壺茶給眾人各倒了一杯之後,就牽著一個年約四歲的男童出去了。
等到荀夫子和周文彬講明來意之後,周文彬有些為難道:“倒不是小弟不願意,而是小弟準備這三年刻苦攻讀,三年後鄉試一試,看看自己能否更進一步。所以並沒有教書育人的打算,這——”
第十七章 考校
周文彬話還沒說完,荀夫子就已經知道了他的未盡之意,這三年他並無收徒的打算,而是想潛心苦讀,志在鄉試。
若是其他理由推諉,荀夫子還能勸解一番,但是這樣的理由,作為一個考科舉考了幾十年的人深知其中的不易,舉業之路如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若是這三年不能一心一意讀書,很難在鄉試這個千軍萬馬過獨木橋的戰場上取得名次。
可是若就此放棄,荀夫子又有點不甘心。
同和鎮有一傢俬塾是一名張姓秀才所開,年紀比他還要大上一些,學問倒是可以但是人品卻不怎麼樣,收學生不以才能為先而是以束脩多寡為先,讓荀夫子不齒。剩下的兩個秀才,陳秀才那邊已經吃了閉門羹,另一個胡秀才卻是和周文彬一般,這麼多年一直專心舉業,閉門讀書。
思來想去,現如今周文彬已經是最好的選擇了!
“文和,我知你為人,也實不想耽誤你的舉業。只是我這徒兒著實聰慧,如今我已才盡,在我這裡學不到更多的東西了,故而才想到了你,希望你能在閒暇之餘指點他一番即可,只要他能有所長進,也不枉我和他師徒一場。”
文和是周文彬的表字,兩人關係著實不錯,故而雖然有點忘年jiāo的意思,互相卻還是以表字相稱。
周文彬聽了荀夫子的話,心中也是略感詫異,雖說荀有志這麼多年都沒考上秀才,但是卻苦讀不輟,基礎再是紮實不過。這孩子看著也就十歲樣子,怎麼就已經讓荀有志無甚可教?莫不是為了讓他教這孩子,略有誇大之詞?
心中既有懷疑又有好奇,忍不住道:“子才,那我可要考校一番你的徒兒。若確實如你所說,那就算讓我空閒時指點一番也無大礙;若是回答不出,那你則可再教授一段時間了。”
周文彬一向是個胸懷坦dàng之人,說出的話也是光明磊落,讓人挑不出毛病。
林清從座位上站起,走到堂屋中間,行了一禮後道:“學生跟隨荀夫子三年,教授了學生四書五經上的聖人之道,也教授了學生立身立言之道。聖人言:三人行,必有我師焉。夫子之才德,不止於詩書,更有德行,吾終身受用不盡。還請周先生檢驗吾之所學,以證吾三年來跟隨荀夫子讀書學習兢兢業業,不曾懈怠。”
林清說完這一長串掉書袋子的話,也是覺得自己裝的有點累,但是這周文彬擺明了不信自家夫子所言,自然要幫自家夫子找回場子。今日已經在陳夫子那邊受了打擊,可不能再在周秀才這裡墮了名頭。
周文彬心中暗暗為林清的話叫好,覺得孺子可教,這一番話說的不卑不亢,卻很明顯地維護了荀夫子,但是又不至於讓他感覺到刺耳,反而感嘆於他對師長的尊敬與體貼。只不過短短几句話就讓周文彬對此子有些刮目相看。
荀有志坐在椅子上捻鬚不語,板正的臉上卻微微閃過笑意。
“那好,所謂誠其意者,下面一句是甚麼?”周文彬臉上帶著舒朗的笑意,直接出題道。
“此處出自《大學》,所謂誠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惡惡臭,如好好色,此之謂自謙。”這點背誦完全難不倒林清。
“何解?”周文彬緊接著追問。
“意思是說君子要坦坦dàngdàng,不要自欺欺人。要把這樣的品德融入進自己的本性中去,如同人天生厭惡臭味,天生喜歡美好的東西。切不可人前一套人後一套,即時無人監督時,也該做到表裡如一。”林清這幾年沒少往書肆跑,很多荀有志解釋表達不清的東西,他都透過其他先賢的集註反覆閱讀而揣摩領會,實在不理解的也會再與荀夫子討論,故而如今對這些四書五經中的字句也能做到基本瞭解。
周文彬點了點頭,繼續問道:“故至誠無息,不息則久,久則徵;徵則悠遠,悠遠則博厚,博厚則高明。何解?”
“此句出自《中庸》,意為真誠是不會停止的,不停止……”林清侃侃而談,絲毫不見停頓,反應之敏捷,讓人撫掌稱歎。
“多聞闕疑,慎言其餘,則寡尤。下文是甚麼?”
“此處出自《論語·為政》,下文是多見闕殆,慎行其餘,則寡悔。言寡尤,行寡悔,祿在其中矣。”
………………
兩人一來一回十幾個回合,周文彬所出之題,沒有一個可以難住林清的,基本功之紮實,釋義之jīng準,竟然是將重要的科舉教材上的文字背的一字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