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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校的畢業典禮,學生們通常都會帶上家人,父母,兄弟,戀人。
第五堯也想這麼做,但因為軍校進出都需要識別身份,談鬱一旦走進軍校就會被記錄下來,傅嵐帛的部門第一時間就能收到資訊,發現談鬱的存在。
隔著一扇朦朧的玻璃浴室門,第五堯瞥了一眼,視野裡隱約出現一個站在裡面的人影。
“今天中午我回來接你。”
他對談鬱說。
談鬱在門裡應了一句“知道了。”
頓了一下,他又問“中央軍校在哪”
“7k路,我在南區。”
“你是過去上課嗎”
“不是,”第五堯向他解釋,“今天是畢業典禮。”
談鬱本就對這個世界的中央軍校感興趣,聽到畢業典禮,他擦著頭髮的動作登時一頓,接著,一雙手自然而然地接過了手裡的毛巾。
貼著牆壁站著的紅髮青年,此時正無聊似的拿走了他手上的毛巾,另一隻手搭在談鬱肩膀上,勾著他的一溼撮髮梢搓了搓。
完全不擔心被發現。
談鬱斜睨了他一眼,籍林邦就慢悠悠收回了手。
穿著浴袍、瘦削的黑髮少年立在鏡子之前,髮梢溼潤,裸露的面龐、脖頸和手臂都是蒼白的顏色,被水霧蒸得潮溼,彷彿摸上去就能掐出水。
籍林邦站在他身後,幾乎低頭就能吻上少年細白的一截後頸,儘管對方無知無覺,正與門外的同居者對話。
“等我回來。”
第五堯說完這句話,轉身往外走。
房門被合上時,浴室門也開啟了。
“好險。”
籍林邦如此說著,轉了一圈坐到了椅子上。
沒有妨礙他們的第五堯,籍林邦轉頭望著屋子裡另一個人。
少年黑髮半溼,鬆鬆垮垮地裸露著鎖骨和脖頸,拿著毛巾隨意擦拭了幾下,細白修長的指尖從黑髮中穿過,透著股冷白,他的視線停在天花板上,似乎正在沉思何事。
籍林邦支著下頜,裝作無意地問道“你不是第五家的人難道打算一直住在這裡”
談鬱看了他一眼,答非所問“軍校外人是進不去的”
“除了學生家屬,你想去看畢業典禮”
“有點。”
“為甚麼”
籍林邦詫異。
談鬱將毛巾放在一邊,隨意說“因為無聊。”
“我可以帶你去。”籍林邦若有所思地看了他少頃,“現在就走吧,否則來不及。”
“你也在軍校就讀”
“算是交換生,莫非你也是”籍林邦起身走到他身旁,牽起他的手,“你手上的繭也是在某個軍校裡得來的嗎,其實你不太像從那些地方出來的,但仔細一想也不是很驚訝。”
談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自己的畢業典禮沒有來得及參加,當初很快脫離世界而離開了,現在反倒可以在平行世界經歷別人的畢業典禮。
首都星幾乎都是自動駕駛計程車,籍林邦攔下了一輛,開啟車門讓談鬱坐進去。他設定好了目的地,南區的中央軍校,接著抬起頭,開始與談鬱閒聊。
路途漫長,聊天的話題也天馬行空,每逢問及與來歷相關的問題,談鬱都很乾脆地不回答,或者反問。
“你不會是間諜吧。”
籍林邦感嘆道。
是因為猜測對方十有八九也是個靈魂碎片,談鬱才對籍林邦這麼耐心,換成別人這時候他已經下車了。
窗外掠過熟悉的街道,站崗的學生士兵,接著是一扇高大的鋼門,宛如監獄般的學校大門敞露在窗戶裡。
他下了車,輕車熟路地走到門口。
籍林邦牽著他的手往裡走到身份識別螢幕邊上,輸入了自己的id,談鬱也被攝像頭錄下了面容,他隱約覺得這種情況也許會出問題,但他已經進門,這時候離開也無濟於事。
我感覺你也不是很擔心被發現是黑戶。
嗯。
談鬱心裡就是這麼想的,他遲早會被發現。
禮堂裡熙熙攘攘,到處都是來旁觀和參加畢業典禮的學生。電子橫幅上寫著十三屆畢業生的字樣。談鬱壓低了帽簷,走到牆面的宣傳牌邊上,一行行地看完了對軍校十個專業的介紹。
與他的世界如出一轍。
只不過寫在上面的畢業生名字大不一樣。
第五堯的名字在指揮系的第一行,查禮然則在第二。
四周人山人海,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出現。談鬱的目光在四處逡巡了一圈,沒有找到第五堯與查禮然的身影,應該還未入場。
正想著,肩膀上忽地貼上了一隻溫熱的手。
他險些以為是被第五堯偶遇了。
“開始了。”籍林邦眼眸裡充滿了愉悅,揚起嘴角說,“你到我這裡來,別走錯地方了。”
典禮很快開始了。
指揮系的區域的畢業生並不多,這是學校裡最難進的專業之一,所有畢業生都是軍官預備役,多半是直屬軍區的苗子。
隔著烏泱泱的人影、嘈雜,談鬱瞥見了遠處臺上站著的查禮然、第五堯兩個人,先後被校長授予學位證明,都身著筆挺的制服,身段高挑地站在人堆裡,格外醒目。
光從外表和性格來看,很難想象他們背後是同一個靈魂的意識。
籍林邦倏然湊近了,在他耳邊說了一句話。
談鬱走神了,沒有聽清。
“甚麼”
籍林邦攬著他的肩膀,貼得更近了一些,說話的時的氣息拂過他的耳垂。
“我是問,這兩個人你更喜歡誰都喜歡,還是都不喜歡”
“他們對我來說都是一樣的。”
談鬱對他說。
“那我呢。”
“你也是。”
“為甚麼”
籍林邦臉上微微一怔。
談鬱不再回答這個問題。
畢業典禮已經到了尾聲,歌曲激昂,臺上的畢業生開始往下走,與家屬擁抱。
談鬱又看了一眼那兩個人,轉身朝盥洗室走過去。
籍林邦仍沉浸於談鬱剛才那句晦澀回答,瞥著他背影走近盥洗室。
這時候幾個學生走上臺,他們是學校記者部的成員,其中一個走上前與查禮然搭話,打算做個簡要採訪。
查禮然心不在焉地應答了幾句,視線往臺下隨意掃過去,忽地頓住,如遭雷擊被釘在原地。
“你畢業之後打算服從分配到邊境星系”
學生記者話未說完,便見到查禮然面色一變,挑了下眉對他們道歉,疾步往臺階一躍而下,朝場館深處走。邊上的人群發出驚呼,有熟悉的人問他“你這是幹甚麼去待會兒還要合影。”
“不合了。”
“啊”
友人十分詫異,眼睜睜看著他沉著臉往禮堂西邊走去,那兒熙熙攘攘站著攝影隊伍和後勤人員,往後是休息室和盥洗室,也不知道是看到了甚麼,他走得如此匆忙緊迫。
談鬱此時正在水池邊洗手。
他攤開手,溫熱的水流淌過他的手心。
差不多可以離開這裡了,不過你也可以選擇多待兩天。
我看你也是挺喜歡他們的。
喜歡
就這個話題可以與系統進行一番討論。
談鬱將手伸到烘乾器下,冒出的呼呼熱風裹著噪音。他聽見身後疾步而來的腳步聲,沒有多注意,直到忽然被從背後摁住了肩膀。
視野陡然一亮,因為戴著的鴨舌帽子被摘掉了。
展露在他面前的,是一張難以平靜的英氣面孔,白髮綠眼睛,一眼就能辨認出來的鋒利長相。查禮然喘著氣,胸膛起伏,彷彿剛才是一路疾跑而來。
談鬱發現,這些人在看到自己的時候,像是一下子就接受了遊戲角色變成真人的事實,正常的反應應該是質疑才對。
為甚麼,他也想問。
因為即便是發生怪力亂神之事,也好過你徹底不存在了。
談鬱被他粗暴地抵在牆上,那隻停止的烘乾機旁邊。
男人目光閃爍而晦暗,釘在他臉上,咬牙冷笑道“原來你在這裡我還以為你又撇下我跑了。”
談鬱對這個角色存在些許複雜的情愫。
他解釋說“我本來應該在遊戲結束的時候就消失了。”
“為甚麼回來是因為玩家的意願嗎。”查禮然冷靜了些許,又冷冷說,“你來多久了今天是怎麼進來的你是來找我的嗎”
“籍林邦帶我進來的。”
“你真是”查禮然聽到這個名字頓時嗤了聲,“算了,你現在跟我回去。”
談鬱“去哪”
“當然是我家了,或者你想跟我回k45星系也可以。”查禮然低頭拉近了距離,幾乎額頭貼著額頭,他垂下眼,冷笑著說,“他怕不是想獨佔你”
這時候有個男學生走進了盥洗室,一眼就見到眼前的場景。瘦削、蒼白美貌的少年,長著玻璃似的漂亮藍眼睛,他被一個高大的同性畢業生摁在牆邊,兩人幾乎快要吻到一起,一截柔韌的腰正被男人握在懷中,衣襬被帶起,露著一小截雪白的面板。
查禮然惡聲惡氣道“看甚麼呢滾開。”
那男學生如夢初醒,忙不迭往後退出了盥洗室。
“鬆手,”談鬱皺起眉,也在他耳畔念道,“你可以再冷靜點,別對著陌生人大喊大叫。”
“我是因為誰才這樣”查禮然一臉惱火,牙疼似的倒吸了口涼氣,“你幹甚麼”
在他眼前,這位冷冰冰的夢中少年、邪惡的遊戲boss,正屈起膝蓋,不輕不重地撞上他的小腹。
“我知道是因為我。”
談鬱皺了眉,語氣寡淡地說著,見他反應很大才收手。
他望著查禮然的臉,說“好久不見。”
查禮然冷哼了聲,又別過臉,垂著眼沉默片刻。
“你現在住在哪兒籍林邦哪裡嗎,別跟他去十二星系,那地方很混亂。”
“我沒去現在住在第五堯那兒。”
查禮然嘖了聲“原來是他啊,也是,你本來就對他很不錯。”
又回到這個話題了。
談鬱想了下,問“我對你不好”
“你對誰都差不多吧。”查禮然盯著他看,“反正不許你再和他們往來了。”
話音未落,門外傳來了幾聲談話聲。
“你見到談鬱了嗎,他剛才往這裡走了,在盥洗室嗎,為甚麼這麼久”這是籍林邦的聲音。
談鬱也猜到他該找上來了,皺了眉轉頭吩咐查禮然“別打起來。”
接著,又是一把熟悉的嗓音。
“帶他來畢業典禮了,”第五堯緩緩說著,輕笑說,“你倒是很想把事情鬧大。”
軍校入門都必須登基和掃描身份資訊。
沒有身份證明的談鬱,當天就會被負責部門的人員進行安全排查,如果有問題的恐怕不止是調差而已。
籍林邦知道這件事,正打算藉此機會把談鬱帶走。
談鬱聽出來弦外之音,似乎他們在聊別的事。
這時候又被查禮然摁住了。
他長著一對幽暗的綠色眼睛,彷彿不善獸類俯身盯著旁人。
“你不會是打算回去找第五堯吧,可我也喜歡你,”查禮然在他耳畔低低地說著,又低頭咬他的脖頸,彷彿是在洩憤,“你就不能看看我”
“查禮然”
“別再說話了。”
查禮然皺起眉,側過臉吻了談鬱,嘴唇的觸感是軟的,柔軟而溫熱,被撬開時也不怎麼反抗,與談鬱本人的冷淡性格恰好相反。
那扇盥洗室的門推開時,第五堯和籍林邦都同時看見了他們接吻的情形。
少年被擁抱著,仰起臉,皺著眉承受另一個男人親吻他柔軟的部分,他蒼白的臉染上淡紅的痕跡。
盥洗室的炸藥一瞬間點燃了。
談鬱回過神時,幾個人已經兇狠地打起了架,兩個優秀畢業生和一個快畢業的第十二星系成員混在一起,外面的同學聽到動靜都走了進來,忙不迭攔住他們。
“你沒事吧。”
一個男學生好奇又擔憂地看著他。
打架事件引發一系列後續,談鬱坐在禮堂裡等他們三人被校方審判出來,有個眼熟的男生走過來,遞給他一杯水。
“謝謝。”
“不客氣。”男生臉一紅,又問,“你是他們其中一個的男友嗎”
談鬱捏著紙杯,說“是的。”
門外又走進來幾個人影,穿著政府機關的統一黑灰制服,襯衣工整筆挺,腰上是黑色配槍。為首的男人身著風衣,個子高挑,鏡片下的目光在禮堂裡巡視了一圈,最後停在了坐在第一派的背影上。
“好久不見,談鬱。”傅嵐帛走過去,坐到他身旁,“你怎麼到軍校裡來了”
他的幾個下屬都沒有跟上來,遠遠站在別的地方,將其他人清走。
整個禮堂很快就空了。
談鬱看了他一眼“看畢業典禮。”
“你被抓到了,怎麼辦”傅嵐帛語氣溫柔,“再次離開這個世界”
男人眼睛裡有更復雜晦暗的情緒,也許是礙於場合沒有發作。
來路不明的人最後被帶走了。
談鬱坐在車裡,傅嵐帛俯身為他繫好了安全帶,又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
車裡的另外兩個下屬,彷彿是看不到也聽不見一般,一次也沒有回頭。
即便他們的上司此時正坐在談鬱身旁,與他低聲細語地說話。
“你喜歡到邊境星球嗎,遠了點,不過該有的都有,好處是不會被找到或者到近一點的中等星系。”
“你是打算把我流放了”
“怎麼可能”傅嵐帛笑了,“我和你一起過去。”
聽起來像是某種私人禁錮方式。
談鬱別過臉,看向了窗外。
他被安置在一處房間裡,傅嵐帛吩咐他等一日就可以走了。
談鬱不確定對方說的是否真實。
到了夜裡,他在床上睡著,一夜無夢,與往常沒有甚麼分明。
再次醒來時卻是在飛船上。
他側躺在床褥上,面朝著一扇洩露無垠漆黑宇宙的小窗。
身後是一個男人的溫熱身體,察覺到他醒來之後,一把將他帶進了懷裡。
第五堯坐起身,垂首輕吻他的後頸,一雙手沿著腰緩緩往上,又慢慢收緊。
“我們去遠一點的星球,他們找不到的地方。”
第五堯與他耳語。
在他眼前,少年顰起眉尖,較真地問“甚麼地方不會被找到”
“很多。”
“這算是逃走”
“私奔。”
“算嗎”
“我覺得是。”
第五堯撫了撫他的脊背,他覺得自己像在安撫一隻納悶的貓。
飛船已經駛出了很長距離,外面是浩瀚宇宙。
談鬱站在窗邊,盯著外面看了許久。
第五堯終端在邊上震動,他有許可權,一眼瞥過時看到了幾個通話記錄,都是那幾個熟悉的名字。
其他人仍然在找他,故事還未結束。
男主已經超越了原著,打出了某種意義上he的結局,畢竟你甚至沒有阻止他的私奔行為。你讓男主覺得很快樂,雖然其他角色們不會罷休。
不過,你也到了要離開的時候了。
現在
不能拖了,談鬱。系統說,小世界本來沒有這段返回現實世界的劇情,從這裡切斷就好了,男主的意識也將停留在這段私奔記憶裡。
嗯。
下個世界是關於虛擬情人的設定,忙碌的人們缺少空閒談戀愛,虛擬戀人服務應運而生。你是一個虛擬戀人,先後短暫地愛了四位男主一下。
這個設定我是虛擬戀人公司的員工嗎。
不,你是一個情報人員,這個世界你將以虛擬戀人的身份回歸本行。
這三個男主都是同一個人的不同切片,都有某種重要背景,你本是過去調查他們的。
同一個人
是的。
談鬱應了聲,垂下眼簾看著終端。
“在看誰”第五堯端著一杯飲料放在他手邊,輕輕捏著他的下頜,低頭看著他,“那些人沒必要聯絡了。”
在第五堯摟著他接吻之前,談鬱方才遲緩地解釋。
“在看你。”
所有角色,同一個人的分裂靈魂,全都長著一樣的愛意。
在他身上,談鬱嚐到了酒的甜味。
飛船的空間裡沒有太陽的光線,人造的光源投射的暖光照在眼睛裡,視野裡產生一圈光暈,談鬱抬手擋了一下,被男人攥緊了手,捉到唇邊親吻。
在他身上,男人停下了動作,耐心地輕吻他被弄溼的藍眼睛。
他不打算關燈,對談鬱低低地說“我想看著你給你戴個眼罩”
一直到了夜裡,也可能不是夜晚,他被蒙著雙目。
甚麼也看不見,陷入在混沌的潮湧之中。
走了。
談鬱閉上眼睛,摁住男人撫在他身上的手。
他又一次對這個互相追逐的靈魂道別“明天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