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0
談鬱撩起眼, 走到門邊。
他見傅嵐帛眼底陰沉一片,有些不解:“怎麼了?”
“沒事。”
“人都齊了?”
“都到了……有些事有必要打算告知你。”
傅嵐帛沉默了須臾才回答。
副本守則裡並未提及NPC的最終結局。
也許在他們進入下一個副本的時候,談鬱就將如煙霧消逝, 抹去記憶, 回到監獄世界重新開始接收新一批玩家……日復一日。
傅嵐帛隨他往外走,不著痕跡地觀察對方。
談鬱正垂首擦拭自己的一把□□,蒼白的雙手撫過黑色金屬,接著是領口一顆未繫上歸位的乳白紐扣。襯衣是別人的,不合身,領口寬大,露出一截雪白的鎖骨。
若他是個玩家就好了。
傅嵐帛不免有幾分遺憾。
系統直播間的觀眾也與他有類似的想法, 正在嘀嘀咕咕。
——副本NPC, 怪可惜的。
——我截了好多圖~
——他怎麼還不用鞭子抽你啊(
——up主一遇見這個典獄長NPC走不動路是吧,其實我也是……
——嗚嗚他真好看, 一個恐怖遊戲為甚麼捏這麼好看的臉啊可惡。
——也許他也是玩家呢?
——真是玩家早就組隊了吧, 唉, 但願不要打起來。
——他是不是要消失了,不要哇嗚嗚。
——怎麼把NPC留在遊戲裡啊,有人知道嗎,氪金行不行?
“對了, 之前忘記告訴你, ”談鬱忽地轉過身,思索著說,“我也是玩家。”
傅嵐帛頓時怔住。彈幕泛起一片漣漪。
他第一反應是,以後也能見到談鬱了。
但是, 談鬱為何隱瞞身份呢。
“你們是打算進下一個副本?”談鬱看著他, 神色沉靜, 全無解釋的意味,“現在嗎?”
傅嵐帛盯著他平靜無波的臉,若有所思地回答:“是,時間快到了。”
“抱歉,因為我的事耽擱進副本了。”
談鬱說。
走在他們身後的第五堯也聽見了對話,倏然腳步釘在地板上。
談鬱看出來二人的訝異,轉過臉對他們斟酌道:“本來應該之前告訴你們的,但是那種環境很危險……而且我習慣了一個人。”
這個理由模稜兩可,也不能說不妥或者詭異,畢竟遊戲裡從來不乏獨行俠型別的玩家。
談鬱見他們沉默,但又不做追問,猜測他們多少是在懷疑他。
這對談鬱而言無所謂。
他斂下眉目,踏入船艙裡唯一的廳房裡,入眼是周束,以及匆匆從另一扇門推門而入的白髮男人。
加上他和傅嵐帛、第五堯,原著主要角色已經齊全了。
周束睜著那雙大而明亮的眼睛,憐憫地看著他:“好些了嗎?你看起來很不好。”
“沒關係。只是玩家的恢復能力慢,有些麻煩。”
談鬱輕描淡寫地說完,在她身旁坐下。
“你是玩家?我一直以為你是NPC……”
周束訝異。
他應了聲,旋即身旁走來了一個銀白短髮的男人,還未來得及抬頭看向查禮然,對方已經俯下身抱住了他。
男人的動作很輕,雙臂只是環住他,在他背脊撫過,彷彿在碰一捧羽毛。
“我今天去駕駛飛船了,腦子裡一直擔心你的情況。這飛船裡沒有治療艙,只能給你上藥……看到你好起來我才鬆了口氣。”
溫熱的氣流撫過他的耳廓,查禮然的嘴唇幾乎觸碰到他的耳垂,接著又蛻化成意味不明的語氣:“原來你是玩家啊……那可太好了,我真的很高興。”
為甚麼高興?
談鬱一向不理解查禮然的奇怪發言。
查禮然不介意他的冷淡,將他發頂一撮翹起的黑髮撫平了,很親暱的動作。
他一聽到談鬱自稱玩家就開始興奮了,綠色的眼眸裡塗滿了神經質的興味。
當著傅嵐帛和第五堯的面,白髮男人低下頭,故技重施地用指腹蹭了蹭談鬱的側臉,像摸一隻貓似的勾他的下頜。
談鬱不耐煩地將他的手挪開,被反手握住了。
“以前傅嵐帛不也是這麼摸你的臉的?怎麼到我這裡就不行了,就因為他是你的下屬嗎。”查禮然的手溫熱而有力,在瞥見傅嵐帛走近時,指尖輕輕蹭了下談鬱的手心,又湊近了他耳畔說:“你老相好來了,這是在趕我走了,長官?”
“你很煩……離我遠點。”
談鬱眉尖微顰。
他本就受傷未愈,面容蒼白,生氣也只是皺眉頭,十足像個病西施。
儘管談鬱一雙藍眸目光冰冷,不虞地望著查禮然,但後者反而覺得像被自己覬覦的一隻貓撓了手。
怪可愛的。他想。
這下子連查禮然繫結的直播間觀眾都看不下去了。
——白毛又雙叒叕為了大美人陰陽怪氣了
——摸手好澀哦~
——差不多得了,也就是典獄長美人病了手邊沒有皮鞭,不然你已經被抽了吧!
——讓我康康美人訓狗,摩多摩多
——吃的是甚麼時候的醋啊,我已經不記得了
——是時候回顧第三集《典獄長與他的男下屬》了
——等一哈,談鬱是玩家的話,應該也繫結了直播間吧,他在哪個平臺?
——我去扒一扒,玩家的直播間都是強制開啟的,不可能沒人見過他吧?
——我已經在論壇問了,看看有沒有訊息
——奇怪,我也從來沒有見過他……一共才幾十個內測玩家啊,難道是第一批的?
查禮然嗤笑了一聲,直起身坐到另一邊,說:“行吧。”
傅嵐帛則朝二人走近,鏡片下的雙眸掃過沙發上坐著的神秘少年,垂下眼簾與他說:“昨天討論過了接下來的可能抽到的副本,既然你是玩家,你和我、其他人是繫結的。”
意思是,談鬱也需要參與接下來的副本。
談鬱問他:“現在開始抽籤?”
他回憶起原著描寫的情節,他們運氣不怎麼樣,抽到的是魔幻的海邊副本。
這時候的桌面上已經擺放著一個黑色轉盤,指標是紅色,除此之外沒有刻度也沒有區域分界,只有幾個白色阿拉伯數字,像個方形時針。
“誰打算上去抽籤?”
查禮然饒有興致地看著轉盤。
談鬱也有興趣,他支著下頜,俯身看了看轉盤,說:“我來?”
“隨你。”
第五堯看了他一眼。
其餘人也全無意見,屏息凝神地望著少年去撥動轉盤,他身上穿的淡藍條紋的襯衣,那是第五堯的服役,在他身上像oversize似的衣服,袖子挽到手肘,裸露著一截玉白瘦削的手臂。
在場的幾個男人都看著他這雙手,以及少年低頭時垂下的細長睫毛。
談鬱的食指在碰到轉盤時,忽地像是點燃了火,竄出一道黑焰,底盤飛快轉動。
轉盤停下時,漆紅的指標指著數字6。
“六是哪個副本?”查禮然問道。
傅嵐帛:“海神。”
周束面色一凝:“這個副本很麻煩。”
談鬱聽著他們對話蒐集資訊,不參與。
他現在開口有無數可能留下蛛絲馬跡,然後被發現是一個潛伏的boss。
至少得到第二輪遊戲,他才能揭開馬甲。
第五堯這時候看向他,問:“你以前玩過《神諭》?”
《神諭》有兩批內測玩家,他們是第二批,網路流傳的副本攻略都是上一批玩家留下的。
談鬱:“第一次玩。”
“那天我沒有見過你。”
第五堯盯著他的臉。
內測玩家在進入遊戲之前,幾乎都參與了發行公司的線下活動,第五堯卻對他沒有任何記憶。
談鬱的外表……任何人見到都能留下深刻印象。
“因為我沒去。”
他回答。
第五堯心裡五味陳雜。
他本以為談鬱是NPC。
出於某些原因接近他,出現在那場混亂裡尋找他,甚至為此受了傷,發燒,在他的注視下沉沉睡了一夜。
原來這個原因是因為玩家身份和任務。
不是別的理由。
第五堯垂眸移開視線,轉過臉面向其他人:“待會兒有別的玩家進同一個副本,這個副本是兩兩結對,需要抽標籤。結束一個階段之後繼續打亂抽籤。”
查禮然搭上了談鬱的肩膀,若無其事地提醒他:“別落單……雖然你現在是玩家了。”
這是在提醒他提防第五堯。
談鬱看得出來查、第五二人的不睦。
甚至查禮然不止一次在他面前暗示第五堯對他的態度。
為甚麼?
轉盤閃爍,四周忽然暗了下來。
再亮起來時,他們已經不再身處船艙,而是換了一棟宅子。
談鬱仍坐在沙發裡,一到這個世界,他就聽見了海浪的聲音。透過窗戶,外面是一片湛藍的海,沙灘上一個人也沒有,只剩一把巨大的彩色遮陽傘。
傅嵐帛在房子第二層走了一圈,回來時與他們說:“這裡沒有其他人。”
“估計是還沒傳送過來。”
第五堯說。
別墅二層有一個大窗戶。
談鬱站在窗邊往下看。
這是一棟修築在海灘邊上的豪宅,原著裡提過這個海神副本,但描寫不多。
海神每年都從海底爬出來,將它需要的祭品、鮮血、恐懼……混成一團,塞進它無窮無盡的冰冷口器裡。
傍晚起風了,衣角被卷得獵獵作響。
身後朝他走來一個男人,一聲不吭地站在他身旁。
談鬱本以為是查禮然,一轉頭,映入眼簾的卻是第五堯。
男人正低頭看著他,眼底缺乏情緒,以無機質似的烏黑眼眸打量著他,毫無掩飾。
男主天生是多疑的個性,顯然他已經起了疑心。
他不說話,談鬱也不語,轉身看了一會兒窗外的海景。
第五堯默然觀察著談鬱,目光擦過少年尖細的下頜,再往下,他身上穿著的自己的襯衣,領口敞開,裸露著鎖骨以下的一截蒼白面板。
他知道再往下是一抹匕首劃過的結痂傷痕,刀傷很深,斜著險些捅進胸腔的心臟。
少年似乎被風吹得有些泛寒,垂下眼簾往後退了一步,抬手關窗。
第五堯注意到他的動作。
怕冷,受傷……
他正打算與談鬱說到房間裡休息,忽地樓梯口走上來一個白髮男人,咧嘴朝談鬱笑了下:“你在這裡啊,不冷嗎,怎麼站在那裡。”
說著,查禮然將自己的外套隨意地褪下來,親暱地披在談鬱身上。
談鬱皺了下眉,把外套拿下來:“不用。”
“你穿著,晝夜溫差大,待會兒更冷。你沒有別的衣服了。”
查禮然正色道。
第五堯站在窗邊,眼看著查禮然與談鬱聊起了天氣的話題。
他摩挲著手中的打火機,垂下眼,從兜裡摸出一支菸點燃了,一口煙霧從他四周彌散,模糊了眼前的場景。
“其他副本的人還沒到?”
他又問查禮然。
二人對話被打斷,查禮然也沒有多少不快的情緒,公事公辦地朝他說:“到現在都沒人出現,估計是死光了吧。”
談鬱也很奇怪:“已經很久了。”
在這個副本里,男主曾經提到來了一個新隊友,男性,很年輕,紅髮紋身。
“看著是要下雨了,”查禮然抬眼看了看窗外的天空,忽然說,“在暴雨天,祂的化身將從海底爬出來,選擇心儀的祭品。”
“祂指的是海神吧。”
談鬱覺得這個措辭很熟悉。
“樓下的石板寫著的刻字,像是以前遊客留下的提示。”查禮然見他開始思索這句話的意思,順理成章地莞爾建議道:“到樓下去吧,周束和傅嵐帛已經查勘過幾個空房間了,一人去選一個。對了,樓下有個販賣機。”
談鬱走到樓下,蹲身仔細地檢視石板。
一塊黑灰的石塊,摸上去很粗糙,最上面的確寫著類似的故事,屢屢幾個字留下了副本伏筆。
——雨天,特殊的暴雨,祂將從海底現世,挑選祭品,撕碎、啃食,將其拖入到海底……
海浪不知疲倦地衝上沙灘。
一滴雨水砸在他手背上,冷而稠,不像是尋常的潔淨雨水。
天氣驟然開始變幻,風從遠處捲來的烏雲將天空迅速染成了墨色,隱約閃過一星電光,海天交接之處已經變得模糊不清。
談鬱只得放下那塊石板,起身回到房子裡。
因為另一個副本的隨機成員遲遲未到,幾個人選擇自行歇息,其中留了一個人守夜。
他們討論接下來可能的抽籤。
談鬱心不在焉地看著窗外的雨幕,混沌一片,目難視物,不見怪物的身影。
幾個人各自散去,談鬱也被查禮然搭著肩膀返回臥室的方向。
【你一到新副本就對男主恢復了冷酷本性,變成熟悉的陌生人。】
【這樣不好,畢竟你們還要繼續糾纏半個副本的。】
‘我之前也沒有很熱情。’
談鬱疑惑。
【你按以前那樣,隨便說幾句就可以了。】
談鬱遂回頭瞥了眼第五堯。
今晚的安排是男主守夜。
男人正側對著他們,在窗邊眺望遠處,他穿了一件黑t恤,上身結實精瘦,指間夾著根菸。似乎是察覺了他的目光,第五堯也回頭看向他。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謝謝你的衣服,晚些還給你,”談鬱不擅長關心或者表露友善情緒,斟酌了片刻,“今晚你也注意安全,明天見。”
男人聽見了,撩起眼,一對深邃烏沉的雙眸無聲地看著他,煙霧從指間擴散氾濫。
第五堯盯著他看,不遠處的年輕人正在等他的回答,視線稍微往下,能看見搭在少年肩上的另一個男人的手。
查禮然正百無聊賴地勾著談鬱的一縷黑髮把玩,又抬起眼眸挑釁似的朝他無聲笑了下。
第五堯皺眉移開視線,沒有回答。
這對談鬱而言是意料之中,他看了男主一眼,轉身往回走,很快消失在黑暗裡。
夜裡風平浪靜,沒有海怪,連一隻章魚也沒有出現。
臨近天亮,談鬱忽地醒了,窗戶外泛起魚肚白,海浪聲濤濤,他睡不著,起身推開門往外走。
身上的傷口陣陣作痛,但是這裡似乎沒有傷藥。
他走到一樓的樓梯下,眼角瞥見一個男人的背影。
他以為是第五堯。
等到了廚房,他察覺後面那個人跟了上來,他倒了杯水,也問第五堯要不要。
“我不是第五堯。”
回答他的是一把年輕人的嗓音,音調低沉陌生。
入眼是一張陌生面孔,紅髮,濃眉,鳳眼,嘴唇上是兩個銀色唇環。
從下頜骨往下,紅髮青年整個裸露的脖頸都塗滿了密密麻麻宛如咒文的各色紋身,他穿一件無袖藍色T恤,兩條結實的小臂也如出一轍地紋著色彩鮮豔的圖案,加上他一頭炫目的紅髮,隨便看過去,整個人像個打翻的調色盤,十足奪人眼球。
青年的目光緩緩停在談鬱臉上,又往下看了眼,忽然定住,臉上微微泛紅。
“抱歉,你就是我的新隊友?和我想象的不一樣……你受傷了?”紅髮紅著臉說完,又補充道,“我有點事在那個副本耽擱了,那邊除我之外都是死亡結局,所以只有我一個過來了。我叫籍林邦,你呢。”
原來是這個人。
原著裡的古怪角色,也是新隊友。
“談鬱?我好像在哪裡聽過……你是哪個學校的?”籍林邦是個自來熟的性子,邊往外走邊問,“你是A市人?”
談鬱秉承說多錯多的原則,不回答他的問題,反而問起籍林邦的基本情況,順帶在終端上把其他人一一喚醒了。
——人齊了,遊戲開始。
訊息發出去不久,各個房間的門都開啟了,剛剛走到別墅外探勘的第五堯也推門而入,渾身淋溼。
幾個人都同時見到了客廳裡站著的紅髮青年,這時候電燈不知為何滅了,室內昏暗不清,外面狂風大作,不斷撞擊著門板和窗戶,氛圍詭異。
這時談鬱從房間裡走出來,將水杯隨意擱在桌上。
他裸著上身,瘦削、蒼白的面板上纏著繃帶,肩頸的線條流暢,一截柔韌的腰被束在皮帶裡。
襯衣、配槍、病態和冷酷……這些細節加在談鬱身上,讓他看起來禁慾而不可接近。
一瞬間,恐怖氣氛頓時消散了。
不止是籍林邦,其餘人也望著他,目光停在他抬手時單薄後背微凸的一對肩胛骨上,他的面板光潔而蒼白,不知撫上去是何觸感。
談鬱時常被旁人行注目禮,因而沒有察覺到他們有的人目光遊離,正與隊友們提新來的籍林邦,將剛才對方的說辭複述了一遍。
他說完,一時沒有人做反應。
查禮然盯著他,應聲道:“隨便吧。”
籍林邦移開目光,輕咳了聲說:“這個副本是繼續抽籤分組,兩兩結對,抽籤分配,玩家需要扮演對應的關係標籤,可能是仇人、朋友、師生、主人與狗……之類的。”
桌上的黑色轉盤又悄無聲息地出現了,提醒他們開始抽籤。
按照之前的順序,談鬱主動走上前,俯身故技重施碰了底盤。
黑色的轉盤不斷旋轉,最後指標停在了一處空白,不多久,那塊區域浮上兩個清晰的字。
——情侶。
“情侶,”他讀了一遍,“我需要在海神面前扮演情侶之一?”
“是的,按規則,隊伍裡至少有一位和你抽到一樣標籤的人……與你一起扮演情侶。”
籍林邦對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