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
索樹月心想, 如果他見過談鬱的劍靈化形,必然有印象。
這時,竹屋的木門驟然被叩響了三下。
談鬱也聽到了。
這時候已經是子時,誰會到竹屋來?
索樹月面色一凜, 提劍起身往外走, 瞥見談鬱正披上衣服下床, 挑了下眉將劍靈一手按住:“在裡面待著,用不著你動手……聽到沒有?”
外面的叩門聲還在響, 頗有些詭異。
“聽話, ”索樹月低頭在他額間親了一下, 緩聲說, “回去睡覺。”
談鬱看著他, 點了下頭,他這才疾步而去。
過了不久, 屋子裡傳出三個人的聲音和腳步聲,以及索樹月對其中一位的稱呼。
“雲小姐有何貴幹?”索樹月冷聲問道。
一把低沉的嗓音懶散地應道:“剛才遇見濮仕依了, 見他渾身傷痕, 猜想這兒應該有一位始作俑者……這麼看我做甚麼,我只是好奇, 既然不是你,濮仕依是被哪位高手傷成這樣的?”
雲鴻碧。
談鬱眼前浮現出身著青衣的高挑女子的模樣, 面紗之上是一雙凜然的深邃鳳目。
傳聞雲鴻碧是心高氣傲的萬刃山莊大小姐,看不上井克楓,甚至不留顏面地退了婚,此後兩人一直有過節。
這會兒她出現在竹屋, 又意有所指, 聽起來更像是在找誰麻煩。
“這與你有甚麼關係, ”索樹月不耐煩,“你還有別的事嗎?”
“我本是計劃在竹屋待到天亮的,外面現在已經開始互相猜疑了,有人遇到與自己一模一樣的修士,眼下已經打成一團。”雲鴻碧語氣謹慎,“像是有誰在渾水摸魚,我真害怕……”
若是在平日,索樹月必然不會同意雲鴻碧留下來,但秘境裡情況詭譎複雜,他思慮片刻道:“算了,你先待在這兒,我剛從外面回來,晚點再過去看看甚麼情況。”
索樹月是想出去一探究竟,但那得把談鬱帶上。
談鬱身為邪劍的劍靈,實力未必在他之下,且頗為好戰,這時候兩人一起出去恐有麻煩,他打算天亮之後再帶劍靈走。
雲鴻碧聞言莞爾朝他頷首:“麻煩索公子了。”
索樹月對她興趣缺缺,寒暄了兩句就轉身回了裡屋。
他推開門,一眼就看見自己的劍靈正坐在門邊,衣服攏在身上,正側耳恭聽外邊雲鴻碧與侍女們談論戰況事宜,神色認真,聽到她們在描述混戰時眉頭緊鎖。
平常既無情又冷漠,只有在這種時候才流露興趣。
索樹月來了興致,說:“你是不喜歡我留她們下來嗎?”
談鬱奇道:“當然不是。”
他正洗耳恭聽外頭髮生的事,這會兒被打岔,看了索樹月一眼又繼續垂首旁聽了。
“木門隔音很差的,”青年被他忽略,也不生氣,施施然地走近坐在他旁邊,“要是發出稍微大一點的聲音就會被聽到。”
“所以?”
“我一睜眼發現你不在的時候差點發瘋了,你要怎麼補償我呢。你是我的劍靈……不是別人的。”
門邊只有一張短凳,兩人坐在一起,幾乎腿挨著腿,談鬱一下子感受到青年身上的熱度。
索樹月搭著他的肩膀,低頭看著他,夜裡的光線昏暗,月光下高挺的鼻樑在臉側投下一道陰影,大概是忽地又開始情緒氾濫,雙目陰沉沉的。
一想到他可能是以往世界的某片意識,談鬱難得地多了一些耐心:“補償你?”
談鬱這麼配合,索樹月反倒稍微收斂了些許,他盯著劍靈那張神色寡淡卻專注望著他的臉,舌尖頂了下腮,說:“……我是真的擔心你。”
“我知道。”
談鬱垂眸看了眼自己受傷的手。
可惜他卻是即將反噬劍修的始作俑者。
他們在屋子裡講話,外面實則也能隱約耳聞。
雲鴻碧的侍女悄聲與他說道:“聽說是養了個劍靈。”
“他的靈蛇劍?”雲鴻碧詫異。
“好像不是……應該是別的。”侍女答道。
雲鴻碧知曉索樹月喜好收集兵器和寶物,多半也是為此進入秘境,前段時間,索樹月甚至在斛州得了一把邪劍。
“難不成屋子裡坐著的,是邪劍的劍靈?”
他奇道。
雲鴻碧回憶起在遊船上見到的那個美貌的少年劍修,也稱呼索樹月為主人,如此一想,他轉而看向了那扇門。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幾聲響聲,木門一下子被推開了,走進來一個白衣金髮的刀客。
弘子金見了雲鴻碧,臉上並無驚訝,打過招呼之後走到了裡屋之前,似乎是有要緊的事。那扇門是半掩著的。他走過去,一眼就看見了門裡隱約的場景。
談鬱側身站在椅子之前,一頭烏濃的黑髮披散在腰間,坐在椅子裡的是索樹月,兩人不知說了甚麼,談鬱臉上沒有多少表情,忽地雙手按在椅子扶手上,俯身在索樹月的額間輕吻了一下。
“你也要聽話。”他對索樹月說,“先就寢吧。”
少年的黑髮如瀑般隨著他的動作傾瀉而下,彷彿一對垂落的黑色羽翼將索樹月包裹起來。
弘子金目睹了這一幕。
握住門把的手無意識地緩緩收緊,直到他身後的雲鴻碧對他說:“你怎麼不進去?”
屋子裡的兩人也聽見了。
談鬱轉過臉,問:“外面如何了?”
“散了。”弘子金看了他須臾,推門而入,“你剛才出去了?已經有修士聽聞秘境裡有一位劍靈。”
索樹月正坐在椅子裡用小拇指去勾談鬱的手,懶散道:“讓他們說吧。”
談鬱沒有理會他,揮手招來了在籠子裡蹲著的黃鳥,又轉頭盯著弘子金看了幾秒。
金髮白衣的刀客,年輕而英挺,起初待他不算和善,現在的態度反而微妙地好轉。
如果索樹月是以往角色的意識……弘子金也是嗎。
弘子金注意到談鬱投來的視線,本想開口問一句,瞥見這時索樹月百無聊賴地伸手撥拉站在劍靈肩頭的黃鳥,他頓了下,沒有說出口。
“我今晚守夜。”
言罷,弘子金不再說話,垂眸退出去,將門關上了。
【他怎麼還不把你送給弘子金呢?】系統說,【再推遲下去這個劇情就沒了。】
‘那就別管了吧。’
【……】
【再掙扎一下?】
怎麼掙扎?
問索樹月甚麼時候玩膩自己嗎?
談鬱看向了屋子裡的黑髮青年,這人正專心致志在把弄亂了的床褥鋪齊整,問他今晚睡不睡覺。
“弘子金在這兒守夜,我到外面看看。”索樹月囑咐道,“你就別亂跑了。”
談鬱有些無聊,也想跟著去竹林一探究竟,又不想和索樹月掰扯。他坐到床邊,捧著肩上的黃鳥親了一口。
索樹月見他安安靜靜不情不願地坐在床上,翹起嘴角說:“待會兒見。”
到了天亮,談鬱一覺睡醒,先是聽見了黃鳥的啾啾聲響。
他領著黃鳥開門往外走。
外邊的屋子在走道上隔了一道珠簾,約莫是前任主人留下的,黃鳥對那片晃動的珠簾很感興趣,撲騰翅膀試圖往空隙鑽出去,談鬱伸手幫它撩開了珠簾讓他飛入外邊的屋子裡。
雲鴻碧恰好在外面練劍返回,恰好撞見這一幕。
淡藍和乳白珠子串成的一片珠簾,忽地被一隻圓滾滾的黃鳥費勁地擠開了一道空隙,珠簾顯然密實而有些重量,於是後面探出來一雙手將珠簾撥開了。
雲鴻碧注意到那雙手,十指修長纖細,膚色蒼白,指甲橢圓,手背上烙著一道結痂痕,像白皚皚雪地上的血。
這雙手撩開了珠簾,黃色的小鳥毫無阻礙地飛出來,雙手的主人也在那篇搖晃的珠簾之後踏出了一步,烏濃如黑木的長髮、雪白的美貌面孔,一雙眼瞳是琉璃珠子般的藍色,正低頭望著繞著他撲騰翅膀的黃鳥。
雲鴻碧一瞬間意識到此人的身份。
……睡在屋子裡、唯獨被弘、索二人藏起來不見外人的劍靈,也是那天在遊船上,索樹月刻意不說明介紹的劍修少年。
他也是那把惡名遠播、反噬主人的邪劍。
談鬱見她立在門口盯著他看,不明緣故,將手邊的黃鳥攏進袖子裡,隨意打了聲招呼就準備離開。
【問問男主在哪兒吧。】
他也想起自己的下一個劇情,與男主打一架,之後就是反噬索樹月。
他問道:“雲小姐今日可曾見過井克楓?”
“剛才碰見了,”雲鴻碧眨了下眼,冷哼一笑問他,“你找他做甚麼呀?”
“過幾招。”
談鬱如實說道。
“劍靈都是這樣好鬥嗎?”雲鴻碧面紗之上的雙眼微微彎起,似乎是在笑,“既如此,公子不妨與我比試一場。”
她說話時聲音低沉,語氣很是認真。
在原著裡,雲鴻碧最後成為了劍修宗師,一生未婚,隱居在山上。
談鬱對她也很有興趣。
竹屋之外是一處空地,雲鴻碧在地上劃了幾道劍痕,慢悠悠地說:“我早聽聞劍靈厲害,怕是不敵公子……點到為止。”
雲鴻碧抬眸看向不遠處拔劍的劍靈,聽了他的誇讚,少年毫無反應,只面無神色與他說:“我不覺得你會不敵我。”
雲鴻碧在一旁看了他許久,少年一身白衣飄逸,半點也看不出是非人劍靈,近乎與修士無異,性情不帶一絲熱絡。
“我還不知道公子的名字。”
雲鴻碧彎起眼睛,乍一看彷彿是羞赧,實則目光灼灼地在餘光裡注視他。
真的是劍靈嗎?
萬刃山莊那麼多兵器,卻沒有一個長出這樣的靈識。
他忽地開始羨慕索樹月了。
與此同時,弘子金與索樹月都外出到了附近的靈獸坑,那兒因為闖入了秘境裡的“修士”而大亂,修士之間正彼此猜疑。
索樹月在混亂之中瞥見了與自己相似的修士,決定暫時留在靈獸坑找到秘境中的自己,弘子金則返回竹屋,準備把劍靈帶出來。
他知道談鬱不會有多少危險,也許貿然攻擊邪劍的修士反而會處境糟糕,何況雲鴻碧也在那兒。
不料他御劍回到竹屋,便見到二人在空地上纏鬥,地上劍痕碎石飛濺,儼然是打到激烈之時。弘子金登時眉頭緊鎖,此時也不好阻攔這兩人,遂停在一旁觀戰。
雲鴻碧是身材高大的女子,在空中衣裙翻飛招招狠厲,談鬱的劍刃忽地砍向她的頭臉,她往後閃躲,面上的青色掛紗驟然被隔成兩截,掉在了地上。
談鬱瞥見了她的面龐。
二十來歲的模樣,生著淡眉和一對銳利有神的鳳目,薄唇,乍一看是個很英氣的模樣,如火般的眼神轉瞬即逝,一瞬間變得似水脈脈。
雲鴻碧已經收了手,立在一塊石頭上,默然拾起了自己的面紗。
“抱歉。”
談鬱對她說著,又看了眼附近的弘子金。
“看來公子並不知道我為甚麼戴面紗。”雲鴻碧冷哼了一聲,攥著那碎了的面紗,緩緩朝他走近,將兩截輕紗輕輕放在他的手中。
她個子很高,這個距離,談鬱甚至得略微仰起臉才能與她對視。
面紗的意味……是甚麼?
“父母長輩定的規矩,不能在外邊露臉。”她為難似的皺起眉頭,揚聲說,“第一個見了我真面目的人,得做雲氏的新娘。”
“為甚麼是新娘?”
“是呀。”她淡淡笑道,“不過……想必談公子是不情願的,畢竟已經有一位愛侶索樹月了。”
談鬱不明所以,他是第一次與雲鴻碧接觸,一時分辨不出她究竟是不是在玩笑。萬刃山莊為何不許雲鴻碧露臉?見面的就得做新娘,難道不是丈夫嗎?
氣氛頓時詭譎難言。弘子金在一旁聽到這些對話,疾步走上前,將談鬱擋在自己身後,冷聲說:“離他遠點。”
雲鴻碧對弘子金的警告熟視無睹,只是盯著談鬱將他渾身上下打量了一遍,視線最後停在了談鬱的臉上。
她微微嘆了口氣,問道:“談鬱,你是厭煩我了麼。”
雲鴻碧分明氣質沉著,尤其天生一雙鳳目幽深鋒利,她一對上他,說話舉止卻是恰好相反,頗有點嬌嗔的味道,傳聞中的雲鴻碧是心高氣傲的大小姐,現在對著一把劍莫名嗔怪。
談鬱不理解:“你到底想做甚麼?”
“他們說的邪劍就是你吧,傳聞中修士與你結契,手持邪劍者修為更上一層,大殺四方。”雲鴻碧對他說著,垂眸撥了撥他的藍色耳墜,“莫非……弘子金也是你的主人?我真怕他們容不下我。”
雲鴻碧冷笑著,髮髻下的蝴蝶扶搖微微晃動,像兩隻詭異的臉。
談鬱與她對視了少頃,倏然懷疑對方的意圖。
“我不打算當你的劍。”
他語氣冷淡。
空氣霎時掠過爆裂的氣流,一道劍光驟然刺向雲鴻碧,直襲要害。
雲鴻碧猝不及防地後翻,抬劍格擋,被推出去了數丈之遠,他反手朝談鬱劈去,密集汝波紋般的劍刃猛然飛舞。那位驟然襲擊他的劍靈少年在劍陣中掃落擊退了劍擊,長袖飄逸,宛如璧人。
“你誤會我了,我沒讓你當我的劍啊,”雲鴻碧嘆了口氣,擦了嘴角的血,持劍朝他走去,目光微動,“你實在讓我傷心。”
劍靈少年一雙藍瞳冷冷瞥著他,顯然是不耐煩,一言不發地攥著劍柄,他身旁的男人低頭攔住他,說了句甚麼,談鬱臉上的情緒方才淡了些許。
“你到底是想要那把劍,還是想要劍靈?”
雲鴻碧攏著袖子,他指尖沾著血,語氣彷彿漫不經心。
他這話是在問弘子金。
弘子金聞言,看了眼身旁的談鬱,說:“劍靈是剝不出來的。”
談鬱:“甚麼意思?”
“萬物有靈,邪劍也長出了靈識化作人形。如果你和劍身能分離,很多顧慮迎刃而解。”弘子金垂眸對他說,“我想要的是你……不是索樹月和雲鴻碧爭奪的邪劍。”
不等談鬱反應,雲鴻碧就憂愁道:“誰不想要劍靈呢,談鬱,你得當心身邊人。”
被他們談論與爭奪不休的少年,聞言也只是面無波瀾地看了他們一眼。
他沒興趣當他們的劍靈。
在場這兩個人都心照不宣,但沒有人說出口。
這時雲鴻碧的侍女們匆匆找到她,她回頭看了看談鬱,與他道別:“很快就會再見了。”
弘子金轉頭與談鬱說道:“你想到竹林外?現在外面出了事,很多修士自相殘殺。”
談鬱皺了下眉,抬眸問道:“是秘境裡外的修士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弘子金知道比起那些,劍靈更感興趣那些秘境裡的怪事。
也許他本就是從秘境裡出來的。
“索樹月也看到了一模一樣的自己,還有井克楓。現在情況混亂,你不能擅自出行。”弘子金看了他幾秒,不容置喙地繼續說道,“這幾日你我也不能分開,免得認錯。”
談鬱的關注點在於這個秘境的性質,彷彿是映象,照出來一模一樣的修士。
這裡已經有兩個索樹月、兩個井克楓、兩個弘子金……
唯獨邪劍只有一把。
【搶奪邪劍的劇情會加倍激烈,小心。】
系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