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0
談鬱走上臺階,夜色裡，戈桓寒遠遠眺望他，那雙黑眸彷彿古井裡凍住的水，薄薄的眼皮低垂,半邊眸子透出的目光釘死在他身上,整個人卻緊繃得彷彿一隻張開到極致的弓弦。
談鬱從未見過這樣固執的眼神。
這場對手戲結束之後,男主想必恨他入骨。
戈桓寒,男主，被劇情束縛的角色。
多可憐。
然而他也是一樣被困在系統裡的人。
回到家中，家裡人已經睡下,四野漆黑。談鬱路過弟弟談琛澤的房間，略微停了會兒，裡面大約是無人。談琛澤已經幾天沒有回家。
【可能是不想和你共處一室。】
談鬱看了眼那扇門,回到自己房間。
在終端上，他翻到了因為剛才的變故而沒有及時看到的新資訊。
來自他消失已久的上級。
言簡意賅，關於週末的一次營救活動，組織的意思是讓他與軍校裡的另一位同志配合。
也就是戈桓寒。
因為幾乎是單線聯絡,各個派別彼此之間少有合作和往來，組織高層對他和戈桓寒的私怨不大知情。
【你們會在任務裡打起來嗎？】
“不會。”他說。
次日，談鬱一到學校就受到了些許旁人矚目。他沒有多注意這點,領著自己的黃鳥回到宿舍樓，遠遠看見有人站在入口，個子高大的銀白頭髮的男人。
不必說，在軍校裡有這種特徵的,只能是尤西良了。
“你這隻鳥長得真胖啊。”
尤西良濃眉一揚,抬手將空中飛來飛去撲騰抗議的黃鳥抓在手裡。
“還給我。”
談鬱立刻不樂意了。
尤西良將鳥兒一丟,反手捉住了談鬱攔住他的手：“我就是嫌它礙事,一起上課？”
談鬱甩開桎梏，沒有回答，轉身上樓取東西。尤西良忽然與他親近，反常得怪異，聽起來倒是與先前他莫名其妙的告白髮言有關。
【你是覺得他說的不是實話嗎？】
‘不感興趣。’
因為對尤西良沒有多餘的興致。
尤西良與他不是一路人，後期劇情在帝國和反帝國陣營裡左右橫跳，儼然混亂邪惡分子。
等他收拾了東西準備上課，一下樓就見到高挑的年輕男人還在宿舍樓下，一頭染成銀白的髮色紮成辮子，低頭與架子上的黃鳥面面相覷，正在逗鳥玩，嘴邊噙著玩味的笑。
見他來了，那抹笑意在他翡翠般的眸子裡擴大了。
“快遲到了。”尤西良若無其事跟上他的步伐，說，“你不介意我和你一起坐吧。說起來，你今天不和戈桓寒一起走？”
“我以後不會和他接觸。”談鬱回答。
男人腳步略微一頓，眼睛裡劃過濃郁的興味：“你終於玩膩了啊，是不是打算換個寵物？”
談鬱原本不打算回答這個問題，無聊……他壓根不想養人類做寵物，忽然眼睛一瞥見到了戈桓寒，身材修長的alpha就站在教學樓電梯口，恰好也抬眸看向這邊，髮梢下的雙眼緊盯著二人，眼中泛起刺目的冷意。
戈桓寒天生長著一雙銳利深邃的眉目，虹膜濃黑如夜色，隨便掃一眼，談鬱也能察覺到對方冰冷的複雜情緒，這會兒青年就站在他不遠處，漸漸近了，能看清他垂在身邊捏著厚資料夾的手指正慢慢攥緊。
已經□□裸地恨上他了。
談鬱心下了然，轉頭對身旁的尤西良說：“是，換個寵物吧。”
人來人往，不乏有人聽見二人對話，都與尤西良那邊露出詫異的眼神。只有戈桓寒頓時沉下臉來。
他說這話時，語氣一如既往地平淡，彷彿平日裡在課堂上隨意與教授談論的軍事理論，那些時候，戈桓寒對他的口吻習以為常，現在截然不同。
為甚麼要這麼對他。
招惹他，又忽然說不要了，換一個新人。
尤西良斂起了情緒，彎了彎嘴角，漫不經心地看了面色陰沉的戈桓寒一眼。
進電梯了。
談鬱被湧入的學生推向電梯角落，左右各站著戈桓寒與尤西良，空間逼仄。原本就已經摩肩接踵，尤西良旁若無人地湊近了，低頭在他耳畔說：“你打算找誰當你的新寵？”
青年結實的手臂撐在他臉側的電梯門上，幾乎將他堵在角落裡，說話時，呼吸的熱氣撫過他的臉。
談鬱不習慣與別人靠這麼近，下意識地顰眉往旁邊躲了下，一抬眸發現身旁是另一個alpha，戈桓寒，面無表情地斜睨他須臾，忽然抬手將談鬱拽到他更近的地方，說：“過來這裡。”
電梯幾乎人挨著人，談鬱幾乎與他站在一起，能嗅見alpha身上乾淨衣服的氣息。
另一邊的尤西良嗤笑了聲，抬起頭定定地看向談鬱，“你怎麼不考慮一下我啊。”
為甚麼有人上趕著當寵物呢。
談鬱難以理解，思及此處又看了身旁的戈桓寒一眼。
青年臉上仍然沒有多餘的表情，在陰影裡一張俊美的臉無端透著陰鬱，目光釘在談鬱身上，緩緩說：“你打算換人了？”
談鬱想了下，回答：“是的。”
又補充道：“尤西良也不錯。”
尤西良聞言勾起嘴角，臉上浮出興味的笑意。
他不說話，盯著視線中心的黑髮beta，那張淡色花瓣般的唇正剛剛吐露著令他興奮的言語。
電梯裡陷入死寂。
旁觀的人，一電梯的Alpha，都聽見了談鬱的發言。
那麼冷淡的一個beta，公然說換人之類的話，令人浮想聯翩，何況談鬱與戈桓寒一向有曖昧傳聞。
叮——
電梯門敞開了。
戈桓寒眼看著黑髮少年宛如摩西分開紅海，從人群之間踏出了電梯，身後跟著另一個alpha，尤西良，正低頭與他低語。一瞬間戈桓寒心中強烈的情緒將他刺痛得無法自抑。
電梯門緩緩即將合上的剎那，戈桓寒忽然上前。
談鬱並不知道男主的心理活動，也不關心，徑直去上了槍械實踐課。課上的同學不乏對他倆行注目禮的，他全然不在意，一心把玩著課程上發下來的新型鐳射槍械，這東西打中直接汽化了，如果能合法拿到這種槍很不錯，可惜碰不到，只能在槍械課過癮。
尤西良也選修了這門課。
黑髮的beta少年正垂眸研究那把新槍，全神貫注，這人較真和學習的時候都是同幅表情，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尤西良久注意到了。
細長卷翹的睫毛正在白皙的面頰上投下陰影，翻來覆去拆卸組裝的金屬，被一雙纖細修長的手玩弄著。
尤西良就坐在他桌子對面，撐著下頜，饒有興趣地打量這一幕。
談鬱放下槍，在電子熒幕上作筆記：“這個型號出得很晚。”
“是啊，你喜歡的話，我可以弄一隻給你。”
“軍工廠你進得去？”
談鬱奇道。
“為甚麼不能？”
尤西良懶洋洋回答。
談鬱筆尖一頓。那批做軍工的貴族之一，其中一個家族就是尤氏。尤西良是嫡系。他條件反射地在腦海中閃過了許多設想。先前他與尤西良不合，便從未有過接近尤氏的計劃，現在不一樣了。
尤西良似乎是出於某些緣故，自願地朝他示好。
也許是陷阱，但他可以先與尤家聯絡。
下了課，談鬱收拾了紙質書往外走，書本不少，摞在懷裡厚厚一疊，他往門口側望過去忽然手中一輕，全被尤西良拿走了。
白髮的青年輕易地一手抱著他的硬殼書，一手搭上他肩膀跟上來，說：“幫你個忙。拿回宿舍還是去吃飯？”
“宿舍。”
談鬱上下打量著他，心裡計劃著怎麼接近尤家的幾個核心人物。
“待會一起吃飯吧。”
尤西良咧嘴笑道。
“隨便。”
“你怎麼不使喚我呢。”
“我不要奴隸，鞦韆是最可愛的寵物，我不要別的。”
“肥鳥只負責可愛。我可以為你做別的事……奴隸可以做的，和做不了。”
尤西良這話說得輕飄飄的，聽不出意味。
談鬱不回答，到了宿舍樓下，Alpha自顧自地跟著他上樓，他轉頭站在樓梯口，往下望，身材高大的Alpha正若無其事地朝他走來，一步一步。
“你該走了。”
他上前接過書，對尤西良說。
尤西良反倒往前走了幾步，將他的話當做耳邊風。
“被看到也不會怎麼樣，大家只會覺得你換了寵物而已。雖然我比較喜歡你當我的寵物，無所謂。”
男人個子很高，身材也是Alpha裡偏結實的，肌肉緊實而明顯，隨隨便便就攔住他去路，談鬱心裡不太愉快，但因為私下的打算，臉上不顯，只是冷淡道：“你不是打算當狗嗎，尤西良？”
尤西良過去常常被他冷眼相待。
漂亮的黑髮少年，貓似的美貌與不近人情，摸一把腦袋也不行的。
尤西良總是為他這幅高冷睥睨的態度而情緒波動，既喜歡他這樣，又不喜歡他這樣，現在也是如此。
他嗤笑道：“行吧，那你得給我點甜頭。”
談鬱想叫他滾了，耐心快要耗盡，然而Alpha卻湊上來，忽然地在他額間親了一口，又飛快拉開距離往後退，朝他懶洋洋地笑了。
“別跟我生氣啊，主人？”
談鬱霎時皺眉往回走。
身後的Alpha沒有跟上來，只是遠遠朝他說：“明天早上，我到你宿舍門口等你。”
【你打算和他談戀愛嗎，不要為了情報這麼拼吧。】
談鬱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原本這段時間他應該低調些，不做任何事，但北方局勢已經變了，近期中央也會有異狀。他要到那些軍政要人身邊去，或者乾脆混在師英行身旁。
Beta的宿舍住的人很少，這層樓只有他一個人的宿舍是住了人的。
空曠的樓道里僅有他的腳步聲。
談鬱開啟了宿舍門，倏然在玻璃窗的反光上瞥見一個側影，他敏銳地往旁邊躲了下，但對方仍然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將他壓在牆上。
“你該帶尤西良回宿舍的，就不會被我堵在這裡。”
戈桓寒這樣說。
字裡行間裡全是躁鬱的情緒，談鬱也聽出來了，因為那天的事，男主還是找上門算賬。
【你們可以約個架。】
談鬱也是這樣計劃的，但是，他幾乎整個人被戈桓寒制住抱在懷裡。Alpha的手圈著他的腰，毫無顧忌地貼著他耳廓低語：“他是你的新寵物了？”
談鬱側了下臉，忽然視線頓住，他在意的不是這事。
……又碰到了與劇情偏差的事。
——戈桓寒的瞳孔已經變成黑色複眼了。
青年近在咫尺的面孔陰沉著，宛如蟲子的異樣複眼眼珠讓他看起來彷彿一個非人生物。
蟲族的血統提前顯現。
談鬱提醒他冷靜些許：“你該去醫院。”
“……不去。”
“你現在狀態不對。你有蟲族血統，會出事的。”
“我只對你控制不了情緒。”
戈桓寒回答，說著，將扣在少年腰上的手臂緊了些許。
談鬱比之前瘦了些。
依然是蒼白冷淡的一張臉，瑪瑙寶石似的藍眸子沉靜地注視著他，皺著眉頭，說不上不耐煩，但也不怎麼高興。
兩人之間的距離近到呼吸都纏繞在一起。
他是beta，全然察覺不到眼前Alpha的暴烈情形。
這時不遠處樓梯口傳來三倆腳步聲，伴著青年們的調笑。
“你聽說今天的事了麼，談鬱和尤西良怎麼回事……他也打賭輸了給談鬱當寵物？”
“談鬱是怎麼把院裡出名的Alpha都馴得服服帖帖的？”
“我看尤西良不太‘安分’，你懂我的意思嗎，就是……如果談鬱沒有婚約，估計他早就當狗了吧。”
“說起來，戈桓寒和談鬱是徹底了結了？我聽說師中將就調和過他倆的矛盾。”
……
腳步聲漸近了。
談鬱皺了眉，說：“他們看到，師英行就會知道你做了甚麼。”
看到他們現在抱在一起的樣子。
戈桓寒自然也一清二楚。
Alpha追到beta宿舍，在門口把人堵在牆邊，強迫這個他們口中有婚約的黑髮少年留在他懷裡。曖昧場景。
戈桓寒卻是笑了：“師英行早就知道我想幹甚麼。”
談鬱抬眸與他對視：“所以？你沒有機會了，師英行和我年底就會結婚。”
說完，他就看到戈桓寒瞳孔驟然緊縮，臉上的表情也如潮水褪去，彷彿情緒突然沉入谷底。
兩人互相對視著。
在beta們即將拐入走廊的剎那，他將談鬱抱進了宿舍。
“別這麼對我。”
戈桓寒低沉地在他面前說著。
他看起來不太像平日裡的模樣了。
失落，又憤慨。
彷彿被拋棄的狗。
談鬱看著他，沒有說話，沒必要回答。
“你連敷衍我都不願意？”
戈桓寒怔怔地凝視他，眼底全是狂躁和抑鬱交織的複雜情緒。
黑髮beta被控制著仰倒在沙發上，被鎖在Alpha懷裡，即便如此，臉上依然沒有多少表情，冷靜到宛如霜雪的一張蒼白麵孔毫無恐懼地看著這個蟲族Alpha，說：“敷衍你有甚麼意思？起來。”
青年一言不發地盯著他看，沒有動作。
“戈桓寒，”談鬱稍微停頓了下，抬手搭上他的肩膀，將他往外推，“你打算對我做甚麼？標記？謀殺？那不行。”
“不是這些，你是beta，標記了也沒有意義……我是想問，為甚麼要這樣玩弄我？”
戈桓寒反手攥緊他的手腕。
在他灰色的尖銳複眼裡，談鬱察覺了露骨的複雜情緒。
這是一位應激狀態下的蟲族Alpha，已經在失控邊緣。
彷彿得不到安撫的答覆，就會爆發過激行為。
這時許久未出聲的系統忽然發話。
【繼續羞辱他吧，讓他徹底失控，蛻變……恨你。】
【宿主，這是你的命運，也是他的命運。】
【等他知道自己身世時，他就會知道你對他的厭憎從何而來了，你的任務也可以就此結束，皆大歡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