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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章

第九章

你可以透過各種各樣的渠道去了解上海——這個在中國巨大的版圖上最最耀眼的城市之一。或者,去掉“之一”。

你可以選擇翻看各種時尚雜誌上那些Only in shanghai的商品,或者你可以在家裡握著遙控器,緊盯著SMG旗下的各個落地衛星頻道,也可以被各種電影、電視裡不斷出現的外灘金黃色的燦爛光河以及陸家嘴讓人窒息的摩天樓群強行剝奪視線。

但是,你永遠都沒法徹底瞭解“當下的”上海。當你剛剛站穩腳跟,它已經“轟”的一聲像艘航母一樣飛速地駛向了遠方。當月刊和半月刊都不能滿足於上海的速度時,於是《上海一週》和《上海星期三》甚至“Shanghai daily”搖旗吶喊招搖過街,無數的照片和版面,向人們展示著當下的上海都在發生些甚麼。

你很可能兩三個月沒有上街,於是就發現人民廣場突然聳立起來一座超過曾經浦西最高建築恆隆的新地標“世茂”。並且人民廣場中央綠地的下面變成了一個八條地鐵交錯的地下迷宮。

而新天地邊上,也突然崛起了兩座有著白色蜂巢外觀的準七星酒店,它以平均每日四百美元的房價將上海其他一百九十美元均價的五星酒店遠遠甩在了身後,而它的管理運營者,是Jumeirah——這個單詞出現的時候往往會有一個字首作為註釋:迪拜集團。

又或者,當你還在沾沾自喜向別人傳遞著“上海第一高樓已經不是金茂而是環球金融中心了哦”的時候,也許,你應該去翻閱一下最新的房地產雜誌,世界第一的Shanghai Center已經確定了龍型方案,並將迅速地矗立在寸土寸金的陸家嘴,和金茂、環球三足鼎立。

而且外灘源和南外灘開始翻天覆地,整個外灘將變成之前的四倍。

而唯一不會變化的是浦東陸家嘴金融城裡每天拿著咖啡走進摩天大樓裡的正裝精英們,他們在證券市場揮舞著手勢,或者在電話、電腦上用語言或者文字,分秒間決定著數千億的資金流向。而浦西恆隆廣場LV和HERMES的店員永遠都冰冷著一張臉,直到櫥窗外的街邊停下了一輛勞斯萊斯幻影,他們才會彎腰曲身,用最恭敬的姿態在戴著白手套的司機開啟車門的同時開啟店門。

而這中間,隔著一條寬闊的黃浦江。江上的遊輪裡,永遠都是吵吵嚷嚷的各地遊客,他們驚喜地舉著相機拍下如此突兀對峙的江面兩岸。

所以,對於我現在坐在學校圖書館下的咖啡廳裡和顧裡、Neil一起悠閒地喝著拿鐵這件事情,我完全不會吃驚,儘管十幾個小時之前,顧裡和我在新天地的廣場上失魂落魄地望著對方,並且我用一杯二十幾塊的星巴克毀了顧裡四千多塊的MiuMiu小禮服裙子。

而我親愛的顧裡,在十幾個小時之前還狼狽地坐在地上,滿臉蒼白,直到被Neil送上她家司機開來接她的車時都還在發抖;而現在,她擺著一臉酷睿2的欠揍表情坐在我對面,用她新買的OQO上網看財經新聞。——如果不知道OQO的話,那麼,簡單地來說,那是一臺和《最小說》差不多大小的電腦,但是效能卻比我寢室那臺重達3.7公斤的筆記本優秀很多。當我看見她輕輕地推上滑蓋設計的鍵盤,並且輕輕地丟進她剛剛換的LV水印印花袋裡時,我內心非常衝動地想要把沒喝完的咖啡帶回寢室,然後潑在我那臺笨重得像是286的筆記本上!事實上,我也曾經懷疑過正因為我以前幹過類似這樣的事情,不是咖啡就是奶茶,才導致了它變得越來越286.

當然,順便還想把我在茂名路上買的那個包扔下陽臺。

Neil看著氣定神閒的顧裡,歪著頭想了會兒,然後挑著一邊眉毛,

像一個電影裡的英國紈絝貴族般地問:“那麼,你的意思是說,這件類似恐怖片的匪夷所思事件現在轉變成了第三者插足的狗血鬧劇?”

顧裡點點頭,“You got the point.”

我面前的這個外國人在說中文而這個中國人卻在說英文,我在想我是不是應該搞一句火星文出來講一講才可以贏過他們.

但無論如何,知道了出現在簡溪身邊的那個女人並不是在高中時被我們逼得跳樓的林汀,而是她的孿生妹妹林泉之後,我內心的恐懼瞬間煙消雲散了。但是,在我心裡的某個角落,卻依然殘留著一小塊玻璃碎渣一樣的東西,它微微刺痛在我的心上,讓我隱隱覺得似乎這也不是一件值得高興的事情。

不過顧裡的安慰非常有作用。“你們家簡溪歷來就招人喜歡,這次也沒甚麼不同。只是眾多喜歡簡溪的蕩婦們(某夏驚- -~防偽!)中的一個。當年她的姐姐得不到簡溪,那麼現在她的妹妹也得不到簡溪。”

我看著面前冷靜而漂亮的顧裡,如果我是法海,就會毫不猶豫地用我的紫金缽朝她的臉上砸過去。於是我瞪大了眼睛對說:“你說得太對了!我愛你!"

"Don't love her,shi is mine!”Neil誇張地伸出手把顧裡攬向懷裡。

“You don’t own Lily,you just own Lucy。”顧裡伸出一隻手撐開嬉皮笑臉粘過來的這個金髮小崽子。

“Who‘s Lucy?”Neil顯然很懷疑。

“She is my nanny。”顧裡輕輕甩開Neil的手,結果Neil手上那塊昨天剛剛買的表,咣噹一聲敲在茶几上。

我尖叫一聲捂住了胸口。然後當我意識到自己極其神似唐宛如的時候,我迅速地把手放下來閉緊了嘴。

走出咖啡館的門,顧裡轉身走上圖書館巨大的臺階。她要去查2007年的一本寫有外灘放棄金融中心而轉型成為頂級商業區規劃的《當月時經》。而Neil小跑兩步,去開他的跑車去了。他現在正式成為顧裡的貼身司機——或者說顧裡順利地再一次變成了他的貼身保姆,自從他上個星期開著跑車在學校裡四處轟著油門,在各大教學樓之間穿梭了幾趟之後,學校BBS上充滿了無數個“Neil is back!”的標題。

Neil把車停在我面前,招手問我要去哪兒,他可以送我。我迅速地擺了擺手,拒絕了這個非常誘人的邀請。因為我還不想吃飯的時候在食堂裡被瘋狂的女人用菜湯潑我的臉。——大二的時候我就曾經看過這樣的場景發生在食堂吃飯的兩個女人身上,並且她們爭奪的那個男人,用南湘的話來說就是“長得像一個茜色的消防栓”。南湘的國畫非常漂亮,所以,她非常嫻熟地使用著“茜色”這樣只在國華顏色名裡會使用到的生僻字眼。

Neil揚長而去,留下我走在學校寬闊的水泥道上。說實話,學校有點太過奢侈,這條通往各大教學樓和圖書館的大道修的簡直可以和外灘的八車道相媲美。我孤零零地走在上面,覺得分外蕭條。

而這一場鬧劇,在隔了多年之後,再一次爆發。

它讓我們的生活變得更加戲劇化起來。“孿生妹妹出賣肉體為姐報仇”,“當年情敵還魂尋仇家”,我們的生活可以變成這樣的標題,出現在《知音》雜誌的封面上。

所以,瞭解到這一切之後,我們三個人都顯然鬆了一口氣,於是懶洋洋地坐在圖書館下面的咖啡館裡喝咖啡。對於顧裡而言,林泉的存在完全不是問題,她並不害怕第三者,相反,她覺得那是一種對愛情的挑戰,並且,她清楚的知道她會贏得每一次戰爭的勝利,把鮮紅的勝利旗幟插在對方倒下的屍體上。她害怕的僅僅是鬼。僅僅是“操,老孃還以為當年她跳樓死了現在來找我”。

但是,放下心中的巨石之後,我內心卻隱隱地覺得不安。我並不能準確地說出哪裡不對,這也不是我第一次遇見有人和我競爭簡溪,相反,我遇見的太多了。和顧裡一樣,我到目前為止,都是常勝將軍。但是,卻有一種隱約的直覺,讓我覺得像是光腳走在一片長滿水草的潛水湖湖泊裡,不知道哪一步,就會突然沉進深水湖潭裡面去,被冷水灌進喉嚨,被水草纏住腳腕,拉向黑暗的水底。

這樣的直覺,就是所有蹩腳的愛情劇裡所稱呼的“愛情第六感”。

我在長椅上大概坐了一個小時,像個坐在安靜莊園裡的老婦人一樣度過這樣安靜的午間時光。陸陸續續的,周圍的學生開始躲起來,他們下課走出教學樓,前往食堂或者其他更高階一點的餐廳吃飯。

我摸出手機,約好了南湘和顧源,出於人道主義,我叫上了唐宛如。

我到達餐廳三樓的包間時(顧源死活不肯在擠滿人的餐廳底樓吃飯,他說他不想在吃飯的時候,周圍有一群人圍著他,發出巨大的喝湯的聲音來),顧源已經到了。他穿著意見HUGO BOSS的窄身棉T恤,下面是一條灰色的短褲,露出修長而又肌肉緊實的腿,他正在翻選單。我看著他們男生濃密的腿毛覺得真是羞澀。腦海裡又翻湧處之前趴在簡溪大腿上的場景,如果沒有唐宛如最後那聲驚世駭俗的尖叫的話,那真是一個perfect moment。

我和顧源打好招呼,剛坐下來兩分鐘,南湘就提著巨大的畫箱,抱著兩個顏料板衝了進來,她像是虛脫一樣癱倒在桌子上,拿起杯子猛喝一口。顧源抬起頭,剛要張口,南湘就伸出守制止了他:“你給我閉嘴。我知道你除了‘油漆工’之外還有很多可以羞辱我的詞彙,但是!你給我閉嘴。”南湘知道,在毒舌方面,顧源和顧裡是一個級別的。

顧源聳了聳肩膀,無所謂地低下頭去,繼續研究手上的選單。

我衝著南湘抬了抬眉毛,她衝我神秘地點了點頭。我們都心領神會地笑了。

以我和她多年的默契,她當然可以從我簡單的抬眉毛動作中解讀出“你約好顧裡了麼?”這樣的訊息。

同樣,我也絕對可以從她輕輕的點頭,而知道“放心,我搞定了”。

我和南湘期待著顧裡的到來。

但兩分鐘後推開門的,除了我們期待的顧裡之外,還額外帶來了一份驚喜,Neil不知道甚麼時候換了一件緊身的背心,結實的胸肌顯得格外誘人。他拉開椅子坐下來,目光看見對面低頭看選單的顧源,歪頭想了想,恍然大悟的樣子:“Hey,I konw you,you are my sister‘s boyfriend!”

“Ex!”顧里拉開椅子,異常鎮定地坐下來,“Boyfriend。”

顧源抬起手,伸出手:“Neil,nice to meet you。”

我和南湘都忍不住翻白眼,迅速交換了一下眼神,又憑藉自己的默契迅速地用腦電波交換了對話:

“裝個屁啊,死撐甚麼!”

“就是!以為自己是超女啊!假惺惺地抱頭痛苦,惺惺相惜,背地裡恨不得掐死對方。”

顧裡迅速地拿過選單,迅速地點了幾樣菜,然後把選單地給我們。非常地具有顧氏風範,她和顧源都是一樣的,去餐廳的時候,永遠只點自己的菜,拒絕讓別人給自己點菜,並且也絕對不會幫別人點菜。幾分鐘前,顧源完成了同樣的動作。

Neil饒有趣味地打量著顧源,好像對他很感興趣,過了會兒,他碰碰顧源的肩膀,說:“喂,你怎麼和我姐姐分手啦?”

顧裡在顧源開口之前,就接過話來:“他媽媽覺得他現在需要一個保姆,而不是一個女朋友。因為在他媽媽眼裡,他還只是一個沒有斷奶的嬰兒,一切都要聽媽媽的,乖孩子。”

顧源抬起頭望著顧裡:“我不需要一個保姆來餵我奶,也不需要他來打我的屁股告訴我我做錯了甚麼。我二十三歲,我沒有你那麼幼稚。”

顧裡像是沒聽見一樣,低頭若無其事地看自己的手機。顧源盯了她一會兒,皺著眉頭把臉轉開。

Neil把雙手往後腦勺一放,“I wanna a nanny!If sounds so exciting that the nanny does!”

“I can be your nanny!”我和南湘異口同聲。

“小賤人。”顧裡在旁邊喝水,衝我們鄙視地譏笑。

“蕩婦!”我和南湘奮起還擊。

“淫娃。”顧裡翻個白眼,非常鎮定。

“娼妓!”我和南湘不甘示弱。

“婊子。”顧裡格外從容。

“……”我和南湘一時找不到詞語敗下陣來,顧裡露出一張算盤一樣得意的臉,讓人想要朝他吐口水。

“騷貨。”對面喝水的顧源突然冷靜地說了一句,顧裡顯然措手不及,她長大了口,無言以對。

“哦耶!”我和南湘歡呼起來。顧源從對面抬起頭,聳了聳肩膀,一臉彷彿他不知道發生了甚麼的無辜表情。

唐宛如非常響亮地逮著人家問:“這是雞ba?”

但是她的語氣太過肯定,活生生把那個問號念成了句號的口氣。

年輕的服務生迅速地面紅耳赤結結巴巴差點盤子都拿不穩……

我們周圍的人不約而同地把臉轉向了窗外。我們並不認識她。她應該是過來拼桌的。

我們剛剛開始吃飯沒多久,顧裡和顧源的電話都響了起來。於是,我們共同觀看了兩個機器人,用一模一樣的程式設計表演了一出整齊劃一的舞臺劇。

“OK。”“沒有問題。”“我十分鐘後到。”

兩個人在同樣的時間說了三句一模一樣的話。簡直讓人懷疑他們是約好了的。

“我要到學院去一下,院長找我。”顧裡用餐巾紙擦了擦嘴,起身拉開椅子。

“我也是。”顧源慢悠悠地站起來,伸手拿過旁邊他的GUCCI的白色大包,那個包大得我簡直懷疑他裝了一輛腳踏車進去。

Neil埋頭吃飯,同事從口袋裡掏出車要是,“走過去要超過十分鐘了吧,開我的車去咯。”

顧裡想了想也對,轉過身想要伸出手去接鑰匙,結果,Neil輕輕地把鑰匙朝顧源扔。 顧裡當然也不是吃素的。車剛停靠在經濟學院門口,顧裡就迅速開啟車門揚長而去,留下顧源臉色發黑地去找停車的位子。總有一個人需要扮演司機,而這個人,往往拿著關鍵的“鑰匙”。

顧源把車停好,匆忙趕到九樓的辦公室的時候,院長親切地問候了他:“喲,小夥子怎麼動作比小姑娘還慢啊。呵呵。”顧源尷尬地點點頭表示抱歉,同時咬牙切齒地瞪了顧裡一眼。

院長揚了揚手中的資料,說:“《當月時經》的主編、著名的經濟學家賴光信來我們學院做講座的訊息你們都知道的了,我想讓你們推薦下我們學院裡比較適合的人選,來對他做一個面對面的談話訪問。”

“我可以做這個。”顧源和顧裡異口同聲,並且,都同樣是一張極其冷靜的臉……像極了Windows的自帶藍色桌面。

院長顯然被難住了,他想了想,憑藉著經濟學院院長的智慧,做出了決定:“我們就抽籤好了。”

顧源和顧裡兩個人同時輕輕地翻了個白眼。

“院長,您不覺得用抽籤的形式太不專業了麼……?顧裡擺出一副白素貞的樣子。

但很明顯,院長沉浸在製作紙條的樂趣裡面無法自拔。顧源在旁邊拿著一個紙杯喝水,饒有趣味地看著顧裡。他當然知道,如果顧裡因為抽籤的關係沒有得到這次機會,那一定會讓她抓狂到回去毆打唐宛如的地步。顧裡的臉迅速黑了起來。

“既然這樣,”顧裡迅速換了一張臉,就像川劇裡唱戲的一樣,“院長,雖然我覺得賴光信一定樂於和年輕漂亮的女孩子掏心掏肺,畢竟哪個男人願意對另一個男人傾訴內心呢?但是,我覺得要麼還是讓顧源同學去吧,也許賴先生並不喜歡和漂亮的女孩子聊天。不過,也請顧源幫我個忙,訪問的時候,一定要問一下他關於他們雜誌上剛剛發表的專題上強調上海比北京更有優勢成為頂級的國際金融中心,但是他們是如何解釋北京擁有的強大的資訊不對稱優勢呢?在上海沒辦法獲取‘第三套報表’和僅僅擁有證券三大功能中最次要的交易平臺功能的情況下,上海也沒有完全的優勢吧?並且,他們的雜誌在2006年強調外灘金融中心的地位,和目前上海對外灘的改造地位完全背道而馳,對於這樣的結果是雜誌社的判斷失誤還是government另有打算?這真是我的個人問題。哦,by the way 我這裡有《當月時經》從2004年到2008年的簡報整理和筆記,如果顧源需要,我都可以提供給他。 顧裡像是新聞聯播的播報員一樣,看著攝影機鏡頭下面的提字器,噼裡啪啦完成了自己的演講,然後幽幽地起身倒了一杯水,表情優雅地喝了起來。

院長抬起頭看了看顧裡,笑了笑說:“確實用抽籤決定太不專業了。”

走出學院大樓的時候,顧源惡狠狠地對顧裡說:“你學你的會計,和我們金融系湊甚麼熱鬧。

顧裡徑直走到車子邊上,回過頭來,對顧源說:“非常不幸的是,我在四年裡面修完了雙學士,更不幸的是,我的另外一個專業是國際金融學,最最不幸的是,其中金融地理學科,我的成績是A++。”她頓了頓,說:“過來開車啊,你愣甚麼愣。”

顧源黑著臉,拉開車門坐進去,惡狠狠地說;“2004年到2005年的剪報都是我幫你剪的!”

顧裡回答他:“送我去學校後門。”

顧源顯然被顧裡的鎮定打敗了,他深吸了一口氣,“Bitch!”

“Whore!”顧裡從包裡摸出墨鏡戴上,冷靜地還擊。

顧源一腳猛踩油門,在車飛竄出去的同時,顧裡的頭嘭的一聲撞到後座椅的靠背上。

然後幾天之後,當賴光信正式出現在我們學校的時候,顧裡同學卻完全喪失了她的理智和冷靜。她在等待上臺訪問的候場時間裡坐立不安,走來走去,反覆上廁所,不停喝水,一會兒抓我的手,一會兒扯南湘的頭髮,就差沒有脫了衣服倒立在茶几上尖叫了。在上場前的最後一分鐘,我和南湘真的擔心以她現在的狀況,等下搞不好真的會在臺上大小便失禁。於是南湘上前,一把握住她的手,語重心長:“顧裡,西方最偉大的經濟史學家威爾說話,當你在刀尖上看見遠處的黎明,那是你羽化前的一次斯坦克裡式的跳躍!所以!勇敢地去吧!”

顧裡激動地回過頭來,兩眼放光:“南湘!你說的太好了!藝術家就是不一樣!”說萬分激動地衝上了臺。不知道為甚麼,我總覺得她在說“藝術家就是不一樣”的時候格外地瞥了我一眼。

我酸溜溜地望著洋洋得意的南湘,問她:“威爾是誰?甚麼是斯坦克裡式的跳躍?”

“我怎麼知道。隨口說說而已,她不是就愛聽這種麼。”南湘衝我翻了個白眼。

我被激怒了,於是我迅速地在人群裡找到唐宛如,朝她走了過去。

訪問非常的成功,整個學院的那群對數學有強迫症的瘋子掌聲雷動。當然,其中包括我、南湘和唐宛如三個魚目混珠的。

訪問結束後,賴光信親切地握著顧裡的守,表達了他的無限欣賞,同事也對顧裡發出了“來我們雜誌社”的邀請。

顧裡端莊地微笑著:“我一定認真考慮。不過之前給你們雜誌社寫過稿子,但你們那個編輯卻因為我給算錯了稿費而遷怒在我頭上,從此都不再發我的稿子了,讓我有點受挫呢。”

“哦?我回去查一下。放心,以後你的稿子來了不用審也可以發。”賴光信笑得像一個慈祥的長輩。

我和南湘遠遠地看著這一切,南湘抬起蘭花指,指著顧裡:“她就是一隻蠍子。”

“沒錯。”我認真地表示了認同。

“她是蜘蛛。”突然從我們身後冒出來的顧源冷冰冰地說,“總是把雄性蜘蛛吃下肚子。”顯然,他對自己丟掉了這個訪問的機會記恨在心。

不過我和南湘都會心一笑,誰都可以看得出他眼裡熊熊燃燒的愛的火焰。我們都很高興可以看見他們倆重新回到當初熱戀期時“打是親罵是愛羞辱是關懷”的階段。

“我走了。”顧源衝我們擺擺手。

“去哪兒啊你,等下一起吃飯咯。”我挽留她。

“和Neil約了打網球,這個崽子竟然說我不是他的對手。我好歹是我們學校的前四名。”顧源揮著手,飛快地消失在人群裡。

“讓他來和我打羽毛球呀!”一直躲在我們身後,被無數經濟術語搞的頭昏腦脹的唐宛如終於找到了自信。

而接下來的時間裡,我們的所有生活中心,都被一個叫做“期末考試”的東西所取代。

學校的咖啡賣的特別好。學校附近甚至有咖啡外賣店開啟了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外送業務。

無論是走到廁所,還是客廳,還是學校的圖書館,鼻子裡永遠是濃郁的咖啡味道。只是廉價和高階的區別而已。當然,最高階的香味是在顧裡的房間裡。但是,比起我們的手忙腳亂,她依然雷打不動她的日程表。依然在固定的時間做瑜伽,依然早上六點起來吃早餐,依然花大量的時間看財務雜誌和財經頻道。——當然,如果我也是每門科目都保持著A++的不敗戰績,我也可以現在蹺著二郎腿坐在沙發上貼面膜咬黃瓜。但問題是,我並沒有。

我和南湘每天晚上都在頭上扎一個沖天的馬尾,然後在頭上綁一個白頭巾(就差沒寫“必勝”了),坐在臺燈下咬牙切齒地看書。用鼓勵的話來說,就是“我絲毫不懷疑你們兩個隨時都會抽一把日本刀出來剖腹自盡”。而唐宛如,她就是一個徹底的破罐子,摔都不用摔。我每天糾纏在古往今來國內國外的死去多年屍骨以寒的作家裡面,背誦他們的生平傳記和他們的偉大著作,背到後來恨不得把雨果從墳裡挖出來和他同歸於盡。而南湘,每天都是油漆工的打扮回來,甚至到最後搬運了一大堆泥土到客廳裡來做雕塑,顧裡徹底被惹毛了。還好南湘迅速完成了她的作品並運出了寢室,否則我絲毫不懷疑顧裡會把她攆出去。

理所當然,我也停止了《M.E》的實習工作。等待期末考試結束後,暑假開始全日制的上班實習。不知道為甚麼,我突然覺得自己離宮洺、Kitty和崇光他們格外遙遠。他們像是活在另外一個光芒萬丈的世界裡,我不小心進去遊覽了一陣子,而現在又回來了我原來的世界。像是夢一樣。有多次夢裡我夢見自己忘記了幫宮洺買咖啡,取錯了他乾洗的衣服,把一杯蛋白粉打翻在他的地毯上,醒來後卻不知道是慶幸還是一種失落的心情。

我的手機裡再也沒有想起過《M.E》的人打給我的電話或者簡訊。我常常想起當初每一個手機震動個不停的週末。那個時候我總是要在身上帶好三塊電池板。

端午的時候,我悄悄地買了點粽子,準備送到宮洺家去。我壓根送不起他甚麼貴重的禮物。能夠讓他留在身邊使用的東西,差不多是以我的月薪的兩到三倍來計算的。

去之前,我悄悄打了他家裡的電話,確定沒有人在家之後,我才提著粽子出發了。我準備悄悄地放到他的冰箱,然後神不知鬼不覺地“不留下一片雲彩”。

但是,當我用備用鑰匙開啟宮洺公寓大門的時候,我透過他家牆上那面巨大的鏡子,看見了臥室裡正在換衣服的,一個只穿著內褲的男性裸體。他寬闊的肩膀下面是緊實的小腹,再下面是我拒絕描述的東西。

而且,這個人是崇光。

我收到了驚嚇。

我虛弱地爬去廚房,開啟冰箱把我買的那些可憐的小粽子放了進去。我回過頭的時候雙腳一軟,看見崇光已經從衣帽間裡拿了一件宮洺的白T恤換上了。我無力地扶著胸口,“宮洺有潔癖,他會殺你的。”

崇光輕蔑地扯了扯嘴角冷笑一聲:“他敢。”

說完他把臉湊到我的面前,裝出一副很兇狠的樣子說:“你剛剛偷窺我換衣服。”

“我沒有!”我迅速朝上舉起雙手發誓,但是我立刻發現我的姿勢就像一隻板鴨。

我迅速逃離了宮洺的公寓。逃之夭夭就是形容我的。而且,和上次一樣,我也沒有問他,為甚麼端午節你會在宮洺家。

但是,我在公寓的大堂,卻看見了我永遠都不指望可以看見的宮洺。

他穿著一條D&G的運動短褲,一件半袖的棉製帶兜帽的灰色套頭衫,頭上還扎著一個白色的頭帶。看上去活脫脫就是一個大學生。

而更要命的,是他受傷提著剛剛從超市買來的各種蔬菜和肉。他看見我,面無表情地揚了揚手裡的袋子,“我在家做飯,你要來吃麼?”

宮洺穿運動裝?宮洺去超市?宮洺要做菜?

“不了!!”我飛快地一邊衝出大堂,一邊在內心裡用海豚音尖叫著。我此刻滿腦子都是巨大的粉紅色的感嘆號!!!

走了幾分鐘,我的心情漸漸平靜下來。但是,我非常急切地想要和別人分享我的激動。南湘是最佳人選,但是她卻在學校太遠。

我看了看,正好我在淮海路上,離Neil家華府天地非常近。於是我打了Neil的電話,約他到新天地喝一杯咖啡。他在電話裡爽快地答應了,從他的Rich-Gate裡出來找我——頂級樓盤就是不一樣,連英文名字都取得如此赤裸直白。不過能住進這個Rich-Gate的人不多,每平方十二萬的單價和麵積四百平方的大戶豪宅,幾乎攔截了整個上海99.9%的人。曾經有一次和顧裡一起去Neil家的時候,我就被電梯門一開啟就是他家的客廳,給結實地震撼了一下。

但讓我驚訝的事情卻是,十分鐘後,坐在我咖啡館對面的,確實兩個人,Neil和顧源。

“你們兩個怎麼也搞在一起?”我再一次地被激動了。

“我沒有搞他。”Neil的中文並不好,他過分理解我那個“搞”字了。我有點呼吸不過來。

“我去他家打PS3。”顧源翻著小半個白臉,“而且,你那個‘也’字是甚麼意思?是在抱怨我之前和你們家簡溪一直‘搞’在一起是吧?”

“你們男生!都廢了!”我惡狠狠地瞪他們兩個。

“呵呵,你和南湘、顧裡、唐宛如,你們手拉手去廁所,晚上只穿內衣擠在一床被子裡聊天,互相梳頭髮……你們比我們厲害多了。我和簡溪至少還沒擠在一個被子裡過吧……”顧源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歪起頭想了一想,似乎不太確定地語氣弱了下來。

“啊!你們有過!我就知道!”我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全身的毛都立了起來。

“So waht?”顧源挑釁地看著我。

我被噎得無語,我恨顧裡不在我身邊,否則就憑你顧源,那還不是乖乖等著被羞辱死。

我坐下來,不再搭理他,默默地喝著咖啡。

過了一會兒,顧源像是若無其事地對我說:“你最近沒去看簡溪吧,有空去看看他。”

我“哦”了一聲之後,覺得氣氛有一點微妙,我隱約覺得顧源那張鎮定輕鬆的臉上藏著他不肯對我說的秘密。我甚至有錯覺他和Neil還悄悄地交換了一下眼神。感覺像是Neil也知道的樣子。

我當下決定了,“我等下就去簡溪的學校。”

“嗯,我們等下回學校去了。”顧源喝著咖啡,點點頭。

當我到了簡溪的學校,七拐八彎地找到他寢室的時候,他卻沒在寢室裡。他的室友告訴我他在學校畫室裡。我謝過了他的同學,轉身開始再一次詢問去畫室的路。

當我終於站在美術教室門口的時候,我在窗外看見教室裡孤零零的簡溪。

他坐在地上,面前的地上攤著一張巨大的排球比賽的宣傳海報,他用畫筆塗抹著。過了會兒就坐在一邊休息。

教室的光線黃黃的,讓人心裡發暖。簡溪的後背寬闊而結實,在白色T恤的襯托下,洋溢著青春男生特有的力量和吸引力。我趴在窗臺上,幻想著我是趴在他的後背上。我想起之前他在我教室外面等了我一個下午的事情,於是我也決定做點甜蜜的小花招。

我在窗外打了一條“你在幹嗎呢?”的訊息給他,傳送完畢之後,他丟在旁邊地上的手機就響起來。他看了看,露出了好看的笑容。他開始回覆簡訊。

我在窗外,甜蜜地等待著。但是,在簡溪還沒有發完訊息的時候,教室的門突然開啟了。我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還是清晰地看見長得和林汀一模一樣的那個女人(我就知道她就是林泉),提著兩杯咖啡,輕輕地走了進來。她在簡溪身邊坐下來,把咖啡遞給他,輕聲地說著:“當心,有一點燙的。”簡溪笑著接了過來,抬起手揉了揉林泉的頭髮。

就像是曾經無數次揉我的頭髮那樣。那雙溫暖的,骨節修長的手。散發著年輕好聞的類似陽光味道的手。

我的心突然像是高空彈跳地下墜下去。

而簡溪剛剛打完傳送給我的訊息,突然讓我的手機響了起來。

嘀嘀的聲音,讓教室裡裡的簡溪和林泉,同時轉過頭來看向我。

在目光對上了我的瞬間,簡溪匆忙地站了起來。

我慌張地逃離了這個讓我異常尷尬的局面。我甚至不知道我的大腦裡在想些甚麼。身後是簡溪追過來的聲音。他走過來拉住我。他低著頭,沒有看我。他的守緊緊地抓著我的胳膊。我只能看見他低垂在眼睛前面的劉海。我卻看不見那雙一直溫柔地看著我眯起來微笑的眼睛。

我抬起手摸摸他的頭髮,我心裡幾乎想要吶喊般的告訴他,這個女的是當年我和顧裡搞死的林汀的妹妹,你不要讓她接近你。可是我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簡溪站在我的面前,甚麼話都沒有說。他一直低著頭,身上的白色T恤在傍晚的空氣裡散發出乾淨的洗滌香味來。

我在他開口之前,抱住了他。我對他說:“沒有關係,不用解釋的。”

然後我轉身快步地跑開了。留下在我身後,眼眶紅紅的簡溪。

但是,當我除了校門,拿起手機看到剛剛簡溪在教室裡發給我的訊息的時候,我才明白了他為甚麼會那樣沉默地站在我的面前。

他的簡訊顯示在我的手機螢幕上:

“我一個人在寢室看書呢。想你。”

夏天的夜晚很快降臨了。

四下裡迅速地黑成一片。我坐在回學校的公車的最後一排,無聲無息滴答滴答地往下掉眼淚。我甚至沒有哭出聲音,肩膀也沒有顫抖,我就像一個沒有關緊的水龍頭一樣,滴答滴答。周圍的人都不敢靠近我,覺得我是一個瘋子。

走回寢室的時候,我順便去了男生宿舍。我想找顧源。

我覺得顧源一定知道些甚麼。那是簡溪告訴了他,而沒有告訴我的。

當我失魂落魄地走向顧源寢室的時候,我在半路停了下來。在那一瞬間,我丟掉了自己最後殘留的一股魂魄。

我看見Neil伸手放在顧源腦後,把他拉向自己。我也看見Neil和顧源的嘴唇咬在一起。

但是我的大腦拒絕接受這些訊息,我難以反應出,他們是在接吻。

當他們兩個分開的時候,顧源有點站不穩的樣子往後推了推,他低下頭,過了一會兒抬起頭來望著Neil,皺著眉頭,滿臉悲傷地低聲問他:“顧裡怎麼辦?”

而隔著他們十米開外距離的我,在聽到這句話之後,轉身悄悄地離開了。

我把他們兩個留在了我的身後。就像我剛剛把簡溪留在了我的身後一樣。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面對他們。

上海像是突然變成了一個我從來沒有看見過的洞穴。無數的黑暗氣流刷刷地朝地底深淵裡捲去。我在洞穴邊上搖搖欲墜。

我開啟宿舍的門,顧裡剛好從她的房間出來。

我盯著她的臉,完全不知道該怎麼開口對她說剛剛一個小時內發生的事情。

我像是被人突然抽空了大腦,我甚至下意識地想到要去睡覺,然後醒來一切都只是夢。

顧裡看著臉色蒼白的我,抓著我的胳膊,她問我:“你怎麼了?”

我甚麼都沒說,只是平靜地看著她,滾滾地從眼睛裡流出眼淚來。她被我嚇住了。

我輕輕把她抓著我的手放下來。我搖了搖頭,回到自己的房間,把門鎖起來。

南湘不在,整個房間是一片黑壓壓的死寂。

我把自己埋在被子裡,不停地流眼淚。

顧裡站在客廳裡。她完全不知道我發生了甚麼。

她站在自己房間的門口,客廳裡也沒有燈。我房間也沒有燈,沒有一點聲音。

她靜靜地站在黑暗裡。

過了一會兒,她推開她房間的門,壓低聲音說:“你快點走吧。”

席城從她的房間裡走出來,看了看她,然後沉默地輕輕關上門,離開了寢室。

三天之後,上海開始了一場大規模的降雨。

氣象預報裡說,這是最近幾年夏季裡,最大規模的一次降雨。

無數磅礴的大雨擊打在摩天大樓的玻璃外牆上。整個城市像是被大水包圍的遺蹟一樣,灰濛濛一片。

所有的心跳變得慢慢微弱起來。

大雨結束之後,一場罕見的冰雹,在6月裡,席捲了浦東。乒乓球般大小的冰球,從天空上飛速而劇烈地砸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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