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在唐宛如看完《在世界的中心呼喚愛》哭得死去活來之後,我開始思考關於中心的問題。
在那些衣著光鮮的時尚分子和派對動物眼中,恆隆一定是上海的中心。當她們穿著10cm的細高跟鞋咔嗒咔嗒地踩過恆隆光潔如新的大理石地面時,她們一定是覺得自己踩在整座上海之上。無論她們剛剛刷卡買下的那件小山羊皮外套是否相當於她們整整一個月的薪水。
而在更加有錢的中產甚至是高產的富人們眼中,上海的中心一定是在外灘和外灘對面的陸家嘴。沿江無數的天價樓盤沐浴在上海昏黃色的雨水中,有寂寥的貴婦人在第12次撥打老公手機聽到電話依然被轉到語音信箱之後,茫然地抱著蠶絲的抱枕,靠在床邊看窗外的江面。翻滾的黃色泡沫像是無窮無盡的慾望的旋渦。
外國人眼中的上海中心也許在新天地。旁邊可以與湯臣一品媲美的翠湖天地御苑裡出沒著差不多一半的鬼佬,他們操著各種口音的英文,把咖啡像茶一樣一杯一杯地倒進肚子裡。
無數前來上海旅遊的外地人眼中,上海的中心一定是那條被電視節目報道了無數遍的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佐丹奴和班尼路的旗艦店,都閃動著巨大的電子螢幕。無數的行人舉起相機,閃光燈咔嚓咔嚓閃成一片。
還有更多更多的上海本地人,也會在別人問起的時候,說出和平飯店或者沙遜大廈這樣的答案來。
而唯獨人民大道上,市政府鑄造的那個標註上海市中心零起點的那個手掌大小、陰井蓋一樣的銅牌,卻早就消失在人們的視線和記憶裡。
人真的是一種完全以自我為中心的動物。
我對淚眼婆娑的唐宛如問:“你說上海的中心在哪兒?”
唐宛如動作敏捷地抽了一張紙巾,哽咽著說:“我的愛人在哪兒,中心就在哪兒。”
我儘量控制了自己的情緒三分鐘後,用力地摔上門去找南湘去了。
已經12月末了。上海開始下起連綿不斷的寒雨。頭頂鉛灰色的烏雲把上海整個包裹起來,然後密密麻麻地開始澆花。光線暗得讓人心情壓抑,就算頭頂的熒光燈全部開啟,也只是提供一片更加寂寥的蒼白色。
南湘收到顧裡的簡訊時正在學校昏暗的洗衣房裡洗衣服。她把剛剛洗完的衣服放進筐裡,拜託了旁邊同宿舍的女生先帶回去,然後她就從洗衣房出來,裹緊大衣,走往食堂去吃飯了。
學校洗衣房和食堂只隔著一點點的距離,所以不用撐傘,也不會淋得太溼。
快走到食堂門口的時候,她的手機震動了一下,有簡訊進來。她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看,腳步停了下來。
她定定地站在食堂的門口一動不動,像是一座木然的雕塑。細碎的雨點在她頭髮上落了白茫茫的一片。周圍快步小跑的學生不時回過頭來看著這個呆站著被淋雨的女人。
南湘打了一行字,但是卻遲遲都沒有發出去,那行字是:“你怎麼不去死。”
過了很久,她按住刪除鍵,把游標退回去,那些字一個一個消失了,然後她重新打了一句“那你週末來找我吧”傳送出去。
信封一樣的標誌閃動了幾下就消失了。
南湘又在雨裡站了很久,可是手機卻再也沒響起來。
她擦了擦臉上的雨水,彎腰小跑進食堂。
我看見南湘從食堂門口撩起塑膠掛簾走進來的時候,衝她小聲招呼了一聲,然後揮了揮手,她看見了我,擠過端著餐盤的人群朝我和顧裡走來。
我剛想對她溼淋淋的狀況發表點看法,顧裡已經搶在了我面前,她一邊喝著她鍾愛的肉丸子湯,一邊對她說:“你剛穿著衣服洗完澡吧?”
南湘白了顧裡一眼,說:“我剛洗完衣服。”
顧裡繼續喝湯說:“於是你就直接穿出來了?”
南湘低著頭,沒搭理她。
我覺得氣氛有些不好,我和顧裡互相對望了一下眼神,然後也不再說話了。我們知道,每當南湘低下頭不再說話的時候,就一定發生了甚麼讓她心情不好的事情。而每當這種時候,我和顧裡都會非常聰明地選擇閉嘴,只有唐宛如這個神經如同楊浦大橋鋼纜一樣的女人,會繼續挑戰南湘的沉默,最終都會以南湘惡語相向作為收場。
南湘的惡語包括“肌肉女”、“沒腦子”、“金剛芭芘”、“你壓根兒就是一個男人”……有歷史記錄以來,我記憶最深刻的一句是“你舌頭髮達的肌肉比你粗壯的肩膀更讓我討厭”!
陰雨連綿的下午。
其實我打心眼裡就像是李清照或者南唐後主一樣,喜歡這陰雨連綿的午後,給我筆墨紙硯我就能吟詩作賦。
我和南湘窩在寢室裡看書。南湘本來下午就沒有課,而我,在面對窗外紛飛的愁雨足足十分鐘後,也果斷地決定把下午的《現當代文學》蹺掉。那個老師唾沫橫飛的場面,至今仍然在我的心中,留有難以磨滅的印象,說白了,聽他的課和站在大操場上淋雨也沒甚麼區別。
而且沒有蹺課的大學人生是多麼的不完整啊。
但我的心思卻也不在看書上。對面床鋪上南湘已經差不多翻完了一本吉本芭娜娜之後,我手上的《關於巴黎》依然停留在開篇第一頁上。
我喉嚨裡像是爬滿了螞蟻一樣癢得難受,最後我實在受不了了,把書一丟,擠到南湘床上,死命地挽緊她,和她靠在一起。因為我怕接下來的話引起她的震怒,所以,和她黏糊得近一些,就算她想動手打我,也不太容易發力。這套理論是唐宛如在羽毛球場上教我的,後來被我廣泛地運用在顧裡身上,取得了非常明顯的實戰效果。
我輕輕地說:“南湘,是不是席城又找你了?”
南湘把一頁書翻過去,輕描淡寫地說:“是啊,我叫他週末來找我。”那口氣就像是在說“等會去超市吧”一樣。
我看見她沒有抓狂,於是直起身子,把她的肩膀轉過來,對牢她的眼睛,認真地問:“你被唐宛如揮拍打中腦子了吧?!”
我被南湘這種若無其事的樣子激怒了。我翻身下床,披好外套準備出門。南湘矯健地從床上跳起來,抓住我的胳膊,警惕地說:“你想幹嗎?”
“出門走走。”我非常心虛。
“走個屁。你敢去告訴顧裡,我就把簡溪寫給你的情書都燒了!”南湘輕蔑地看了我一眼,信心十足地說。我的朋友裡,最能看出我小算盤的就是她。
在我抓著頭皮慘叫的過程裡,她獲得了最終的勝利。我答應與她站在同一站線上,共同隱瞞顧裡。
如果我們都是孩子,就可以留戀在時光的原地,坐在一起一邊聽那些永不老去的故事一邊漫漫皓首.
那些沉默的高草,你們告訴我,天底下,誰是最寂寞的人?
那些無聲的蘆葦,你們告訴我,天底下,誰是比我寂寞的人?
如果說我們四個人裡面,唯一令南湘稍微有些害怕的,那就是顧裡了。這個集中了天下所有女人的理智,冷靜,殘酷於一身的女人,總是讓南湘不寒而慄。南湘曾經評價顧裡,說“你就是活生生的一條蛇!”,顧裡對此居然表示了認同。而且在接著的一個星期裡,洋洋得意地把自己MSN的名字改為了“白素貞”。並且逼迫我改成了“許仙”(唐宛如迅速地行動了起來,她改成了“法海”)。
在對於席城這件事情上,一向冷靜的顧裡卻比南湘還要激烈,就像是一條被丟在端午太陽下暴曬的、喝了雄黃的蛇。
在席城和南湘糾纏的這六七年裡,我早已經不再過問他們之間任何的事情,因為光是作為一個看客,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我難以想象作為主角的他們,會有如此充沛的體力和青春,去揮灑浪費在這樣如同九流的爛俗言情小說般的感情上面。
我更難理解的是,在每次面對席城的問題上,顧裡會表現得比南湘還要激越。彷彿當初被拋棄了三次,被背叛了無數次,被甩耳光四次,被踹在肚子上一次,最後還意外懷孕一次,打胎一次,被家裡趕出家門一次的那個人,不是南湘,而是顧裡自己。
我只能說,無論是作為主角的南湘,還是作為看客的顧裡,在關於席城的事情上,都太過癲狂,滿腦子的智商都他媽餵雞了!
我從很早開始,對席城這個人,還有關於他的一切,都不想再發表任何的看法。
我唯一能做的,只是在很多次生日吹蠟燭之前,在很多次被唐宛如拖進各種寺廟許願的時候,在少有的幾次看見流星(有可能是飛得很快的飛機)的時候,在每次從臉上拿起掉落下來的睫毛的時候,我都會許願:讓席城這個人,早點離開我的人生吧。
但是看來,願望並不是那麼容易實現的。
如果要回憶南湘和席城這些年來的感情——那並不是用安妮寶貝的宿命愛情或者郭敬明的悲慘故事可以概括的一段歲月。
在初中他們認識的時候,席城身上的缺點並不多,頂多只能算脾氣有些不好的男生,外貌輪廓分明,家庭條件好,花錢如流水,受女生歡迎,理所當然花心,直到遇見南湘。
和南湘在一起之後,席城收斂了很多。不再隨處逗女孩子開心,開始把遊手好閒內斂起來,逗女生的精力也開始放到喜歡搖滾樂啊、電子遊戲啊或者玩直排輪上去。而這樣慢慢內斂和沉默起來的他,在所有女孩子心中,變得更加閃光起來。當一個招蜂引蝶俊秀輕浮的浪子突然有一天變成了安靜溫柔的孤單男人,所有女人的荷爾蒙都會在瞬間衝上頭頂,如同一群蜜蜂突然看見一大片未經光臨的花田一樣,立刻就振翅飛衝而去了。
不過這些想要採花的蜜蜂或者蝴蝶,甚至妖蛾子們(……),都只能遠遠地在席城身邊振動著翅膀,席城對南湘的一往情深,足夠連續拍三十期湖南衛視的真情欄目了。那個時候,我們私下推崇的愛情模範,一個是簡溪,另外一個不是顧源,而是席城。(為此顧源整整三天沒有理睬顧裡和我,後來是在顧裡的反冷戰下,才乖乖投降。所謂的人上有妖,妖上還有怪。)
但是這些平靜的愛情都在後來席城的母親把刀子用力地插進了自己的喉嚨後結束了。這並不是安妮寶貝小說裡那些精緻得帶有虛假感的小說橋段,女主角在周圍放滿了玫瑰花的一浴缸熱水裡輕輕割開自己的手腕,並且會在虛弱的最後被及時趕來的男主角搶救到醫院。現實就是席城的母親因為抑鬱症自殺了,刀子插在喉嚨的軟骨上,醫生拔了半天才拔出來。席城在開門的時候發現門推到一半就卡住了,他用力地推開來,發現卡住門的是母親早已經變僵硬的屍體。
隨後而來的,就像是好萊塢急轉直下的緊湊劇情,從最開始的逃課,到後來的打架,和流氓混在一起,偷店裡的CD,和所有不三不四的女孩子上床,亂搞——那些比他年紀大的社會上的女生。看見他這樣高大好看的男孩子,就像是母貓一樣趴在地上嗷嗷亂叫。
更後來父親找了新的老婆,新的老婆非常看不慣他,席城就開始經常不回家,在拿不到錢的情況下,就開始跟隨著街頭的那些混混搶學校一些膽小懦弱學生的錢。最後有一次,和一幫傢伙搶了學校門口小賣部的錢之後,被抓進了少管所。
六個月後他出來,南湘已經畢業了。
又過了一年多,南湘懷了他的孩子。
三個月後胎兒打掉了。在南湘虛弱到從床上都沒辦法起身的時候,他的父親在盛怒之下用塑膠凳子把她打到奄奄一息。
後來還發生了好多的事情,包括南湘被家裡趕出家門,包括被學校記過一次,包括差點被一個男的強姦。
這些都跟席城有關。
我和顧裡目睹了這些年來席城對南湘造成的傷害,就像是看著一個齷齪的男人拿著鞭子不斷抽打在南湘身上,日日夜夜沒完沒了。我和顧裡在心裡,都恨不得席城可以哪天出門就被車撞。
南湘經常在和席城吵起來的時候,都會說,你怎麼不去死。
可是當席城再次溫柔地面對她的時候,她就又甚麼都不管了。
南湘對我們說,席城媽媽的死,對他改變了很多。就像是看著一個自己心愛的人,每天臉上都被劃了深深的一刀,到最後面目全非已經不是最開始的那張臉了,可是自己卻知道,他還是他,“我還愛他”。
南湘曾經問我們,如果有一天,你最喜歡的男生突然變胖了,毀容了,完全看不出是同樣一個人了,你還喜歡他嗎?
我在聽到這個問題的時候,少女情懷翻湧高漲,我的回答是:“當然會。”
而顧裡的回答是:“當然不。”
那個時候是我們畢業剛剛進入高一,席城從少管所裡放出來。南湘看了看我,然後轉過頭去看著顧裡,說,“這就是我和你的不一樣。”
在顧裡的人生觀裡,短短的幾十年生命,就應該遵循生物趨利避害的原則,迅速離開對自己有害的人和事,然後迅速地抓緊一切對自己有利的東西。整個人生,都應該是一道遵循嚴格數學定理的方程式,從開始,到最後,一直解出最後的那個X是多少。
但是,在南湘的人生觀裡,人就這麼一輩子,所以一定要縱情地活著,愛恨都要強烈,死活都要壯烈。至於金錢,物質,她覺得本來這一輩子都沒甚麼指望,並且也確實不太在乎。
而我的人生觀,就在她們兩個的中間來回地搖擺著,我就像一個貪得無厭的女人一樣,期待著寶馬香車的尊貴生活,同時也要有豐富的精神,和劇烈的愛恨。
至於唐宛如的人生觀——她壓根兒就從來沒有過。
一下子回憶了太多的事情,我的頭像是被輪胎壓了一下,而且還被司機倒車了一次。
我看著昏灰色光線下的南湘,她的劉海軟軟地掛在額前。她手上的那本吉本芭娜娜,書名叫做《哀愁的預感》。
我突然有點哽咽住了。
後來的兩三天,南湘都沒有再提起席城。我也扮演好了我該扮演的角色,顧裡沒有絲毫的察覺。生活非常平穩地朝2008年駛去。
學校裡開始有很多的人在籌備新年晚會。也有更多的人在籌備聖誕派對。兩邊打得熱火朝天不相上下。雖然支援聖誕派對的人佔了學校的大多數,但是新年晚會的組織者得到學校領導們的強力支援,所謂後臺硬,一切都硬。
在我們四個的傳統裡面,聖誕節一直都是我們,和我們的男朋友們一起度過的。在一開始我們都還沒有男朋友的時候,我們彼此之間都會互相贈送禮物,但是,感情和糾紛也隨著禮物逐漸增多。誰送的禮物很貼心,誰的很敷衍,誰送的禮物“啊正是我想了好久的東西”,誰送的卻是“這玩意兒是甚麼!!”,我們四個人的感情在聖誕的禮物大戰裡,顛簸著前進。後來我們彼此都明白了,這樣吃力不討好的事情,應該遠離我們的生活。我們進化之後的方案,是各自把送彼此禮物的錢省下來,給自己一件最想要的禮物,饋贈自己。然後至於驚喜的部分,就轉交給了我們的男朋友們。
唐宛如從那個時候開始,就喪失了驚喜……
這一年的聖誕很快就到來了。
我為自己挑了一個電子備忘錄,但它的功能遠遠不止備忘錄那麼簡單。它還是一隻鬧鐘,一臺畫素不太理想的相機,一支錄音筆,一個會議記錄本,一臺簡便的收音機,一部MP3……總之它是我工作的好幫手。並且它會在每天早上定時開機,像鬧鐘一樣叫醒我起床,並且它的方式遠遠比單調枯燥只會“叮……”來“當……”去的鬧鐘先進很多。它會自動地調整出一個調頻,然後開始播放當天的廣播……
只是在第四天的時候,南湘實在受不了它的聒噪,從床上坐起來,扔了一床被子過去把它蓋得嚴嚴實實,然後繼續倒頭大睡。
顧裡看上了PRADA今年出的聖誕小熊掛件系列,只是當顧裡在PRADA店裡面紅耳赤了十五分鐘之後,店員依然用二分之一的白眼衝她輕輕地搖頭,“表情如同一個高階的婊子在告訴我她不賣”!後來終於透過父親的關係,找了一個上海的藝人,用她的名字去PRADA定了一隻限量的聖誕小熊,拿到之後就掛在她的LV包包上,耀武揚威。
南湘買了一套顏色齊全的顏料。其實這個也算不上甚麼禮物了,她們專業需要。只是南湘本來就不是很富裕,而且也對聖誕節這樣的日子不太放在心上。
至於唐宛如——
當唐宛如在宜家的大堂裡,不顧周圍眾目睽睽,以第27種姿勢癱倒在陳列出來的床墊上的時候,顧裡再也忍不住了,豁地站起來,說,“你再躺一次我就報警!”
但是顧裡的憤怒並沒有動搖唐宛如用第28種姿勢癱倒在那張床墊上。
顧裡憤怒地回過頭對我說:“林蕭,你現在搞一把槍給我,我可以把她就地殺了。”
在唐宛如的世界裡,睡覺永遠都是凌駕在吃飯,談戀愛,買新衣服之上的。在經過了幾天幾夜的冥思苦想之後,她終於決定拋棄自己之前的那張床墊,要買一張新的慰勞自己每天在羽毛球隊訓練場上傷痕累累的身體。
我和南湘坐在唐宛如看中的那張床墊邊上的另一張床墊上,我在幫南湘調整她的內衣帶子。剛剛釦子不知道怎麼被弄開了。我和南湘並沒有怎麼介意,只是周圍有幾個大學生摸樣的男孩子,在看見兩個清秀佳人坐在床上,一個從另一個衣服背後伸進手去摸來摸去,而被摸的那個低著頭不說話,偶爾轉過來和背後的那個低聲細語……我清楚地看見他們幾個沒出息地燒紅了臉,這種時候他們肯定是滿腦子豆腐渣一樣的畫面。
於是我也興致勃勃起來,表演慾望被刺激了出來,於是我輕輕地在南湘耳邊邊上吹了口氣,然後咬了一口。果然,那幾個男生的胸腔明顯大了一圈,那一口用力的深呼吸差不多把周圍的氧氣都抽光了。目光的角落裡,唐宛如像是缺氧般昏死在床墊上。
南湘像是被火燒到尾巴的貓一樣迅速地跳起來,跑到另一邊顧裡坐著的床上去。在她耳邊低聲細語,然後我就看到顧裡用一種看蒼蠅的目光反覆打量我。
但是,我也是近墨者黑。因為簡溪和顧源,就經常玩這樣的遊戲來刺激我和顧裡。從高中開始到現在的大學,他們總是無時無刻地不在挑戰我們的視覺底線。最常玩的一個把戲就是顧源從簡溪背後伸手環抱住他的腰,然後把下巴擱在簡溪的肩膀上,低沉著聲音說“好累啊”,然後簡溪也會非常地配合地回過頭去,靠近他說,“要睡會嗎?”
而每次他們兩個,都會看見我和顧裡面紅耳赤頭髮倒豎,然後露出勝利的奸笑。
在這種刺激下,那個時候,我們的高中裡,女生的精神都普遍不太正常。往往看見他們兩個的時候,就腳軟者有之,呼吸急促者有之,休克者也有之。
那個時候,她們的腦子裡,也肯定都是豆腐渣一樣的畫面。
我死皮賴臉地擠到對面顧裡南湘的那張床上去,挽緊南湘的胳膊,她們兩個不停地推開我,像是在推開一個男人(或者如果真的是一個男人,她們也就不推開了……)。就在我們由兩個清秀佳人彼此摸來摸去演變成一個女人對另外兩個女人瘋狂下手的場面之後,唐宛如幽幽地醒轉過來,她用一副像是剛剛被按摩完畢的欲仙欲死的表情,對我們說,“我決定了,就是這個床,太舒服了,我就從來……”
但是她話說到一半的時候,目光突然直直地射了出去,然後迅速地換上了一張寒光四射的表情。我們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發現她的焦距落在剛剛看著我們面紅耳赤的幾個男生身上。我正疑惑她為何如此憤怒的時候,突然覺得那群人中有一張非常熟悉的臉。我剛剛想提醒南湘趕快走,結果我話還沒有出口,我的耳朵就被唐宛如振聾了——
“衛海!你跟來這裡幹甚麼!”
“你不要以為我現在躺在床上,你就能怎麼樣!”
“你還嫌看我的奶看得不夠多?!”
我和南湘已經打算拎著包走了,但是唐宛如話鋒一轉,指著正在貓腰溜走的我和南湘說:“我的好姐妹們都在這裡!你敢怎麼樣!”
我和南湘尷尬地停在半路上,伸出去的腿收不回來。僵硬在半途中。
倒是顧裡非常的冷靜,她對周圍目瞪口呆,下巴都快掉到地面上的圍觀的群眾,微笑著點頭,說,“我們在拍電視劇呢,你們不要出聲。”
如果說上次在食堂,我和南湘已經快要把臉埋進杯子裡了。那麼這次——在宜家的床墊展示區域,唐宛如臥在床上,在周圍的人群觀望下,非常豁出去地使用著“我的奶”這樣的詞語——我和南湘差不多想要抓著對方的頭髮,把彼此扔出窗外去。
在巨大的壓力之下,衛海終於受不了了,面紅耳赤地把我們拉到安全通道的樓梯間裡,吞吐地想要說甚麼,還沒開口,唐宛如兩腿分開,扎穩了馬步一樣自信地說:“你以為把我們拖來這裡,你能佔甚麼便宜嗎?”
衛海的眼珠子都快掉出來了。
我和南湘貼著牆,感覺很虛弱。
只有顧裡站在唐宛如身後,用溫暖的眼神,輕鬆的語氣安慰衛海,說:“不用理她。”
“我姐妹兒叫我不用理你!你還是快走吧!”唐宛如氣勢逼人。
我和南湘快要死了……
衛海的臉像是被人用鋼絲勒住了脖子,充血成了一顆番茄。他像是下了一個很大的決心,咬牙切齒地說:“你們到底要怎麼才可以不再提這個事情?我……大不了也脫了讓你們看回來!”他的眼神像是董存瑞一樣視死如歸。
我和南湘同時從牆壁上挺拔起來,連著顧裡,我們三個異口同聲:“那就這麼辦!”
這一個聖誕節,唐宛如終於遇見了她生命裡久違了的驚喜。連同我們三個,一起享受了這個福利。
當走出宜家的時候,我和南湘依然都還在討論著衛海寬闊的肩膀和胸膛,以及修長的腿,還有運動員男生特有的結實肌肉。以及衛海那張視死如歸的通紅的臉。
當然還有很多重點的部位,我們準備回到寢室再繼續討論。
在那天之後,我們在校園裡不再害怕遇見衛海,反而每天都熱烈地期待著與他相逢。說實話,從那天之後開始,每次遇見衛海,他那天穿著甚麼衣服對我們來說,都不太重要了。對我們來說,他已經變成了一具行走著的大衛雕塑。
但是,在福利生活之外,我還有另外需要面對的煎熬。那就是我每週末都會面臨的工作時段。
其實並不僅僅是在週末,就連週一到週五,我也能從凱蒂的MSN簽名檔上感受到同樣烈火燎原的氣息。
禮拜一:誰能告訴我去哪兒弄關於紙漿的配方?
禮拜二:……我一定要從那家正在裝修的餐廳裡買出一份午飯來!
禮拜三:衛星導航關我甚麼事?我中文系畢業的!
禮拜四:……索性一了百了……我上哪兒去弄餘秋雨的手寫體……
禮拜五:兩腿一蹬……
……
我在快要接近週六的時候,總是覺得胸悶氣喘,感覺不久於人間一樣。
以前每次翻閱時尚雜誌的時候,看見那些面容蒼白,表情冷峻的模特的時候,總是抑制不了內心對他們的迷戀,但是現在偶爾經過商店看見櫥窗上的那些矜貴而冷漠的男模特們,我都像是內心突然一道閃電般照亮了我的整個天靈蓋。
漸漸地,我也越來越瞭解宮洺。
我也習慣了他嚴重的潔癖——
他每次叫我送去幹洗的衣服,在我看來,和我剛從晾衣架上收下來的衣服沒有任何的區別,甚至乾淨得多。
他甚至在他的辦公室裡鋪滿了整整一地的白色長毛地毯,他長年就這樣赤腳在上面走來走去。我第一次進他的辦公室的時候,尷尬地站在門口,猶豫了很久正準備脫鞋,結果被他冷冰冰的眼睛掃了一眼,“你要幹甚麼?”他的潔癖讓他寧願別人穿著鞋子踩進來,也不願意別人脫了鞋走進來(他覺得最髒的就是人)。
阿姨需要每天一大早,在他還沒有來公司之前把整個地毯用強力的吸塵器清掃一遍,並且一個月會做一次地毯的殺菌處理。
我也漸漸習慣了他刻薄的語氣——
“林蕭你陪我一起去和藝林模特的總監吃飯。”
“我穿成這樣,不太適合去高階的餐廳吧……”
“那也不代表因為你穿成這樣,我們就需要去大娘水餃吃飯。”
“……”
我也習慣了他對於各種杯子的瘋狂迷戀——
在他的辦公室裡,有一套用來喝各種東西的杯子。從喝咖啡的,到喝水果茶的,到喝中國茶的,喝純淨水的,喝可樂的,喝果汁的,喝蛋白粉的……我本來以為他已經幾乎把整個家裡的杯子都帶來了公司,但是我錯了。在我有一次需要送緊急檔案去他的公寓的時候,我發現了他家裡有另外一整套一模一樣的杯子。
還有他各種匪夷所思的生活習慣——
他保持著足夠把自己塞進所有Dior衣服的清瘦身形,但是卻每天都會讓我幫他衝一杯蛋白粉。而對於蛋白粉這種可以加快雕塑出完美肌肉輪廓的東西,唐宛如視作宇宙第一敵人。
他對魚的厭惡已經上升到了討厭看《海底總動員》的地步。
他如果使用了鑰匙之後,就會反覆反覆地洗十次手。
我儘量小心翼翼地存活著,並且以女特務的素質完成著他的各種交代下來的要求。比如三分鐘以前他告訴我需要定一家上海現在熱門到極致的餐廳的座位,當我剛剛打電話給那家餐廳,那家餐廳告訴我他們不接受定位的時候,我已經收到了他的簡訊“我在去的路上了,告訴我定好的位置。”這簡直是小菜一碟。
這兩三週上班的時間裡,我都保持著完美的記錄。
唯一一次搞砸,就是上週的事情。
上週我手痛,本來想請假,已經打電話叫凱蒂幫忙上班了,她也欣然答應。但是我總是怕出甚麼問題,於是還是決定週末堅持上班。
結果,當我一不小心伸出了我疼痛未消的那隻手去拿杯子給他倒水的時候,杯子順利地從櫃子上掉下來,砸到了下面的大理石臺面上。
碎了。
我站在原地腦子嗡嗡響。“他會派凱蒂謀殺我的。”我當時這麼想。
但是宮洺只是在我身後抬起他那張百年不變的精雕細琢如同假面一樣的臉,冷漠地說了句“買一個給我”,然後就低下頭去繼續看他面前的資料了。過了會又輕輕地說了一串我完全聽不懂的英文,或者義大利文,或者法文,誰知道。但我知道那是這個杯子的品牌。
在我拍下了那個杯子殘缺的樣子,並且告訴了凱蒂那個杯子平時擺放的位置,並且在電話裡鸚鵡學舌地模擬了那個品牌的奇妙發音之後,凱蒂終於幫我搞清楚了我可以在哪裡買到這個杯子。
“恆隆4樓。”
凱蒂在MSN上冷靜地打過來一行字。
我的心也像是那個杯子一樣,碎了。
當我在恆隆四樓終於找到了那家以奢侈生活用品(比如9400元一套的盤子和碗,比如1168元一個的沙發靠墊,比如一套一萬三千塊的刀叉餐具套盒……)著稱的店後,當我在面對著神色高貴的服務生詢問了半天終於看見了被我打碎的宮洺的那隻杯子之後,在我可以清晰地從店員“你要買這個嗎?”的冷漠口氣中聽出了“你怎麼買得起這個”之後,我在那隻被燈光照耀得流光溢彩的杯子前面傻了眼。
它底座的玻璃臺上,有一小塊黑色的橡木,上面標著2200元的可愛價碼。
我口袋裡裝著我身邊總共的800塊現金,和信用卡只剩下1000塊的透支額度,然後和那個2200兩兩相望。
在站了大概十分鐘之後,我掏出電話打給簡溪。
我儘量讓自己的聲音平穩冷靜,但是眼淚還是沒有忍住從眼眶裡滾了出來。
我並不介意對面那個睫毛像是兩把巨大的刷子一樣的女店員對我的眼淚表現出來的驚恐萬分的表情,我只要聽見電話裡簡溪溫柔的聲音,就覺得這世界上沒有甚麼事情是過不去的。
在我和簡溪交往的這些年裡面,我印象中的他永遠都是像下午六點左右的夕陽一樣,溫暖的,柔軟的,像是電吹風吹出的熱風一樣包裹著我乖巧的外表和怪異的內心。唯獨的有一兩次發火,也很快就平靜下來。記得起來的有一次是我把正在喝的咖啡灑在了他外婆的墓碑上(……),還有一次是我把他兩個月大的凱撒(他的金毛獵犬)一失手從臺階上摔了下去。
在隔了很久之後的現在,他在電話裡的語氣聽起來發了火。他在電話裡對我說:“宮洺只是你的上司,一個普通的年輕男人,不要把他當神一樣供奉起來。”我握著電話不敢說話。
過了半個小時,他找到了我。他掏出信用卡幫我付了錢,然後看著店員把杯子小心翼翼地放進白色精緻的紙袋裡。整個過程,他都冷漠著一張臉。看起來和宮洺沒甚麼兩樣。如果現在去樓下拿一件Dior的長毛衣套在他身上,他就可以去走秀了。
之後我們從四樓慢慢地走下來。
沿路經過的櫥窗,差不多就是宮洺的生活展示櫃。那些看起來非常眼熟的有著小蜜蜂LOGO的白色襯衣,那些看起來非常怪異的黑色長脖子的音箱,那一套白色的餐盤,那一條鋪在宮洺公寓進門的那一條有著萬馬奔騰圖案的地毯,那個穿著鋼筋外套的小熊,那隻藍色的斜條紋的提包。我都認得它們。
我回過頭看著自己身邊頭戴著白色絨線帽子,身上穿著樸素的灰色毛衣的簡溪,覺得他和宮洺是那麼地不同。他真好看。
我一把抱住他,把臉貼上他的胸膛,他的體溫隔著毛衣傳遞過來。我可以聽見他沉穩的心跳。毛衣溫暖而細膩的質感貼在我的臉上,我覺得特別幸福。我輕輕地說:“雖然你並沒有像宮洺那樣被名牌和物質裝點得高不可攀,但是我更喜歡這樣的你。就算你現在是穿著100塊的毛衣,我也覺得你就像王子一樣……”
我話還沒說完,就感覺他身體僵硬起來,我抬起頭,看見他尷尬的臉色,我還正在疑惑,就在眼角的餘光裡看見了他毛衣胸口處那個小小的LV的LOGO。
我憤怒地指著他:“你!”
他後跳一步,舉起雙手:“我可以解釋……我媽媽買給我的……”
“天下烏鴉一般黑!”我極其彆扭地走出了恆隆。
身後是簡溪追過來的腳步,還沒等他走到我身後,我電話就響了起來,顧裡的聲音清晰地從電話裡傳出來:
“林蕭!我在新天地,我剛買了一條KENZO的圍巾,非常漂亮……”
我憤怒地掛上了電話!
雨水越來越多。
氣溫在飛速地往下掉。有幾天的雨水裡,混雜著大片大片的雪花。掉在地面迅速地化成了水。
南湘的手機在上一個週末沒有任何的訊息。
她把頭靠在窗戶的玻璃上,看見雨水順著玻璃往下歪歪扭扭地流淌。這是很多很多的文藝小說裡,都描寫過的像眼淚一樣的雨水。她把手機丟到床上去,然後轉身出了寢室。
顧源在這一個月裡,也只和顧裡見了幾次面。他把所有的事情都壓在心裡,沒有說任何一個字。只是他又問衛海借了500塊錢而已。
在一個下著雨的夜晚,顧源送顧裡回宿舍。在宿舍樓下的那棵巨大的榕樹下,顧源把顧裡緊緊抱在懷裡,他問她:“我們到最後會結婚嗎?” 唐宛如在她新的床墊上做了很多的美夢,從顧裡的口中,我們知道了她最近夢話的內容包括“粉紅色的蕾絲裙”,“我不要肌肉”,“羽毛球去死吧”,還有“衛海的裸體”。
生活像電影裡打著柔光的美好而傷感的鏡頭一樣流轉過去,日子像是無數的相片被重疊著放到了寫字檯上。
冬日裡蕭條的景色,在大雨下顯得更加的悲涼。從窗戶望出去,操場沐浴在一片寒冷的灰色陰雨裡,從烏雲縫隙裡漏下來的淺白色的光,把操場照得一片空曠。偶爾有一個撐著傘的人,蜷縮著迅速走過。
寒風把窗戶玻璃吹出一道一道透明的痕跡來。
只有當我窩在顧裡南湘唐宛如溫暖的床上,靠著她們年輕而軟軟的身體昏昏睡去的時候,耳邊是她們翻書的聲音,聽MP3的聲音,寫日記的聲音,在這樣的時候,我都會覺得時光無限溫柔和美好。像是身在一個古老的城堡,旁邊的壁爐裡有溫暖的火焰驅散寒冷,我的朋友們為我披上厚厚的毛毯,我想要為她們煮滾滾的咖啡。
窗外下了一點點的小雪。
整個天地輕輕地發出些亮光來。
終於到了最後一個星期。週日的時候我就可以拿到我的第一個月的薪水了。雖然損失了2200元的杯子,但是除掉這個,剩下的錢,我還是可以買一件昂貴的外套。
而且再過兩天,就是聖誕夜了。
簡溪叫我把時間空出來,說要給我驚喜。我的心裡也暗暗期待著。最近的一個夢裡,他買了一個白金戒指給我。但是夢裡他對我說的臺詞並不是“嫁給我吧”,而是“送給你”。不過這並不影響這個夢愉快的本質。
我提著上週從恆隆買來的杯子,朝《M.E》雜誌社走去。
當我把杯子放在宮洺面前的時候,他抬起頭,用他那雙狹長的眼睛看了看我,然後低沉著聲音問我:“發票呢?”
我擺了擺手,說:“我拿發票沒用的,報不了。”
宮洺把眼睛半眯起來,一動不動地盯著我,感覺像是一條蛇在看他的獵物,在他寒光四射的眼神裡(我幾乎要覺得他只剩下眼白了),我終於恍然大悟過來:“你是說……不用我賠給你?而是……只是叫我去買一個而已?”
宮洺低下頭,再也沒搭理我。
而我真的有點想扯著自己的頭髮把自己扔到窗外去了。
已經晚上12點了。
但是宮洺依然在看各種不同的東西,不斷的有檔案發到我的電腦上,然後我不斷地列印出來拿進去給宮洺看。
這些散發著油墨味道的紙張,就是每一期會出現在《M.E》雜誌上的內容,從封面,到內文,一個字的大小,或者某一種顏色在燈光下看起來似乎不那麼好看,都會成為反覆修改的理由。
我隔一個小時就會把一杯熱氣騰騰的咖啡送進他的辦公室去,隔著蒸騰的霧氣,感覺他就像是一個裝著永動機的工作機器人。
當我把第四杯咖啡放在他的桌子上的時候,他正在聽電話。他對著電話說:“如果你是這樣想的,那我沒話說。”
過了很久,他又補充了一句:“那就不要見面了。”
我隱約感覺這不是我應該觸及的上司的私生活領域,所以我果斷地想要轉身出去。但是宮洺叫住了我。
他拉開他的抽屜,然後拿出一個黑色的首飾盒,遞給我說:“送你。”
我顫抖著接過盒子,開啟,是一枚鑲嵌著小鑽石的戒指。
鑽石的光芒照瞎了我的眼。我手一軟差點掉在地上。
宮洺把身子往後倒在椅子上,頭仰起來,看著落地窗外黑壓壓的天空。他說:“聖誕節給女朋友的禮物,不過用不到了。剛分手。”
我從他的語氣裡聽不出任何的情緒,所以我也無從去猜測他是傷心還是冷漠抑或重獲自由般的灑脫。所以我只是站著,反覆在心裡跑過字幕“禍從口出”,“沉默是金”。
過了一會兒,他問我:“你們女人,到底是喜歡男人花更多的時間陪著你們,還是喜歡男人事業有成家財萬貫?”
我低頭想了一想,沒想出答案來。其實我想對他說,女人心裡並不是只有這兩個標準,還有很多很多的其他,那些其他都是用金錢,或者簡單的陪伴所不能衡量的。
他接著說:“但這兩者本來就是矛盾的,魚和熊掌,從來就沒有人會一起得到。”
但是他說的時候,已經沒有看向我了。
我輕輕地走出了辦公室。回到我的助理位置上。
過了一會兒,MSN上,宮洺的對話跳出來:“你下班吧。”
我走出寫字樓的時候,大街上幾乎已經沒有人了。偶爾有汽車飛快地跑過去,捲起一陣冷空氣擦過臉龐。
我回過頭望向身後的大廈,宮洺辦公室的燈孤單地亮著,像是寂寞黑暗的宇宙裡,一顆遙遠而又孤零零的星球,在無邊的黑暗裡,沉默不語,輕輕地發著光。
這是我第一次看見遠離PRADA外套和寶馬汽車的宮洺。第一次看見不那麼像一張紙做的人物的宮洺。這是我第一次像是從一個小小的視窗裡看見了他廣袤的天空。
但是這樣的他,卻遠離了平日裡呼風喚雨的高傲的軀殼,留下一顆柔軟的心臟,安靜地明亮著。
我胸腔裡滾過一陣又一陣酸楚的暖流。
我並不清楚這陣酸楚來自於對宮洺的同情(我知道自己沒有資格去同情這個別人眼中光芒萬丈的人),還是來自自己對剛剛他的問題的困惑,還是來自對生活和愛情的惶恐。
我掏出手機,我只想給簡溪打電話。在這樣的時刻,我只要聽見他的聲音,感覺到他暖烘烘的氣息從遙遠的地方以電波的形式吹散進我的耳朵,我就會遠離這種混雜著失落和悲傷的心情。雖然現在已經深夜,但是我知道他都會從睡夢裡清醒,然後溫柔地對我說話。
電話響了三四聲被接了起來,我剛想說話,聽筒裡就傳來了一個慵懶而嬌滴滴的女人的聲音。
“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