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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2022-11-10 作者:白糖三兩

 趙統眼看行軍艱難,為了早日攻陷洛陽,與不少夷族部落聯合,又煽動了造反的庶民,因此攻打成安郡的,除了一半豫王叛軍外,許多都是粗野的外族與怨氣滔天的庶人。所到之處燒殺劫掠,不分老弱,男子殺盡,女子受辱。

 士庶之間的天差萬別,早已讓被欺壓已久的庶人不滿,因此被他們俘獲計程車族,無論好壞,多是被斬首示眾,將人頭當做旗幟高舉著,以此宣洩他們的怒火。

 成安郡的百姓們人心惶惶,當地郡望更是如此,求神拜佛祈求魏玠能守住成安郡,然而由於他的計謀出了錯,讓齊軍元氣大傷,軍中也不乏有對他的奚落與懷疑,卻又無人敢承擔起魏玠此刻的職責。

 魏玠領兵擊退叛軍三萬人,城中將士卻僅剩八千。倘若等到敵軍增兵圍困,只怕是要陷入絕境。

 他發覺薛鸝在顫抖,心中第一次生出了動搖。薛鸝倘若隨著薛珂走了,會被薛珂毫不猶疑獻給趙統,然而如今他將薛鸝帶在身邊,又因他照料不周而寢食難安。

 興許薛鸝也在害怕,她或許心中有怨,後悔沒有隨著梁晏離開。的確是他自私自利,寧死也要將她綁在自己身邊。

 魏玠將薛鸝抱在懷裡,聽到她逐漸微弱的抽泣聲,便寬慰道:“你不會有事。”

 薛鸝已經好些日沒有理會魏玠了,直到此刻才愁悶道:“此刻無事罷了。”

 來到成安至今,魏玠手下未嘗敗績,軍中人心暫穩,只是堆積如山的死屍讓人不得不心生畏懼。

 魏玠摸了摸薛鸝的頰側,安撫道:“若不出亂子,半月以內便能逼退敵軍,我與你北上,去看朔州的蒼茫天地。”

 他不知如何安慰薛鸝,也不知梁晏是如何哄她心情愉悅。若是拙劣地模仿梁晏,或許反讓她念起梁晏的好,心中便對他更為怨恨。

 魏玠喜愛的事物不多,一切事都無趣至極,他想了想,似乎也只有漠北的風景值得一看,薛鸝會唱吳地的歌謠,興許也會願意去看一看不同的天地,去聽朔州人士的敕勒歌。

 噩夢帶來的恐懼被魏玠三言兩語驅散,她不自在道:“你忽地說這些做甚麼?”

 魏玠抿唇不語,一雙漆黑的眼直勾勾地看著她。

 魏玠從未在人面前露出挫敗的神情,即便是薛鸝也難以窺見,然而此刻她卻覺得,魏玠應當是有幾分無措的。

 他似乎是想說些好話安撫她。

 意識到這一點,薛鸝的刻薄話語到了嘴邊,又成了一句輕飄飄的:“你莫不是誆我的……”

 “不會”,他面色緩和了幾分,攬著薛鸝躺下。“若是害怕,城門便不要去了,留在此處等我回來。”

 他雖說將薛鸝看得緊,卻很少再拘著她的自由,而是給她添置了更多的護衛。薛鸝自途中便不願理會他,更不必說主動尋他,因此他並未想過薛鸝會到城門去,望見那些堆積如山的屍骸。

 薛鸝想起來仍是一陣後怕,只是她沒有告訴魏玠,她之所以從噩夢中驚醒,是因為在夢中的一堆屍骸中看到了魏玠的臉。

 夢裡的一切都變得扭曲起來,恐懼像是扼住她的喉嚨,連尖叫聲都堵住了。她滿面淚痕地醒過來,下意識去摸身側,只摸到一片冰冷,這才哭出聲將他驚動。

 只是在魏玠面前,她又覺得難以啟齒了起來。好一會兒了,才低聲問他:“你若死了該如何?”

 他輕笑一聲,不加掩飾道:“你若還活著,我便不捨得去死。”

 至少沒有再說甚麼帶她一道去死這樣的話,她心中多少有了一點安慰,往他的懷裡又鑽了鑽。

 叛軍人馬眾多,在戰事上卻不佔上風。起初城中軍民對魏玠的質疑也漸漸地去了,即便是夜間領兵他也從未出過岔子。

 然而人算總是抵不住天命,正值暑熱,城中的青壯大都在守城,婦孺也在後方操勞著雜事,而死去的屍體堆積如山,很快便開始發出腐臭,引來許多蟲蟻。偏生在此刻降了大雨,暴雨不停歇地下了兩日,莊稼被淹死了大片,農戶跪在七歪八倒的莊稼邊上哭嚎,百姓在屋子裡怨聲載道地淌過積水。

 堆積的死者尚未處置妥當,屍身被泡到發白,血水則蔓延到街市上。雨過天晴後,災禍卻遠沒有結束。日光曝曬後的血水散發著一股難聞的腥臭,潮溼的屍身腐爛的越發厲害,多看一眼便讓人噁心欲嘔。

 薛鸝僅僅是聽著侍者的描述,便覺著彷彿能聞到那街上散發的腥臭氣。

 莊稼遭水淹了,軍中的糧食及時救回了不少,加上魏玠逼著郡望開啟府中糧倉,勉強能接濟百姓。然而遇上這樣的事,水淹了糧食反而不是最緊要的。

 不過十日,城中的牲畜便接連死去,很快便輪到了人。

 城中發了疫病,百姓們咳嗽不止,高熱不退,到最後甚至開始咳血。郡望們紛紛站出來,命族中醫師一同前去救人。成安郡人心惶惶,一股焦躁而絕望的暗流在城中瀰漫。連軍中將士們都開始慌亂,甚至有人生出了投降的心思。

 漸漸的也有不少將士染了疫病,此事便更為棘手了。成安郡的醫師不乏有見多識廣者,彼此爭論過後找尋出了治病救人的法子,然而疫病有藥可解,難的卻是染病者眾多,城中能用以入藥的藥材卻稀罕。

 城外是殺人如麻的叛軍,城內是飢餓與疫病,好在魏恆的兵馬與此處不算太遠,平遠侯的兵馬若快些,五日內便能趕到增援。

 城中的人接連染病,薛鸝也不敢輕易出府,以免自己給魏玠添了亂子。

 幾個士族與豪紳將治病的藥材收集起來,一是想高價賣給百姓,二是為了自保,很快便引起了眾怒,魏玠強行命他們交了藥材,又殺了幾人以儆效尤,卻仍是沒能平息眾人的恐懼與怒火。

 在絕望之時,人似乎總要去責怪些甚麼,為自己的不幸找到了一個緣由,好發洩自己的怨氣,讓自己能獲得些許寬慰。如此一來,被貶到成安郡抗敵,出身高門又深陷醜事的魏玠便成了眾矢之的,一時之間他的雀目也成了災禍的象徵,似乎成安郡今日種種,皆是由他一手所致。

 魏玠在百姓口中,也從聖人成了罪人。

 很快城中的能用的草藥都用盡了,剩下的人只能硬扛著,倘若身子骨健朗便能挺過去,貧弱些的便無異於等死。兵馬被折損了不少,抵禦敵軍也漸漸變得吃力。

 魏玠已命人送去書信,增援五日便到,城中的人都盼著等援兵到了擊退敵軍,送來救命的藥。

 薛鸝也逐漸不安起來,也不知是否是憂思過度,竟也覺得食難下嚥,渾身都變得乏力。

 一直到晨光熹微,魏玠才領兵擊退了敵軍,迎著清晨的寒露,疲憊不堪地回府。他在薛鸝的房門前站了片刻,想到自己身上的血氣會令她不喜,還是決定先去換下衣物。然而才轉過身,便聽到房中傳來幾聲微弱的咳嗽。

 他腳步一滯,回過身去推門而入,連腳步聲都顯得急切。

 魏玠傾身去撫摸薛鸝的臉頰,肌膚下所透出的熱度好似熱炭將他灼傷了一般,讓他的手竟微微地顫動了一下。接連面對重重禍事不曾皺眉的魏玠,竟在此刻面色蒼白,再掩飾不住語氣中的慌亂。

 “鸝娘。”他喚了一聲,薛鸝沒有動靜,於是他一聲比一聲急促,越發顯得不安焦躁,薛鸝終於睜開了眼。

 然而見她睜眼,他仍是沒有鬆懈,仍是緊繃著,連面色都顯得冷硬了起來。

 薛鸝扶著他的胳膊,掩著臉咳嗽了幾聲,而後啞著嗓子說道:“表哥的‘對不住’說早了。”

 她每一聲咳嗽,都好似有一根弦在他心上扯動。

 魏玠遂低了頭,話語似乎也變得滯澀。“對不住,我沒有照看好你。”

 薛鸝躺回榻上,幽幽道:“你既這般愛我,若是我死了,總該要殉情才是。”

 他竟沒有反駁,順從地說:“好。”

 見魏玠答得爽快,反而是她有些說不出話了,背過身去咳了幾聲,憋悶道:“興許只是風寒,我不曾出府,又怎會染上疫病……”

 然而不過半個時辰,罪魁禍首便被魏玠查了出來。薛鸝病懨懨地倚著床榻,聽著那個每日裡灑掃院子的樸實婦人哭喊。

 “奴婢也是沒了法子,請郎君救救我家小郎,郎君殺了我也無所謂,只求郎君可憐可憐小郎,他還這樣小,不能染上時疫啊……”

 那婦人自己的孩子染了疫病,城中早已沒了草藥給她的孩子。她便覺著魏玠這樣的貴人定是私藏了救命的藥,不肯輕易拿出來救他們這樣的庶人。於是才故意令薛鸝染上時疫,等著替煎藥過後將藥渣帶走,好藉此救她孩兒的命。

 那婦人一邊哭喊著,一邊用力地磕頭,砸在青磚上的悶響聲薛鸝在屋子裡都能聽見。

 她心中本來有些怨憤和委屈,然而聽她哭得悽慘,竟也生出了一絲憐憫,於是讓魏玠放走了她。

 魏玠沒有阻攔薛鸝的意思,只是問道:“不怨嗎?”

 薛鸝想到自己在魏玠心裡應當是個睚眥必報,極其小心眼的人,她冷笑一聲,說道:“要怨也該怨你。”

 魏玠垂下眼,應了一聲,說道:“我會陪著你。”

 薛鸝隱約覺著,魏玠說的陪著她,更像是要與她合葬一處的意思。

 她虛弱地倚在榻上,輕嘆了口氣,無奈道:“你便當我是人之將死,想要心善一回。”

 魏玠皺起眉,語氣難得嚴肅了起來。“不可胡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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