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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2022-11-10 作者:白糖三兩

 梁晏若當真與周氏退親了,這樣的大事,薛鸝即便不出院子也能知曉。何況姚靈慧每日比她還焦急,時時刻刻打聽著是否有平遠侯府被退婚的訊息,然而平遠侯府那處安安靜靜的,沒有激起一點水花,反而是魏氏府中正因此事,滿是對薛鸝的譏諷與嘆惋。

 姚靈慧心急如焚,薛鸝看著平靜,實則不比她好上多少。她願意相信梁晏的為人,但退婚不是小事,周氏那樣大的望族,若能娶了周素殷,必定對平遠侯府有所助力。哪有幾個男子願意為了情愛而捨棄遠大前程,更何況即便梁晏願意,平遠侯也定是不肯的。

 薛鸝裝病這兩日,魏植命人送了不少補藥來。畢竟二夫人相看好了人選送到桃綺院,當日薛鸝便跳湖自盡,怎麼看都像是因他們逼迫而想不開要尋死。姚靈慧在佯裝可憐上遠超薛鸝,抹著眼淚在魏植面前哭兩回,讓他越發心生愧疚,絕口不提要薛鸝嫁人的事,任由她自己的心意。倘若薛鸝當真願意嫁給梁晏,他還要給她多添置些嫁妝。

 從心而論,魏氏對待薛鸝已是仁至義盡,她偶爾也因自己對恩人的算計而生出點歉疚來,只是那些歉疚與她的慾念比起來,實在是微不足道,人不為己天誅地滅,她顧著自己怎會是錯呢。倘若梁晏當真反悔了,她也不去怪他,愛錯了人是她不對,至少喜愛梁晏這件事對她沒甚麼害處。只是若不能嫁給他,往後餘生都要在惋惜中度過了……

 短短几日,薛鸝心中就冒出了無數個念頭,她甚至已經想好了被梁晏辜負後如何替自己開脫。誰知夜裡,梁晏偏就來見她了。

 魏恆回府一日便知曉了梁晏想要退婚娶薛鸝的事,他對梁晏一向是愛護有加,如同親子一般照看,此事一出,他立即讓人去平遠侯府打探。也是因此,梁晏前腳才入魏府,立刻便有魏恆的人將他攔下。

 魏玠舉止有儀,性情沉穩,魏恆自認無須過問,以魏玠的性子,早已明白如何取捨。而梁晏不同,平遠侯對他疏於管教,以至於他做事向來是以意為之,一意孤行是常有的事。與周氏的婚約於他而言大有益處,一個薛鸝引誘了魏玠也罷,何以讓他也跟著犯糊塗。

 “無論是與蘭璋慪氣也好,還是當真被那女子迷惑了,這些不過是一時衝動,若你為此悔婚,日後必定要失悔。”魏恆表情雖嚴肅,話語卻並不尖銳,比起平遠侯的動輒打罵,更像是長輩透著無奈與勸誡的教導。

 即便是有過惱火,在看到梁晏臉上的傷痕後,也再難說他幾句不是。

 畢竟是少年意氣……他年紀尚輕,又沒有母親愛護。想到此處,魏恆深深嘆了口氣,又道:“你父親脾氣火爆,卻也是為你著想,退婚之事不妥。何況那薛鸝從吳郡遠道而來,你與她相處不過數日,當真瞭解她的心性如何?能迷惑了蘭璋,又叫你失魂落魄,我看她未必是良善之人。”

 梁晏這次被打得著實不輕,好在他性子堅韌,躺了兩日便能正常走動,只是臉上看著有些嚇人。眼白裡暈著一大塊猩紅的血團,頰邊微微腫起,嘴角與額上都有著淤青。

 聽到魏恆的話,他嘴角動了動,卻又沒能立刻說出反駁的話來,沉默片刻後,他才執拗道:“是我傾心她,也是我甘願娶她,她心性如何旁人又如何能輕易判定,我覺著她很好,和她在一起我便心中歡喜。舅父不願讓蘭璋與她有牽扯,既如此何不成全了我們。悔恨一事錯在我一人,即便往後失悔,我也絕不說旁人一句不是。”

 梁晏語氣朗然,目光堅定,絲毫不見猶豫與退怯。

 他面前的魏恆身形筆直,猶如一棵肅肅青松。魏恆雖人至中年,依舊能看出他面容清雋,言行舉止帶著儒士的端方雅正,然而又他的目光總是銳利而嚴肅。魏玠同他很像,卻多了種近乎冷漠的平靜。

 “你想好了?”

 “是。”

 魏恆盯了梁晏一會兒,心中生出些感慨來,嘴唇微動,似是想說甚麼,最後又甚麼都沒說,背過身去揮了揮手,算是默許了。

 梁晏立刻轉身離去,侍者要帶他去房間歇息,他卻頭也不回地朝著魏府西側走去。

 桃綺院的夾竹桃開得正茂盛,桃紅色的花在翠綠枝葉的掩映下更顯豔麗奪目。一大片長出了院牆,被夜風一吹,花枝簌簌地顫動。

 梁晏走到了桃綺院外便停住了腳步,仰起頭去看那片樹影,想到了薛鸝在樹下乘涼的模樣,心中便泛起一種他自己都覺得怪異的喜悅。約莫魏恆的許可,好似給了他鼓舞,讓他覺著自己的決定沒有錯,往後也絕不後悔。

 夜色已經深了,薛鸝必定早已睡下。他沒有來打攪她的意思,只是莫名想走到此處,即便是隔著一堵院牆去看那枝頭的花,他心中也會忍不住感到歡喜。

 梁晏身邊的侍者無奈道:“夜色深了,郎君還是快些回去歇息吧。”

 “知道了。”他話音才落,院門吱呀一聲開了。

 冷白的月光下露出薛鸝的身影,她驚訝道:“世子?”

 梁晏也愣住了,疑惑道:“你為何還未就寢?”

 “我……”薛鸝梗了一下,低聲道:“世子沒有訊息,我無法安眠,本想在院中走一走,怎料會聽到世子的聲音……不想當真會是你。”

 梁晏見她沒有反悔的意思,欣喜道:“我已去周氏提了退婚的事,過幾日定能辦妥,你若心意不變,我亦不會辜負你。”

 薛鸝羞赧地偏過頭,輕聲應道:“世子一片赤誠之心,我又怎能輕慢。”

 他忍不住低笑一聲,朝薛鸝走了過去,月光下二人的影子漸漸交疊在一起。

 侍者自覺退下,梁晏抿了抿唇,有些難為情道:“我還怕你反悔,還好……”

 薛鸝眼睫輕顫,緩緩道:“幾日前我與大公子已經說清了,往後我願意一心一意地對待世子。”

 梁晏聽到她的話,不禁心中微動,手心都在泛熱,好似有甚麼快從心口跳出來了。

 “鸝娘……”

 薛鸝仰起頭,眸光盈盈地望著他:“世子但說無妨。”

 梁晏湊在她耳邊小聲說了甚麼,薛鸝臉上一熱,低下頭去,對方自覺失禮,忙又給她賠罪。誰知她並未惱火,反輕輕點了點頭。

 梁晏的吻輕而剋制,只是短暫地覆在薛鸝的唇上,很快便離去了,而後眼睛甚至不敢看她,只是吻她的那一瞬的呼吸卻是滾燙的。她的手指緊緊攥著袖子,心跳聲越來越大,從未有哪一刻的感受如眼下這般,她緊張到了極點,卻又欣喜雀躍。

 “你要等著我來娶你。”

 “好。”

 玉衡居有一間琴室,放了十幾張琴,並不是所有都出自名師之手,只是或多或少都陪伴過魏玠一段時日,於他而言意義非凡。

 偶爾遇事不決,他會在此處靜坐,或是親自斫琴,似乎如此便能撇去心中浮躁。

 桃綺院那處的動靜有侍衛傳給了晉青,再由他轉述給琴室中正在斫琴的魏玠。

 晉青告訴他,梁晏夜裡去了桃綺院,二人舉止親密,口唇相貼。

 魏玠手中的琴是他早先挑好了木料,又親自斫琴想要送給薛鸝的。漆胎質硬如玉,音聲蒼勁又圓堅,宏透而清潤,是上乘的好琴。

 然而薛鸝不喜琴,更不懂琴,她只是假以辭色地佯裝出喜愛。正如他以為薛鸝喜愛他,願意接受他的全部,實則只是在曲意逢迎。偏偏他難以忘卻她的笑聲,她甜膩而故作嬌柔的話語,就像是擾亂他琴音的雷聲,轟鳴著撕扯著,將他平靜的天地給撕碎,而後又想消失得乾乾淨淨。

 薛鸝引誘他出格,又冷靜地看著他失控。

 晉青說完那些後以後,魏玠的手指輕輕撫過琴絃,撥弄發出一些不成調的聲音。

 直到晉青離去,魏玠閉了閉眼,眼前浮現他親吻薛鸝時的場景,她溫暖的舌尖似一條滑膩的魚,時而會從喉間哼出些有趣的聲音。

 如今梁晏也這麼做了,他們也會口舌交纏,薛鸝會將對他說過的假話,再虛情假意地說給梁晏。

 魏玠僵坐著,身體裡好似有一股濃郁的腥氣在瀰漫,近乎沸騰地往上湧,他感受到一股難以言喻的噁心,讓他幾欲作嘔。

 片刻後,安靜的琴室中響起一陣如刀劍撞擊似的爭鳴,又扭曲得像是野獸哀鳴。等到這聲音平息後,晉青再次被傳喚進了琴室。

 晉青看到了地上星星點點的血跡,魏玠赤足站著,地上是琴絃盡斷的一張琴,有猩紅的血凝聚在他指尖,一滴一滴地砸落。

 魏玠面色沉靜,溫和的語氣在此時此刻,無端讓人感到不寒而慄。

 “你去一趟吳郡,查一查薛鸝從前與人的往來。事無鉅細,都要詳盡地蒐集。”

 晉青應下後,擔憂地看了眼魏玠的手掌,出聲道:“主公的手……”

 他輕笑:“無礙。”

 平遠侯在侯夫人的墓前坐了一天一夜,最後他答應,只要梁晏願意卸下三公曹一職,隨他駐守上郡,遠離洛陽這種是非之地,他同意梁晏與薛鸝的婚事。

 梁晏在三公曹的這段時日也算是受教了,他尚且年輕,去上郡歷練幾年再攜薛鸝回到洛陽並非難事。倘若要早日與薛鸝完婚,他只能應下。

 而後周氏以梁晏行為不端為由退了婚事,平遠侯府默默應了,很快梁晏與薛鸝的事傳開,事關魏玠,洛陽掀起了一片不小的波瀾。

 魏蘊對此很憤怒,不肯與薛鸝相見,本寫了幾首諷刺她的詩文送過去,路上又把人截了回來,最後小心翼翼命人去探玉衡居的動靜,卻甚麼也打探不到。

 魏玠仍在玉衡居反省自身,外界的紛擾似乎與他無干。

 再沒有糕點送到玉衡居去,而書院的薛鸝形容憔悴,好幾日眼睛都紅腫著,以至於所有人都覺著她好似也是個可憐人,那點譏諷的話便被默默嚥了回去。

 梁晏來魏府越發頻繁,薛鸝會被他拉去郊外看風景,或是站在臺上看著他與其他郎君打馬球,再遙遙地衝她招手,策馬朝她奔過來。

 而魏玠,除了必要的朝會與政務要他外出,其他時候他都在玉衡居待著。

 魏府這樣大,大房與二房也隔了很遠,倘若不是刻意,他們幾乎無法遇見彼此。

 薛鸝再次見他,是梁晏帶她去挑選婚服的樣式。她腳步輕快地挽著銀燈回府,迎面遇見了魏玠。

 而後不等她做出反應,倒是身邊的銀燈先吸了口涼氣。

 薛鸝停下腳步,笑盈盈地喚道:“大公子近日可還安好?”

 魏玠略一頷首:“尚可。”

 兩人輕飄飄地寒暄,好似一切過往都已是過眼雲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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