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行遲疑了一下,緩緩點頭:“是。”
陸瀟瀟先前雖然這般猜測,但在此刻,聽到他的回答後,她才終於能夠確定。她雙目微闔:“那他是誰?”
“你以為是誰?”陸景行不答反問,“你愛他麼?”
陸瀟瀟愣了愣,沒想到他會問出這樣的問題,她猶豫了一瞬,才道:“上輩子,他是我除了你以外,最重要的人了。不過我們之間,沒有男女之情。”
他們成婚數載,最親密的舉動是牽手擁抱。他甚至曾幫她沐浴更衣,但兩人從未有過夫妻之實。他們相互陪伴,相互取暖,但應該稱不上愛。
陸景行嘆一口氣:“原來如此。”
原來在她心裡,她和“喬仲山”的感情是這樣的。
陸瀟瀟不想再跟他細談這些,她低聲道:“是你讓誰假扮的?”
“甚麼?”陸景行似是沒聽懂。
陸瀟瀟又重複了一遍:“你讓誰假扮成了喬仲山,他是你的心腹嗎?”
陸景行瞧了她一眼,神情古怪:“瀟瀟,你覺得我會讓別人娶你麼?”
“甚麼意思?”陸瀟瀟皺眉。
陸景行望著她,一字一字道:“陸景行是我,喬仲山也是我。”
陸瀟瀟大驚,滿臉的不可置信:“你,你是說……”
她身體發顫,這個答案比先前他也是再世重生之人給她的震動還要大。上輩子在她人生的盡頭,一直默默陪著她的人,是她日漸疏遠的兄長?
她最重要的和第二重要的,其實是同一個人?
“不,不可能……”這讓她怎麼相信呢?
他這輩子想娶她,她知道。可是上輩子,他何曾對她流露出一星半點的男女之情?
他明明說,她這個樣子,這世上沒人願意娶她。
陸景行輕輕吻了吻她的面頰,語帶愛憐:“你不想待在宮裡,我就放你出宮。你要嫁人,我就找個人給你嫁。可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把你嫁給別人。”
他初時並不清楚自己對她的情意。初見她時,是在育嬰堂裡。父親陸老四讓他挑個年齡相近的小夥伴帶回家。可他一眼就看見了她。
她在人群裡,笑得異常燦爛。
他執意帶了她回去,養父為她取名:瀟瀟,從此家裡多了很多歡笑聲。
後來養父遇害,他死裡逃生後,發現她還在人世,他用盡全力抱住了她。
其實他可以把她送還到育嬰堂,因為那時他也才十三歲,還是個未長成的少年,而她也不是他親妹妹。但他選擇帶著她,一起走。
——或許是她離不開他,更有可能是他也舍不下她。
兩人逃亡半年後,因為當玉戒而認識了嶽泰。嶽泰要帶他走,去成就大業。他唯一的要求是:“我要帶我妹妹一起。”
是的,那個時候,他還一心一意把她當做妹妹,當成他僅存的親人,是他在這人世間僅剩的那麼一點點溫暖。
感情是甚麼時候發生變化的,他其實也說不清楚。
在洛陽時,他忙著學習各種事物,無暇他顧。到京城後,他又忙於各種紛爭。但是不管外界如何,他只要看見她,那顆漸漸冷硬的心,就會在一瞬間柔軟下來。
他知道,她也沒閒著。小姑娘花一般的年紀,她不想給他丟臉,也學各種知識技能。她喜歡畫畫,甚至還因畫而結識了穆尚書家的公子。
對於書畫雙絕的穆承志,他莫名其妙地就沒有太多好感,卻也說不出對方有哪裡不好。
隆慶十九年,楊家的人發現他“太子遺孤”的身份,多次刺殺。瀟瀟也受到連累,次年三月險些遇害,被穆承志所救。這一點,他很承穆承志的情。
然而等這一年冬天,楊家被扳倒,他即將繼位時,穆尚書說出了關於身世的驚天秘密。
他其實是被親生父親推出去的替死鬼,穆承志才是流著皇室血脈的太子遺孤。江山豈能落入外姓人之手?所以先前追隨他的嶽泰等人,幾乎是在一瞬間改而支援穆承志。
穆承志順利繼位。
所有人都誇讚吏部尚書穆晏忠勇,為保先太子血脈,做了太大的犧牲。
至於陸景行這個棋子,則象徵性地封了個侯爵,以顯尊崇。
忍辱負重多年,以為很快就要登頂,卻在一夕之間從雲端跌落。
瀟瀟安慰他,其實做個侯爺也可以啦,至少平平安安,不用再逃亡。當皇帝還有很多煩心事呢……
可他咽不下這口氣。
他看到了生母林氏的手札,倒也不再懷疑自己的身份。他不能接受的是,他辛辛苦苦做的一切,是為他人做嫁,他要把自己想要的,統統奪回來。
穆承志此人,充分繼承了其生父傅徵的一些特徵:醉心書畫,處事優柔寡斷。
在陸景行眼中,穆承志實在算不上一個合格的對手,他所能憑藉的,不過是其出身。
那個時候,陸景行考慮的謀反的大事,他倒也關心瀟瀟,還直接替她回絕了一門親事。但他沒有想到,瀟瀟會變成那個樣子。
她雙目失明、傷及心肺。太醫戰戰兢兢說,她可能撐不過五年。從小陪在他身邊,他看著長大的姑娘,居然成了那樣?
他眼睛赤紅,胸中怒氣翻騰,懊惱而憤懣。他擔心她受他連累,一直有派人暗中保護她,可她還是雙目失明,落下病根。
他惱恨洩露她行蹤的小蝶,也惱恨軟禁她、又派人射傷她的馬的穆承志。他更惱恨沒保護好她的自己。
也就是那一刻,他忽然覺得,她對他的重要程度,超過了他的想象。
他造反成功了,但是篡位之名,他無法擺脫。當然,他也不在乎。
瀟瀟心情稍好一些,求他的第一件事,是讓他饒了穆承志的性命。
他臉上的笑容當時就凝固了。她說她求情是因為穆承志對她有救命之恩。但他第一時間想到的,卻是他們志趣相投,想到穆承志要除掉他時,還因為憐惜而軟禁了她,甚至將計劃對她和盤托出,使得她為了給他報信而變成這樣。
其實就算沒有瀟瀟報信,他也未必會失敗。但他不能這樣告訴瀟瀟,因為那樣就意味著或許她原本不必有那麼大的犧牲。
至於救命之恩,隆慶二十年三月,瀟瀟處於險境,不就是受了他這個“太子遺孤”的連累麼?真正的太子遺孤,卻是穆承志啊。
他如她所願,留下了穆承志的性命。但他又怎麼可能放過這個人?他帶著近乎殘忍的惡意,命人砍掉了穆承志的雙手。
瀟瀟再也看不見了,餘下的壽命不足五年,那穆承志又憑甚麼好好活著呢?
他沒有刻意對瀟瀟提起他的處理結果,瀟瀟也沒問。但她很快從小蝶那裡知道了這件事,一心向著穆承志的小蝶詳細給瀟瀟描述了穆承志的慘狀。
瀟瀟和他吵鬧,隨後就是昏迷不醒。情況危急,險些丟了性命。
這一次,他沒再寬恕小蝶,直接處置了她。可他和瀟瀟之間的隔閡似乎越來越遠。
這世上應該沒人能接受自己變成瞎子且命不久矣這一事實,瀟瀟變得敏感易怒,肉眼可見的痛苦。
終於有一天,她告訴他,她不想待在宮裡,她想嫁人,想有個家。
“嫁人”兩個字刺痛了他的心。他驀地明白,他根本沒想過讓她嫁給任何人。他希望她能永遠陪在他身邊。
他不知道自己是以甚麼樣的心情答應的,只是在他應下的那一瞬間,他腦海裡倏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他化名為喬仲山,一個武功不錯的啞巴。
為了不給她看出端倪來,他換了身上的薰香,調整了走路姿勢,只當自己是那個父母親族俱亡、與她同病相憐的喬仲山。
兩人辦了簡單的婚禮。
洞房花燭夜,他挑開了她的蓋頭,她仰起臉望著他所在的方向。她的眼睛外表並沒有受傷,所以看著仍是兩痕秋水一般的眸子。
那一瞬間,他聽到了自己如同擂鼓一般的心跳聲。他心底忽然生出一種錯覺來,她沒有出事,他也不是甚麼“喬仲山”,他就是他,他們兩情相悅,結為夫妻。
她試探著開口:“相公?”
陸景行心裡驀地一軟,他上前一步,微微彎下腰,拉過她的手,緩緩寫下兩個字“我在。”
她衝他笑了笑,鬆了一口氣的模樣:“我知道呢。”
可她已經很久沒有對身為陸景行的他,這樣笑了。
他甚至有些嫉妒“喬仲山”。
他卸掉了她的釵環首飾,幫她洗手淨面,又除去了她的衣衫鞋襪。收拾停當後,他輕輕抱了抱她,在她手心寫下兩個字“睡吧。”
不是不想碰她,只是她的身體狀況,實在經不起折騰。
她的敏感尖銳,並沒有因為換了環境而減輕多少,他無法分擔她的痛苦。他能做到的,也只是在她因為痛苦而歇斯底里時,儘量陪著她,安撫她,寬慰她。
他求遍名醫,努力保她性命,希望她能活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其實,他要忙的事情還有很多。他要處理政務,要收拾楊家亂政時留下的爛攤子,要收復因為楊興而丟掉的城池,要鎮壓餘黨。
大約過了一年多,瀟瀟大概是習慣了黑暗中的生活,她脾氣柔順了許多,有時也會輕聲細語和他說話。
她很信賴“喬仲山”,也願意跟他說自己的心裡話,說她小時候在晉城時多麼好玩兒,說她以前種的花花草草。但她從沒提起過陸景行。
倒是他作為“喬仲山”,有時跟她“說”起皇帝,他會在她掌心寫下皇帝的新政,寫下皇帝收復了失地。
她輕輕嘆一口氣:“我知道,他會是個好皇帝。他也比……更適合這個位置。”
這是她出宮後第一次提起他。
陸景行心裡一酸,他盯著她的臉,在她手心裡寫下:“你要去見見他麼?”想了想,他又補充一句:“他應該很想見你。”
“我連眼睛都沒了,我拿甚麼見他啊?”瀟瀟笑了笑,美麗而無神的眼睛裡沒有笑意,她搖了搖頭,“我不見他。”
從她出宮以後,她就沒想著再見到他了。
他不再是和她相依為命的兄長,而是執掌天下大事的皇帝。
小時候那段歲月於她而言,就像是一個夢一樣。有時候她甚至在想,還不如她一出生就是這副目不能視、半死不活的樣子。那樣的話,她也就不會有擁有後再失去的痛苦感。可是,如果真的一出生就那樣,那她豈不是永遠都不知道這人世間是甚麼樣的?
她小聲對自己的丈夫說:“我知道他會是個好皇帝就夠了。”
陸景行只是抱住了她。
太醫說,她活不過五年。當她撐過五年時,他暗自鬆了一口氣,緊接著而來的是更大的擔憂。
她身體不好,後來連下床都困難。
他有時抱著她,給她梳頭,為她綰髮。他真希望,他們還在晉城,她還健健康康的。
她會輕聲對他說:“仲山,你對我真好。”
可惜他留不住她的性命。她的身體越來越差,她比別人更怕冷,她吹不得風,連膳食都用不了多少,到後來,她甚至連藥都喝不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