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分類 排行榜 閱讀記錄 我的書架

第56章 假的

2022-01-18 作者:程十七

“這怎麼可能記錯?”三表哥擺了擺手,“京畿大營對士兵要求很高,有缺陷根本進不了京畿大營。”

“那麼以前有沒有過這麼一個人?”

三表哥搖了搖頭:“不可能。”

陸瀟瀟臉色發白,本該和喬仲山關係親厚的高先生根本不知道他,而在兵部當差的但表哥則斷言沒有這個人。

不可能啊,難道說她前世的經歷都只是她的臆想嗎?如果是臆想,那哥哥的身份、與胡渚的戰爭,怎麼可能跟她臆想中一模一樣?

“怎麼了?”三表哥看她神情不對,以為這人對她異常重要,他想了想,安慰道,“要不,我幫你再查查?興許我記得不準呢。”

“好。”陸瀟瀟回過神,“不拘一定要是啞巴,可能沒啞呢。或者也不一定是在京畿大營。喬仲山、二十多歲……”

她在心裡努力找著理由,她想,會不會仲山進京畿大營時,還能說話,上輩子在扳倒楊家時,才受傷損了嗓子?這輩子與前世不同,他沒再啞?或者說因為不知名的變數,他沒有進京畿大營?

“好好好,我幫你查查。”三表哥笑笑,“這樣,我再託戶部的朋友打探一下。多大點事兒,就急成這樣。這個人是你甚麼人,你這麼上心?”

陸瀟瀟穩了穩心神,拿出先前的那套說辭:“不是我甚麼人,是我小時候一個玩伴的兄長,她託我打聽,我……”

三表哥點了點頭:“好了,知道了,你等我訊息吧。”

今天是外祖父的壽辰,他們兩人背過人單獨說話也不太好。是以結束話題後,很快散了。只是她心裡難免一直記掛這件事。

怎麼可能一點都打聽不到呢?京城也就這麼大啊。而且喬仲山雖然啞巴,但武功高強,據她瞭解,也挺有本事,這樣的人,不可能籍籍無名。

那麼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陸瀟瀟早在三年前就決定了和陸景行在一起,也逐漸接受他,把他當做自己親近愛慕之人。哥哥和喬仲山不同,她和喬仲山做了將近六年的夫妻,兩人都更像是相互扶持的人。而和哥哥在一起,近來則多了許多讓人臉紅耳熱的瞬間。

原本她已經不再念著喬仲山,但因為種種奇特之處,讓她不由地不多想。會不會是因為她的重生導致這一切的發生?

她越想越不安,甚至有時夜裡做夢,都是夢到還是上輩子,她眼睛瞎了,旁人忽然告訴他,喬仲山死了。或是她看到了喬仲山,匆匆忙忙去拉他時,他轉過頭,卻是一具骷髏……

陸瀟瀟心神不寧,寢食難安。

數日後,三表哥上門拜訪姑父姑母,命丫鬟帶話過去,說她託他打聽的事情有結果了。

陸瀟瀟聞訊雙目一亮,快步趕過去,三表哥在廊下等她。

一見到她,三表哥就道:“打聽過了,沒這個人。”

“沒有嗎?”陸瀟瀟心裡一咯噔。

三表哥點了點頭:“京畿大營沒有,京城也沒有。”

“他是京城人氏。”

“我知道啊,你那天說了。”三表哥道,“我查了近十年的,京城確實沒有這號人物。會不會十年前就搬走了?不在京城,或者已經,已經不在人世了?”

“十年都沒有嗎?”陸瀟瀟心中滿是驚詫,喃聲道,“怎麼會?”

如果是三四年,她還能想著是不是因為自己重生才會這樣。但是十年……

十年前她還在晉城。

三表哥搖頭:“沒有啊。”

陸瀟瀟勉強穩住心神,她點一點頭:“我知道了,多謝三表哥,辛苦你了。”

三表哥連連擺手說小事一樁,他笑了一笑,忽然想起甚麼,似笑非笑:“其實你可以向你那個義兄打聽啊。”

陸瀟瀟只笑了一笑,腦海中似乎有甚麼一閃而過,還沒來得及捕捉,就又消失不見。

辭別三表哥,她轉身回房,細細回想關於喬仲山的一切。

她現在想來,兩人做了五年多的夫妻,她對他的瞭解,卻少的可憐。

她只知道他是京城人氏,父母親族俱無,二十來歲,不會說話,身上有淡淡的檀香,武功極好,一雙手骨節分明,掌心有薄繭。他和“致和”先生是故交好友,他大概有哥哥那麼高……

他有話想對她說時,會在她掌心寫字。

他性情溫和,不管她怎麼發脾氣,始終包容她。

他會拉著她的手,一點一點熟悉他們家裡的一切。

可惜她從沒見過他的臉。

陸瀟瀟嘆了一口氣,心中滿是悵惘。

當天夜裡,她又做夢了。

夢裡是她最上輩子最絕望、最黑的時候。

她自小喜歡花卉、喜歡畫畫、喜歡美景、喜歡色彩鮮豔的衣裳。但是從她十七歲那年的端午節起,她的眼前只剩下了“黑”這一種顏色。

除了無窮無盡的黑暗,伴隨著她的還有被馬蹄踏過之後而落下的病根。她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知道等她醒過來的時候,大局基本已定。

穆承志沒有騙她,兄長陸景行確實有謀反之心,並且在五月初五的當天,接到訊息後,提前發難。其中經過如何,她不甚清楚,只知道從小跟她相依為命的兄長如願登上了帝位。

但她那個時候,並沒有多高興。因為她親耳聽到太醫說,她再也看不見了,說她傷及心肺,恐難長命。

十七歲的她,原本覺得人生還有很長。她無法接受這個事實,惶恐不安又敏感尖銳。

她發現她甚麼都做不了。她無法自己穿衣,不能自己吃飯,甚至她連呼吸時,都覺得胸口似乎被人用重錘碾壓一般。

她試著下床行走,在陌生的寢宮裡跌跌撞撞。

她拒絕宮人的攙扶,她不能忍受變成廢人的自己……

她有時躺在床上,睜著眼睛,眼淚大滴大滴地掉。

她想她並不後悔拼死給兄長報信,因為她希望他活著。但她忍不住想:如果他接受了命運的捉弄,老老實實做個有名無實的侯爺會怎樣呢?

可能會小心翼翼過一輩子,那她也不會是現在這樣。

也有可能穆承志等人依然因為忌憚而對他出手,他們兩人一起喪命……

兄長剛剛繼位,要處理的事情有很多,並不能時時陪著她。一直陪在她身邊、跟她說笑解悶、伺候她、照顧她的是在她身邊跟了很久的丫鬟小蝶。

陸景行空得閒了會來看她,有時候同她說些舊事,有時候就默默地坐在旁邊。他曾向她致歉,說她是受了他的連累,也曾向她承諾,會不惜一切代價治好她。還問她想要甚麼,以後天下都是他們的了。

陸瀟瀟情緒稍微穩了一些,輕聲問:“哥,我能求你一件事麼?”

“你說。”

“你能不能留穆承志一命?”陸瀟瀟將頭轉向了兄長的方向,就像自己還能看見他一樣,“我本來也不想跟你提,可他曾經救過我,你知道的。這一次也是他提前給我報的信兒。”

“你希望我放了他?”陸景行的聲音聽著有些古怪,似乎是在強忍著甚麼,“甚麼報信?你現在這個樣子,難道不是他造成的?”

“一碼歸一碼,是他造成的不假。可是去年三月,也確實是他救了我……而且這次,如果不是他跟我說出他的計劃,那我也沒辦法去給你報信……”陸瀟瀟嘆了一口氣,黑暗讓她格外煩悶,正說著的事更讓她煩躁。

她知道兄長和穆承志不和,但穆承志偏偏又救過她的性命,他最終失敗也跟她脫不了干係。她也清楚,她這番話肯定會讓兄長不高興,可她不能連試都不試。畢竟如果不是穆承志,那去年三月就沒有她了。

她神情怔忪,繼續道:“他這個人,醉心書畫,沒多少雄心抱負,也沒多大本事。除了出身好一點,處處都比不上你,應該對你也構不成甚麼威脅了……他連提前把計劃告訴我這種事都能做出來,甚至知道我逃出去報信後,也是下令活捉,而不是直接就地格殺。這樣的人,他還能有多大出息呢?你看,能不能饒他一條命?”

良久,她聽到了兄長帶些涼意的聲音:“你對他倒很瞭解。”

陸瀟瀟搖頭:“也談不上多瞭解。”

畢竟兩人相處時間有限。可是他救過她,也幫過她。在關鍵時刻,他還想著要把她摘出去,要不然也不會落得這樣的下場。

兄長沒有正面回答,陸瀟瀟猜想他大概是不同意,這倒也不難理解。

於是,她輕聲道:“哥,你要是覺得為難,那就算了。”

良久的安靜後,她聽到了兄長的聲音:“不為難,既然你開口,那我留他性命。”

“不為難就好。”陸瀟瀟輕舒了一口氣,心想,穆承志救她一命,那她也求情保他性命,不管能不能扯平,至少她心裡安穩一些。她不欠他甚麼了。

她沒有再去想這件事,然而沒過幾天,小蝶卻告訴她。兄長新繼位後,殺了不少人,先前支援穆承志的,或殺或流放,沒一個有好下場。甚至是他的生父穆晏,也被他活活逼死。他倒是留了穆承志一條性命,卻生生砍斷了穆承志的兩隻手。

她耳畔“嗡”的一聲,喉頭翻滾,忍不住乾嘔起來。

大開殺戒?逼死生父?砍掉穆承志的雙手?

她不敢相信這是她一向良善的兄長做出來的事情。

聽說支援穆承志的人多數被殺了,其慘烈程度,不亞於甚至超過當年清洗楊家時。而且其中有一些被殺的人,她還認識。她知道兄長與穆承志的紛爭中,兄長受盡了委屈,所以心有不甘。但在世人眼中,太子遺孤繼位,本就是理所應當。都殺了嗎?

逼死生父?她知道他們父子不和,但是不認父親不管其死活和自己逼死他,在她看來,還是不一樣的。她能理解前者卻難以接受後者。

還有砍掉穆承志的雙手。穆承志書畫雙絕,砍掉他雙手,他這輩子別說寫字畫畫,只怕連穿衣吃飯都成問題。這樣的廢人和現在的她又有甚麼區別?不都是陷入絕望,從此生不如死麼?

他如果拒絕了她的請求,她也能理解,不會再說甚麼。可明明答應了她,轉頭卻……

夏天天熱,而陸瀟瀟卻感到身上一陣陣發寒。她忽然覺得他陌生。明明她記憶中的兄長,不是這個樣子的。

他溫和、善良,對她這個毫無血緣的妹妹呵護有加。

她生平頭一次和兄長髮生了爭執。她雙目失明後還受著病痛折磨,心中煩躁,脾氣很壞,但在他面前一直刻意壓制著。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發作。

他的態度很好,倒也始終不惱。

她聲音發顫:“為甚麼要殺那麼多人?”

“他們該殺。”

“……可穆尚書是你的親生父親啊,你逼死了他,你有沒有想過天下人會怎麼看你?”

她看不見他的神情,只聽到他的聲音很平靜:“父親?我的父親是□□爺。”

她合上眼睛,心內一陣無力,難道這是你想不認就能不認麼?天下人都知道他是你親生父親啊,而且都對他當年的舉動讚不絕口,甚至他公開身份時,也都是誇他大公無私忠肝義膽。世人最重忠孝,絕不會有人說穆晏舍子救主是不慈,只會說你不忠不孝。

好一會兒她才又道:“好,我們不提他,那穆承志呢?”

“留他性命,不是你想要的麼?”

陸瀟瀟咬牙:“可你砍了他的雙手,你還不如殺了他呢。你如果不想饒他,當初不答應我就是。我沒哭著求你一定同意,也沒刀架在你脖子上逼你點頭。你何必答應了我,轉頭就讓人生不如死?”

“自殺的法子有很多,他要是覺得沒了雙手就生不如死,那他還可以自殺。我這已經是看在你的面子上,饒他一命了。”他嘆了一口氣,“瀟瀟,朝中的事情我自有主張,你乖一點,好好養病。”

“你的主張就是殺嗎?”陸瀟瀟抬頭,她看不到他的身影,只看到無邊無盡的黑暗,腦海裡反覆迴響著他那一句“生不如死,還可以自殺。”

巨大的悲傷和絕望在一瞬間籠罩了她。她知道他是在說穆承志,可她想到的卻是自己。她也是個廢人,她還活著幹甚麼呢?一口氣上不來,她竟暈厥過去。

她彷彿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夢裡她還在晉城,養父也在,兄長也在。他們一家三口開開心心。她在院子裡雜七雜八種了一些花草,看著亂糟糟的,但是活潑潑,很熱鬧。

後來不知怎麼是在洛陽,她每天辛苦,但日子也過得去。再後來,是在京城。

緊接著,她夢裡也是一片漆黑,世間彷彿只剩下了她一人。痛苦和絕望讓她喘不過氣來……

陸瀟瀟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只聽人說,她昏迷期間,兄長一直守在她身側。

她在床上躺了很久,身體稍微好點時,她也在心裡對自己說,或許兄長沒有錯,不應該對敵人心慈手軟。穆承志不就是前車之鑑麼?本來他們之間就是你死我活的關係,他也是看在她的面子上,才留了穆承志一命。穆承志也說過,不會放過陸景行。

穆承志對她有救命之恩,所以她求情保他性命。但論親厚,兄長才是她從小相依為命的人。他們幾人是筆糊塗賬,誰是誰非且不論。可如果兄長和穆承志之間只能活一個,她毫無疑問是要站在兄長這一邊的,不然她也不會拼死去給兄長報信。

要怪也怪她,兄長答應的是留穆承志性命,而不是保他健全。

至於其他人,她對朝堂的瞭解又有多少呢?可能他有他的理由吧?

她想,她大概不該跟他大吵大鬧,得找個機會心平氣和跟他談一談。希望下次他來看她時,她能忍得住心中的煩躁。

但她卻漸漸察覺到不對,因為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小蝶不見了,換成了陌生的宮女。

小蝶是她在洛陽時就跟著她的,在她身邊待了七年。在洛陽時,兄長被當作太子遺孤,忙著學習各種東西。和她相處時間最久的,不是兄長,而是比她大了兩歲的小蝶。

A−
A+
護眼
目錄 分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