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行垂眸,不緊不慢道:“你聽說了?確實有人自稱是太子遺孤……”
陸瀟瀟心口一緊,從她的角度,她看不清他的神色,只聽他聲音低沉,她一顆心也跟著提了起來:“哥哥……”
“可是我沒認。”陸景行抬眸,定定地看著她,不想錯過她的神情變化。
他內心深處,隱隱有點擔心她會因為他拒絕承認穆承志的身份而與他生分。畢竟她一直拿忠孝節義來勸說他。
陸瀟瀟點一點頭:“嗯,我聽說了。”她輕輕握住他的手,沒再說話。她有心想問一問他,是不是已經知道了自己的身世,但又不敢開口,唯恐說中了他的傷心事。
她的反應讓陸景行心裡一暖。他反握住她的手,低聲道:“瀟瀟,我大概知道我親爹是誰了。”
他聲音很低,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悵惘,聽得陸瀟瀟的心瞬間揪在了一起。其實她很早以前就知道了他的身世,但她一直不敢告訴他,甚至想瞞他一輩子。
“你還記得我那枚龍紋玉佩嗎?”陸景行輕嘆一聲,“穆尚書說,當年他用自己剛出生的兒子換出了太子遺孤。怕不能取信於人,還把象徵著太子身份的龍紋玉佩塞進了那個孩子的襁褓裡,任由楊太后處死……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很有可能就是那個命大的替死鬼……瀟瀟……”
“哥哥!”陸瀟瀟眸泛淚光,連聲道,“哥哥,你還有我。你不是替死鬼,你是我最重要最重要的人。”她伏在他膝頭,昧著良心道:“興許他說的是假的呢,我在進京途中,聽到別人都說穆尚書的話不可信……他們都說是穆尚書妄圖用自己的兒子冒認皇嗣呢。”
她很清楚他的身份,也知道穆承志就是真正的太子遺孤,但是她這個時候自覺不能刺激他。而且皇帝死了立太子,好像也沒甚麼不對啊。
她繼續說道:“你想想陸爹爹,陸爹爹對你那麼好,你肯定是陸爹爹親生的孩子啊。還有那甚麼龍紋玉佩?興許就是陸爹爹撿的呢。跟甚麼替死鬼、甚麼太子遺孤、一點關係都沒有。一塊玉佩能說明甚麼呢?你跟那個那個穆尚書長的也不像。哥哥,雖然陸爹爹沒了,可是我一直都在呢。以後,以後我爹爹也是你爹爹……”
她心中惶急而擔心,有些語無倫次,也不知道他會不會相信。她想,他那麼聰明,起疑以後,肯定會去求證真相。她那些哄人的話,又怎能騙得了他?但是她很想讓他明白,她其實是站在他這邊的,她會一直陪著他。
陸景行低頭,輕輕吻了吻她還帶著潮意的發頂,有些釋然的樣子:“瀟瀟,我還有你……”
這句話聽得她心裡又酸又軟,眼淚瞬間就掉了下來。她飛快拭去眼淚,抬起頭,雙手捧起了他的臉龐,湊過去,在他唇角親了一下,再一次道:“對,你還有我……”
緊接著,她又親上了他的眉心,輕聲呢喃:“哥哥,我一直都在呢。”
他衝她笑了一笑,笑意卻沒到眼底。
陸瀟瀟心裡一熱,幾乎是衝口而出:“哥哥,我們成親吧。”
“甚麼?”陸景行微訝,疑心自己聽錯了。
陸瀟瀟方才說那句話是一時衝動,但是冷靜下來後,她卻覺得這不失為一個好主意。反正她已經決定了嫁給他,和他在一起。現在還是他感情脆弱的時候,他們組成一個家,她照顧他,對他好,讓他無心去想別的。
這麼一想,陸瀟瀟輕舒了一口氣,仰著臉衝他笑:“我說,你娶我吧。反正國孝已經過了,你也說了要娶我的……”
她畢竟是個姑娘家,說到這裡,不由地羞紅了臉,飛快地收回視線,也不敢再看他:“你是不是後悔了,改變主意了,不想娶我了?”
陸景行心中憐意大盛,他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髮,故意說道:“如果是呢?”
“啊?”陸瀟瀟不自覺怔住了。她看著他的神情,猜想他可能是在說笑。她從未想過這種可能。一直以來,都是他一步步向她走近。她也是兩年多前才試探著走向他。如果他真的改了主意……
陸瀟瀟想到這種可能,居然覺得胸口發酸:“我……如果你真的改了主意,那我……”
陸景行一把抱住了她:“傻姑娘,我對你的心思永不會改變。”
陸瀟瀟反手抱住了他:“我知道。”
“不過請期這種事情,還得我和岳父岳母商量。”陸景行笑了笑,“放心,不會讓你等急的。”
陸瀟瀟忍不住道:“我才沒有等急。”
她臉頰滾燙,又小聲道:“我十七歲還不急,倒是你,去年已經及冠,到年末就二十一啦。你才急呢。”
“是是是,是我著急了。”陸景行笑吟吟的。
兩人說笑一陣,共敘別來之情。
許久之後,陸瀟瀟才有些恍惚地想到:她竟然就這麼主動說起了成親的事情?
陸景行辦事極快,他很快去見了何陽夫婦,鄭重商量起了婚期。
他想娶她,已經很久了。
他們親事定下也有兩年多了,如今政局穩定,陸景行大權在握,且兩人都到了婚嫁之齡,所以何陽夫婦也沒有為難他,跟周先生等人一起商議,定在了八月初二。
陸景行皺了皺眉:“太遲了一些吧?八月之前,也有很多好日子啊。”
鍾氏不甚贊同:“八月好,不冷不熱的。太早了倉促,湘兒也折騰。”
陸景行聽著也有道理,就點了點頭:“也行,那就八月初二吧。”
這麼多年他都等了,四個月也不是等不起。
鍾氏笑了一笑,又道:“陸公子,不對,現在得叫陸大人啦。”
陸景行拱了拱手:“岳母叫我景行就好。”
“你和湘兒從小一起長大,感情深厚,原本也不用我說甚麼。只是……”鍾氏停頓了一下,壯著膽子道,“我們夫婦倆就這麼一個姑娘,又曾經丟了十年。當然,還是景行你幫忙才找回來的。這麼多年,你也看到了,我們倆把她當成心肝兒肉一樣的疼著。我們家人口簡單,將來到了陸家,請你看在你們舊日的情分上,多多擔待……”
她說著紅了眼眶:“她如果有哪裡做的不好,你教她。或者你嫌她愚笨,不想教她,跟我說,我來教她……”
何陽皺眉:“你說這些做甚麼?”
陸景行笑一笑,正色道:“岳父岳母放心,瀟瀟是你們的心頭肉不假,可她同樣也是我的寶貝,我知道該怎麼待她。”
鍾氏紅著眼睛點了點頭:“那就好。”
父母和陸景行之間的這番對話,陸瀟瀟並不清楚,她只知道他們的婚期定在了八月初二。
“這麼快?”陸瀟瀟微覺詫異,她記得阿蕙從請期到成親都將近一年呢,志遠娶王氏也隔了一年多。但轉念一想,她四歲認識他,單這輩子也有十三年了,好像也不算特別急迫。
這麼一想,好像也挺容易接受的。
陸瀟瀟又來了京城,少不得要去拜會外祖父外祖母等人。
她十四歲那年離開京城,十七歲這年的春末回來。
一別三年,京中故人變化不小。
表姐鍾毓已於前年成親,去年年底生下一個乳名叫做穗穗的女兒。
陸瀟瀟見到她時,見她比印象中豐盈了一些,不過性格倒是沒怎麼變。她拉著表妹說話:“你這回不走了吧?”
“不走了,不走了。”陸瀟瀟笑一笑,“我爹和我娘也不走了。”
她的父親何陽從小就在京城長大,母親鍾氏也是京城人氏。十七年前,因楊氏之亂,被迫回了揚州老家。如今揚州那邊何蕙姐弟的終身大事已經定了,家業何陽也交給了何志遠打理。這次回京城,何陽也想陪妻女留在京城。
鍾毓笑道:“只你爹孃不走嗎?那位陸大人不也在京城麼?”
陸瀟瀟知道她是在取笑,也不惱,大大方方道:“嗯,我們八月就成親,過幾天我給你送喜帖。”
她神情大方,可還是忍不住紅了耳根。
鍾毓嘆一口氣:“你也真是,你們明明有婚約,你還瞞著我,敢情把我當傻子呢。”
陸瀟瀟聽她提起舊事,連連道歉。
“你都不知道……”鍾毓想起一樁舊事,當時她的周家表妹仰慕陸將軍的威名,還拉著她一起向湘兒表妹打聽他是否有婚約。當時湘兒也不知怎麼想的,直接否認了,害得那位周表妹空歡喜一場。後來得知陸將軍的未婚妻就是何湘時,周表妹可一點都高興不起來。
鍾毓剛起了個頭,轉念一想,如今湘兒婚期在即,說這些舊事也沒意思,乾脆按下不提。
然而陸瀟瀟見她欲言又止,連忙問道:“知道甚麼?”
鍾毓念頭急轉,匆忙找了一個話題:“哦,我是說我如今的鄰居。前任禮部尚書告老還鄉,我公爹去年升任了禮部尚書……”
“那要恭喜伯父了。”
鍾毓擺了擺手:“我們家和吏部尚書穆家同住一個巷子,人們都說一個巷子裡出了倆尚書。”
聽到“穆家”,陸瀟瀟臉上的笑意微斂:“是挺巧的。”
鍾毓又道:“京城很多人不都在傳穆尚書的兒子,那個書畫雙絕的穆公子,究竟是不是他親生的嗎?”
陸瀟瀟心裡一咯噔:“莫非表姐知道內情?”
鍾毓擺了擺手:“這我哪能知道?穆尚書和他兒子是不是親父子我不知道,可是他們經常爭執,我可是聽得真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