隆慶二十年冬,鎮國公楊吉昌次子楊在與十六歲的太子傅昭發生衝突,因為楊家勢大,所以他從來不將這個太子表弟放在眼裡,言語無禮。
而太子傅昭素來身體不好,又一直被母親教導要和表兄弟親如手足。初時他還忍著,後來實在忍不下去,與其爭執起來,衝動之下,竟削掉了楊在的一片頭皮。
鎮國公楊吉昌震怒,藉機發動政變,封鎖皇宮,逼迫隆慶帝退位並交出太子傅昭。
楊皇后震驚之下拼命反對,碰死在反賊的兵刃下。
隆慶帝被逼寫禪位詔書。
就在鎮國公以為大功告成之際,陸景行以勤王的名義率軍趕到,與京畿大營計程車兵裡應外合,當場誅殺鎮國公,活捉了鎮國公世子楊興,以摧枯拉朽之勢摧毀了楊家勢力。
威風赫赫、專權二十餘載的楊家在一夕之間倒臺。
隆慶帝原本就身體不太好,又在這場政變中受了傷。待親眼看到楊家勢力被除去,他徹底鬆了一口氣。大喜大悲之下,自覺大限將至的他,心滿意足拉著陸景行的手:“好好……輔佐你的堂弟。如果他……扶不起,你,就取而代之吧……別傷他性命……”
他只有這麼一個兒子,也明白這個兒子身體不好,又天生魯鈍,不是當皇帝的料,況且其身上也流著楊家的血。昭兒能活下來,他就很知足了。
陸景行知道他已是油盡燈枯,靜默了一瞬,輕聲告訴他:“皇上錯了。臣與先太子沒有任何關係。太子遺孤,另有其人。”
但是隆慶帝已經聽不清他的回答了。這個軟弱了一生的皇帝,慢慢合上了眼睛。
……
陸瀟瀟聲音發顫:“所以說,我哥扳倒了楊家,皇上還是駕崩了?”
周先生點一點頭:“京城裡傳回來的訊息是這樣,邸報很快就會發到各地。”
陸瀟瀟臉龐雪白,眉心突突直跳。原來哪怕重活了一世,這輩子和上輩子,還是有相似之處的。
明明哥哥已經遠離了京城,卻又一次捲入了皇室與楊家的紛爭。而且扳倒楊家的,還是他。其中細節,她不甚清楚,周先生也沒同她細講。
陸瀟瀟深吸了一口氣,想到另外一件極其重要的事,她低聲問:“那麼,敢問周先生,繼位是哪一個?”
周越一臉正色:“皇上駕崩,自然是太子繼位。”隨即,他又皺眉:“可惜太子身子不太好……”
陸瀟瀟心說,何止是不太好,簡直可以說是很壞了。她見過太子傅昭,與她同年,還沒她個子高,病歪歪的,看著也不太靈光。上輩子比她死的還早。
她也不禁皺眉。
“不過,有御醫們在,應該無礙。”周越含糊說道,他略一沉吟,又道,“其實還有一樁事情,和先太子遺孤有關。”
陸瀟瀟心裡一咯噔:“甚麼?”
“據說,先太子遺孤找到了。”
陸瀟瀟一顆心猛地提了起來:“當真?”
她手心頓時生出了冷汗:“是誰?”
“穆尚書家的公子,穆承志。”
陸瀟瀟生生打了個激靈,心說,這和上輩子可真像。
————
隆慶帝駕崩、楊家被扳倒。陸景行迅速穩定形勢,歷數楊家十宗罪,短時間內掌控了朝堂。
朝臣議論紛紛,以為他要藉機上位,有擅長溜鬚拍馬的人,上書請願請他登基,他義正辭嚴拒絕,表示身為臣子,為國盡忠是本分,既然有太子在,那就該由太子繼位。是以,他一心扶持病歪歪的太子傅昭繼位。其忠其勇,令人敬服。
吏部尚書穆晏在此刻挺身而出,稱太子傅昭是老妖后楊氏之孫,小妖后楊氏之子,不堪為繼,而先太子傅徵尚有遺孤留在人間。如今楊家被扳倒,楊氏被清算,與其立一個外家是楊家的新皇,還不如歸政於先太子遺孤。
先太子傅徵離世已有二十年,但他還在人世時,頗有聲望,追隨者也不少。比起母親、祖母都出身於楊家的傅昭,更多的人情願選擇太子遺孤。
太子遺孤還在人世的訊息一出,震驚朝野。
吏部尚書穆晏,聲淚俱下,講述了二十年前自己用親生兒子換出了先太子遺孤一事,含辛茹苦撫養二十載。為此失去了唯一的兒子,還夫妻失和……
忠肝義膽,倒頗教人動容。
他甚至拿出了當年太子妃白氏的親筆託孤書信,來證明自己所言不虛。
而陸景行只想冷笑。
穆尚書兩輩子都喜歡專門撿現成的果子吃啊。上輩子如此,這輩子依然如此。莫非真以為他拒絕登基是因為無心權勢?明明是此刻時機還不到,他尚需要用“傅家正統”維護一下局勢,實現過渡罷了。
而且,就算是把皇位給傅昭或是其他人,他都不願意給穆承志。
上輩子他是猝不及防,加上之前一直自認為是太子遺孤,所以他這個冒牌貨不得不暫時將勝利果實拱手相讓。這輩子他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得來的,與“太子遺孤”這個身份無關,他怎麼可能再次為穆承志做嫁?
不提前出手對付他們,已經是他看在養父陸老四的面子上了。——他也很清楚,陸老四當初救他,也是把他當成了“太子遺孤”。
“哦?一封書信又能說明甚麼?”陸景行神色淡淡,“先太子妃白氏去世二十年了,認得她的字的又有幾個人?如果一封信都能作數,那麼,這塊龍紋玉佩是不是能證明我就是先太子本人?”
說話間,他緩緩取出了一塊玉佩。那玉佩上有著精緻的龍紋,是東宮身份的象徵。可是這塊玉佩,在二十年前就已經隨著先太子之死而消失了。
這塊玉佩一拿出來,滿室譁然。
穆晏更是瞪大了眼睛:“這,這……”
他記得他親手把這塊玉佩塞進了那個襁褓裡,連同那枚玉戒一起。怎麼會出現在陸景行手中?
他死死盯著陸景行,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總覺得這個年輕人眉眼之間隱隱給他一種熟悉之感。
陸景行有點像先太子妃,也有點像他的亡妻林氏。
他忽然打了一個寒顫,二十歲的年紀,武功高強,手裡握著那枚龍紋玉佩。會不會說,這個人其實是自己當年換出去的親兒子?大難不死,所以執意扳倒楊家,還政局清明?
但很快,穆晏就覺得不可能,絕對不可能。楊氏根本不會容下太子遺孤。他聽說楊太后親手扼死了那個孩子,命人丟掉了屍體。
陸景行可能只是偶然撿到了玉佩吧?或者是從楊家搜出來的?
老實說,他沒想到陸景行會是這樣的反應。因為在他的印象中,陸景行忠心耿耿,從不結黨營私,還拒絕了皇位。這般重臣,應該很清楚,不管是從正統性上,還是從感情上,明顯立太子遺孤更有利於江山社稷。
“承志真的是太子遺孤,他的相貌酷似先太子妃白氏。而且,這確實是太子妃親筆手書。至於那塊龍紋玉佩……”穆晏嘆一口氣,慢慢說出了當年的細節。
他怎樣勸說妻子,怎樣在妻子拒絕的情況下,含淚抱走兒子,怎麼將信物塞進襁褓裡,來證明假遺孤的身份,怎樣小心翼翼撫養真正的太子遺孤長大……
這些年,他暗地裡也拉攏了一些勢力,都是先太子的追隨者。他很清楚“太子遺孤”這個身份的分量,那些人並非忠於他,而是忠於太子遺孤。他也計劃著慢慢從楊家手裡奪權,扶持承志上位。可惜楊家勢大,最終扳倒楊家的,不知是從哪裡冒出來的陸景行。一旦太子傅昭繼位,那承志將來成事的可能性就更小了。
他必須證明承志身份的真實性。
陸景行似笑非笑聽著,感嘆道:“看來穆大人和先太子妃很熟悉啊,不但知曉其相貌,還認得其字跡。我還以為穆公子相貌是隨了早逝的穆夫人呢。”
他上輩子曾看到過林氏的手札,字字泣血。那個可憐的女人,到死都不知道自己兒子還在人世。
穆晏一噎,在場諸人也有露出懷疑神色的。穆承志單看相貌,確實看不出先太子的影子,否則早引起懷疑了。但是穆承志書畫雙絕,這一點,很像先太子傅徵。
不等穆尚書開口,陸景行又輕擊掌:“如果穆大人所言屬實,那穆大人果然忠義。可惜真真假假,誰又說得清楚?”
穆晏心裡一咯噔,其他人也心知肚明,陸景行這是不願意承認穆承志的身份。
陸景行又道:“就算穆大人說的是真的,那穆大人為了這個孩子,付出的也太多了。”
穆晏聽他語氣有些鬆動,不禁暗喜,卻聽他輕嘆一聲,又續道:“不但夫妻失和,還失去了自己唯一的骨肉。養恩不比生恩輕,想必穆公子也早把穆大人視作生父吧?”
“嗯?”穆晏心說不對。
陸景行不緊不慢道:“穆大人與穆公子這些年情若父子,不如就做真正的父子吧。”他笑一笑:“待新皇繼位後,我會奏請皇上,封穆大人為忠勇侯,至於穆公子,也可以請封世子。”
穆晏目瞪口呆。
“先太子素來寬厚,他若泉下有知,想來也不希望穆大人因此而絕嗣。”陸景行又嘆一口氣,“可惜死無對證,誰也不知道穆大人是程嬰還是春申君。皇室血脈,不容混淆。有正正經經的太子在,為甚麼要立不知真假的所謂的先太子遺孤?”
他的態度很明白,他無視穆尚書的證據,不承認穆承志的身份。
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穆晏奈何他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