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行抬眸,幽幽地看了他一眼。
宋大夫不為所動,依然是那副神情:“看甚麼?我說錯了?你身體這麼好,我就不該給你開補藥。”
陸景行雙眉緊蹙。
“是藥三分毒,也就這補藥對身體傷害小些。”宋大夫輕輕哼了一聲,“算了,我再給你開些溫涼的藥吧。”
陸景行點一點頭:“嗯。”
“不過要我說,你乾脆把藥停了……”宋大夫話沒說完,就撞進陸景行的視線裡。他眉峰微挑:“好吧,算我沒說。”
宋大夫開方子極快:“這樣啊,這次量小,藥效也一般,當然,好的一點是絕不會讓你再出現今天這樣的窘狀。”
陸瀟瀟端了茶過來時,已經是兩刻鐘以後了。兄長和宋大夫相對而坐,她也看不出甚麼,給兩人斟了茶,這才問道:“宋大夫,我哥怎麼樣?”
瞧了陸景行一眼,見其眼觀鼻鼻觀心,宋大夫移開視線,煞有其事掉了好一會兒書袋,才一臉凝重地強調:“……總而言之,不能忽視。該喝的藥每天還得喝,必須到康復。”
陸瀟瀟連連點頭:“說的是。”
輕咳了一聲,宋大夫又對陸瀟瀟道:“你可得看著他,別讓他把藥倒了。我以前治過一個病人,都喝了小半個月的藥了,還不見好轉,你猜怎麼著?”
“怎麼著?”陸瀟瀟好奇。
“他房間裡放了一棵樹,他每次說著喝藥,實際上都把藥澆給花了,自己沒好不說,還把花給澆死了。你說,這樣的病人,是不是得不錯眼地盯著?”
“確實。”陸瀟瀟附和,同時目光在兄長臉上掠過,她心說,兄長跟宋大夫說的不一樣。她輕笑道:“不過我哥每次都把藥喝了,我親眼看著喝的。”
“眼見一定為實嗎?”宋大夫神色不改,“我還見過有人當面喝了藥,背後把藥吐出來的。”
陸瀟瀟有些不解:“這是為甚麼?是不是怕苦?可是,都已經喝下去了啊……”
“那原因可就多了,有怕藥裡下毒的,有根本不想痊癒的,也有本來沒病,特意裝病的……”
陸瀟瀟聽著有趣,不覺淺笑吟吟。忽聽兄長咳嗽一聲,她回過神,轉頭看著他。
宋大夫不著痕跡撇了撇嘴,知道是他嫌自己吸引了這個小姑娘的注意。於是宋大夫也咳嗽了一聲:“好了,新方子也開了,派個人跟我去抓藥吧。我就先回去了。”
陸瀟瀟不通藥理,新換了藥,她依然同先時那般,遵醫囑煎藥、督促兄長喝藥。而且因為宋大夫開玩笑般的那些話,等他喝完藥後,她也不敢即刻離開,而是有意無意再引著他說會兒話,確定他絕不可能把藥吐出來,才肯放心離去。
又這般過了數日,很快到了四月初。陸瀟瀟的外祖母過壽,因不是整數,就沒有大辦。不過陸瀟瀟作為外孫女,自然是要過去祝壽的。
她剛對兄長提起,陸景行就道:“你的外祖母,那也是我的長輩。這樣,我陪你一起過去。”他輕輕嘆一口氣,頗為遺憾的模樣:“論理,我早該去拜訪的,可惜一直拖到了現在。”
陸瀟瀟輕笑:“現在也不遲啊。”
給外祖母的壽禮,是她提前就準備好的,不過陸景行也準備了一份。
待得四月初六,陸瀟瀟在陸景行的陪伴下去了鍾家。今日沒甚麼遠客,都是自家親戚晚輩,齊聚一堂。
陸瀟瀟衝外祖母施禮並奉上壽禮後,就站在了一邊。
鍾家外祖父以及鍾家舅舅似是很欣賞陸景行,拉著他,從一些家常說起,後來問軍事,問朝政。
陸瀟瀟在旁邊聽著沒甚麼意思,正巧表姐鍾毓衝她招手,她便隨表姐走了出去。
鍾毓身後跟著一個圓臉姑娘。陸瀟瀟瞧著有點眼生,正自好奇,鍾毓已然介紹道:“這是我姨母家的小表妹,姓周。”說著又指一指陸瀟瀟:“這是我三姑姑家的女兒,姓何。”
兩人互相施禮廝見後,鍾毓就小聲問:“湘兒,那就是你義兄?在胡渚大獲全勝的陸將軍?”
陸瀟瀟“嗯”了一聲:“就是他呀。”
“啊呀。”鍾毓輕輕一擊掌,臉上浮現出因激動而產生的紅暈,“我聽三哥說,當時主帥被抓,情況緊急。他率人反敗為勝,還活捉了胡渚的小王子,是不是真的?”
那位周姑娘也緊張而期待地望著陸瀟瀟,分明是在等待她的回答。
聽到旁人誇讚兄長,陸瀟瀟心裡難免會感到與有榮焉,她點一點頭:“嗯,是真的。”
“我聽說,他斬殺敵人無數,自己毫髮無損,是不是啊?”鍾毓越發激動了。
“這個……”陸瀟瀟遲疑了一下,“可能傳言有誤,沙場兇險,他也受傷了的啊。”
鍾毓有些意外,但並未在這個問題上追問,而是飛快掃了一眼周姑娘,將心一橫,問道:“你這個義兄,許親了沒有?”
陸瀟瀟心頭一跳,忽的明白了些甚麼,匆忙搖頭:“沒有。”
周姑娘低呼了一聲,迅速垂下了頭。
陸瀟瀟覺得她應該再說些甚麼,但還沒開口,就聽一個熟悉的聲音問:“你們三個躲在這邊說甚麼?”
是三表哥鍾誠。他不知何時過來,站在了她們身後不遠處。
周姑娘忽然脹紅了臉,低聲說道:“我去那邊看看。”就匆忙離去。
鍾毓知她害羞,也急忙說一句:“我也去看看。”就大步追了上去。
陸瀟瀟見她們兩人先後離去,自己也正要跟上去,卻被三表哥阻止。
“誒,你們三個怎麼回事?一個個的,見了我就躲,我是會吃人還是怎麼著?”三表哥有些不解。
陸瀟瀟無奈,只得停下腳步:“不是啊。”她耐著性子同三表哥說話,又問起他現狀。
“呦,還知道問我啊。”三表哥想起舊事,還有些不平,“那天你一見你義兄,表哥也拋到了腦後。害得我自己一個人回去了……”
陸瀟瀟下意識反駁:“明明是你不等我先走了……”但話剛出口,她就及時止住了,不管怎麼說,後來確實是她自己情願留在陸宅的。
正廳裡都是家中的親戚們,三表哥有心偷懶,就乾脆在廊下和這個小表妹閒談。不過他十句裡有八句都是在問陸景行,老實說,他對這個橫空出世的陸將軍著實好奇而又欽佩。
陸瀟瀟能回答的都回答了,還不忘告訴他:“其實,我哥今天也來了啊,正陪外祖父他們說話呢。”
“你怎麼不早說?我這就去……”三表哥聞言想立刻過去,但話說到一半,他又覺得不大妥當,怎麼感覺他像是在利用小表妹瞭解陸將軍的喜好一般?於是,他咳嗽了一聲,頗為正經地將話題往陸瀟瀟身上引:“表妹,你這段日子,在陸家住著怎麼樣?要是覺得不自在了,還搬回這邊來住嘛,還有阿毓她們陪你解悶。”
“也挺好的啊。”陸瀟瀟笑了笑,心說,等兄長傷勢好了,只怕朝廷中的事情也要解決得差不多了,那他們就回揚州了,就沒必要麻煩了。
三表哥哈哈一笑,有些誇張地道:“你要是有甚麼需要幫忙的,儘管開口,只要我辦得到。不過我說,這京城裡我能辦到的事,還真不多。”
陸瀟瀟給他這模樣逗得抿唇而笑。
陸景行在鍾家大公子的陪伴下走過來時,看到的就是兩人相視而笑的場景。他心口一滯,眼前倏地浮現出那日他回城時看到的畫面。
鍾家大公子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笑道:“三弟和何表妹倒是挺合得來。”
陸景行垂眸,輕聲道:“確實。”
陸瀟瀟沒注意到遠處的人,不過因為三表哥的那句話,她心念微動,腦海裡忽的蹦出一個念頭。她壓低了聲音,試探著問:“表哥在兵部當差,京城裡當兵的人,你認得多少?”
“甚麼?”三表哥沒聽懂。
“沒甚麼。”陸瀟瀟本是想讓他幫忙打聽喬仲山的,但話一出口,她又心生悔意。她又不打算長待京城,那麼她打聽他做甚麼呢?
不過這樣的念頭一旦生起,就再難壓下去。她思緒雜亂,然而一偏頭,卻看見了正走過來的兄長和大表哥。她立時收斂了情緒,衝他們行禮問好。先前的話題,自然也就不再繼續了。
這日壽宴結束後,鍾家外祖母提議外孫女留下,陸瀟瀟想到兄長的傷勢不知何時才能痊癒,就搖了搖頭,笑道:“我先去我哥那兒,過幾天再回來陪外祖母。”
怕外祖母不答應,她還特意膩在老太太身邊撒嬌:“外祖母身邊姐姐妹妹這麼多人陪著,我哥那邊冷冷清清的,也沒個人幫他打理。我不去看著他,誰去啊?”
老太太笑道:“說的也是。”她心知湘兒和陸將軍親厚,倒也沒有強留。
得知兄長在壽宴上喝了酒,陸瀟瀟就不大情願讓他騎馬,乾脆與他同乘馬車而歸。路上,她還忍不住唸叨:“你傷還沒好,就不該喝酒的。萬一那酒對你的傷有妨礙,或者說跟你喝的藥相沖……”
陸景行按了按眉心:“我只喝了一點……”
“一點也不能喝。如果喝酒對你身體有妨害的話,你喝一杯和喝兩杯,有甚麼區別嗎?”陸瀟瀟並不退讓啊。
“當然有啊。”陸景行似笑非笑,“怎麼感覺你近來在我面前膽子大了不少?以前可不見你這麼頂我。”
陸瀟瀟怔了一瞬,抿了抿唇,小聲道:“還不是因為你這幾天太孩子氣,一點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陸景行笑了笑,似是認可了這個說法,但陸瀟瀟不知道為甚麼,心裡卻有些異樣。兄長還是兄長,可在她眼裡,好像有哪裡不大一樣。她想,可能是看到了他孩子氣的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