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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偶遇

2022-01-18 作者:程十七

晚間陸瀟瀟躺在床上,眼前不自覺地浮現出傍晚時分,兄長同她說話時的情景以及聽到她的答案後,他黯然神傷的樣子。

她闔上雙目,輕輕嘆了一口氣,忍不住想,如果當時她是另一種回答,那……

這念頭剛一生起,她就激靈靈打了個寒戰,一時之間,心頭湧起慚愧、惶恐等多種情緒,以及濃濃的罪惡感。

陸瀟瀟睜開眼,望著黑漆漆的夜色,隱隱有些頭痛。

她想,或許她也應該問問佛祖,她到底該怎麼做。

次日一大早,侍女便捧來了衣衫等物,幫她沐浴梳洗。

收拾妥當用早膳時,陸瀟瀟毫不意外地看到神情如常的兄長。

她壓下心頭那些不自在,衝他笑了笑:“哥。”

她心裡卻不由地想,連她自己都翻來覆去想了許久,獲得不如意答案的他,只怕會更難受吧?偏偏他還要在她面前裝作甚麼都沒發生過,待她一如既往。

這麼一想,陸瀟瀟心中既酸澀又愧疚,也不與他四目相對,儘量迴避他的視線。

陸景行看出了她的不自在,溫聲問:“怎麼了?昨晚沒睡好?”

“沒,沒有。”陸瀟瀟笑了笑,“挺好的,就是想到等會兒要去還願,有點緊張。”

陸景行瞥了她一眼,狀似隨意地道:“不要想太多,按著你自己的心意就好了。”

陸瀟瀟“嗯”了一聲,也不知他是說去還願的事,還是說昨天傍晚的事情。

還願這種事,真做起來,也不算太麻煩。

陸瀟瀟站在不遠處看兄長與金光寺的住持交談,忽然聽到一個熟悉的聲音:“父親真要把母親的長生牌位供奉在這裡?”

她記得清楚,這是穆承志的聲音。那他口中的父親,就是吏部尚書穆宴?母親?是了,穆夫人已經亡故多年了。

她下意識看向兄長,他正和那個鬚髮皆白的住持說話,渾沒留意到這邊。

緊接著,她又聽到了穆尚書的聲音:“嗯,這裡香火旺盛,供奉在這裡,我也放心。”

她一顆心撲通撲通直跳,這才又看向說話的人。

正走過來的兩個男子,一個年約四旬,儒雅方正。一個十七八歲,容貌英俊。

年輕些的是穆承志,年長的那個自然是吏部尚書穆宴了。

看見了陸景行,穆宴立時帶著兒子上前跟這個新貴打招呼:“陸將軍。”

陸景行中斷了與住持的談話,微微一笑:“穆大人。”

穆宴有些好奇地問:“陸將軍這是……”

“哦,出行前在金光寺許了願,如今平安歸來,自然是要還願。”陸景行回答。

穆宴臉上露出瞭然的神色來:“原來如此。金光寺確實靈驗。”他指了指身旁的兒子:“這是小兒承志。”

陸景行眸光輕閃,略一頷首:“穆公子。”他移開視線,衝穆宴道:“久聞令郎書畫雙絕,風度翩翩。今日一見,果然頗有穆大人的幾分風采。”

穆宴哈哈一笑,連忙擺手:“哪裡哪裡,陸將軍謬讚了。陸將軍才是當之無愧的少年英雄。”

穆承志也道:“與胡渚的這一戰,陸將軍帶人力挽狂瀾,反敗為勝,真令人敬仰。”

他說話時,臉上不自覺帶了嚮往敬佩之色。

其實這一仗下來,已有不少年輕人將陸景行視為楷模。

陸景行只笑了一笑:“僥倖而已,也算不得甚麼。”他停頓了一下,問道:“穆大人和穆公子到金光寺是來上香?”

穆承志搖了搖頭:“不,我們此次前來,是要在這裡,給母親供奉一個長生牌位。”

“長生牌位?”陸景行抿了抿唇,神色莫名。

穆晏道:“是啊,內子亡故多年,老夫每每想起,都心中不安。”

陸景行垂眸,遮住了眸中一閃而過的譏誚,他輕嘆一聲,慢悠悠道:“原來是想求個心安啊。”

穆承志聽這話似乎有哪裡不大對,但具體是哪裡,他一時也說不上來,只補充了一句:“也是為了讓母親在天之靈能夠安寧。”

陸瀟瀟沒想到他們居然攀談起來,她內心深處,並不想他們有太多牽扯。她悄悄上前,輕輕拽了拽他的衣袖:“哥哥。”

穆家父子這才注意到她。

穆晏奇道:“這位姑娘是……”

穆承志認出她來,笑道:“咦,姑娘,是你啊,原來你是陸將軍的妹妹?”

陸景行眸色微深,還未開口,陸瀟瀟已然道:“我姓何。”

她不想跟穆家父子有糾葛,也不希望兄長跟他們多來往。她仰頭看著兄長,小聲央求:“哥,我有點頭疼,是不是這邊太悶了?你陪我出去透透氣好不好?”

她這番舉動可以說甚是無禮了,穆家父子臉上已有了一些尷尬之色。而陸景行只垂眸看了看她,見她面龐雪白,眼中滿是懇求,他猜到了她的意圖,這等小事上,他自然不會拂了她的意。

於是,陸景行衝穆家父子歉然一笑:“失陪了。”這才陪著陸瀟瀟先行出去。

望著兩人遠去的背影,穆晏低聲道:“他若能與楊家抗衡,那倒是能一用。”

穆承志動了動唇,想說甚麼,到底是沒有開口。好一會兒,他才問:“大師呢?咱們不是要立長生牌位嗎?”

陸瀟瀟任由陸景行陪著走了好久,才停下腳步。

金光寺是佛家聖地,寺院中瀰漫著淡淡的檀香。放生池畔,有幾個香客正將魚兒小心翼翼放進池子裡。

陸瀟瀟駐足看了一會兒,深吸一口氣,似模似樣地道:“啊呀,果然出來透透氣好多了。”

陸景行也不戳破她的小心思,只輕笑一聲:“你要是覺得這邊好,就在這邊多待一會兒。”

他這般溫和好說話,讓陸瀟瀟心裡的愧疚感更濃了。有那麼一瞬間,她甚至在想,是不是應該告訴他真相。但是很快,她又想到,上輩子,正是那些殘酷的真相以及命運的捉弄,才讓他最終變成那般模樣……

如果易地而處,她希望永遠都被矇在鼓裡。

她回想著方才穆家父子說的話,猶豫了一會兒,對陸景行道:“哥,要不,咱們一會兒也去立個長生牌位吧?給爹爹立一個?”

陸景行略一沉吟,點了點頭:“好。”

“不過得等一會兒。”陸瀟瀟將視線轉到放生池裡游來游去的魚兒身上,“我還沒徹底好起來呢。”

陽光灑在池塘上,波光粼粼。陸瀟瀟微微眯起了眼睛,當她無意間將視線轉到旁邊兄長的臉上時,正好捕捉到他凝視她的眼神:溫柔、繾綣。

她心頭一跳,彷彿做錯事害怕被人抓到一般,匆忙收回了視線。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臉頰,有些悵然若失。

陸景行眼角的餘光注意到她的臉紅紅白白,煞是有趣。他不由自主地伸出手,還未碰到她的臉頰就被正出神的她“啪”的一下開啟。

“啪”的一聲脆響後,陸瀟瀟後知後覺意識到了不對勁兒,她“啊呀”一聲,一把抓過他的手去檢視,見他手背上已經有了紅印。她懊惱又後悔:“我……”

陸景行倒是神色正常,甚至還有些無辜:“我方才看見你臉很紅,還想著你是不是發熱了。”

“我,我沒有。”陸瀟瀟越發不自在了,“可能是太陽曬得久了。我,是不是打痛你了?”

陸景行輕笑著搖頭:“這點力氣,小貓撓癢一樣,又能算甚麼?”

他心說,他如果真想躲,又豈能給她打中?

陸瀟瀟原本低著頭仔細檢視他手背的紅痕,忽然意識到了甚麼,倏地鬆開手,心說,這樣是不對的。說了只當兄長,還這樣拉拉扯扯,容易讓人多想而又誤會。可是要疏遠他的話也不好。在揚州時,因為她說的要疏遠,鬧出那麼多事來。

看來怎麼把握好一個度還挺難的。

自己的手驀然被鬆開,陸景行有些無所謂地笑了笑。小時候他在她面前是兄長,從來都不是男人。自從他把話說開以後,她在他面前,倒是時常會害羞會出神了。

不過,他這副神情,落在陸瀟瀟眼中,卻成了黯然、無奈,強顏歡笑了。她不禁反思,自己丟開他的手的舉動是不是做的太明顯了一些。

她有心想解釋兩句,又怕太過刻意。想了一會兒,她才指著放生池裡的魚道:“哥,你看,魚游來游去的,多好啊。”

陸景行的視線從她纖細的食指移到遊動的魚兒上,靜默了片刻,點了點頭:“嗯。”

他回答的這般簡單,陸瀟瀟倒不知道該說甚麼好了。她思忖了數息,又道“這寺院裡到處都是檀香的味道,連衣衫上都是。”

“我新得了一些香料,說是宮中御製的,回去讓人拿給你。”陸景行回答。

陸瀟瀟盯著他瞧了一會兒,有點懊喪:“我不是問你討要香料。”

她只是在琢磨他們之間最恰當的相處之道。

“我知道。”陸景行忽的一笑,伸出手在她頭上輕輕拍了一下。

陸瀟瀟摸了摸被他拍過的地方,不知道怎麼回事,方才那些複雜的小情緒居然消散了大半。

估摸著時候差不多了,陸瀟瀟才又轉身道:“哥,咱們也去找住持立長生牌位吧?”她停頓了一下:“咱們就不寫爹的名字了。”

陸景行沒有說話,默默地和她一起往回走。

穆家父子已經離去了。

陸景行和住持商量著立長生牌位的事情,陸瀟瀟環顧四周,視線落在了新增的一個長生牌位上。

看著“穆門林氏”四個字,她眼眶有些發酸,在心裡默默地說:“希望您能保佑他,永遠平平安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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